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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养心殿承恩初承宠 长乐宫晋位沐新恩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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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紫禁城裹得密不透风。
那墨太浓了,浓得化不开,从琉璃瓦的缝隙里渗进去,从窗棂的雕花里漫进去,把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唯有长乐宫偏殿,透出一星微弱的灯火,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宫女们轻手轻脚伺候着沈若薇沐浴更衣。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水声细细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有浓艳脂粉,没有繁复珠翠,只换了一身素净的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就,垂在肩侧。
她端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顺,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她自己才能看见的暗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攥住衣摆。
那一下攥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这不是寻常女子的承恩之夜。
是她在深宫立足的第一关。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沈家送妳入宫,不是为了争一时长短。记住,不能骄,不能媚,不能提沈家,不能露锋芒。唯有守礼安分,才是长久之计。”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头。
可以的,她能做到。
戌时三刻,养心殿的内侍躬身来迎。
软轿平稳前行,穿过重重宫廊。轿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更漏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沿途宫人们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的目光不敢抬,可她知道,那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沈家的姑娘,今夜承宠。
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多少人盼着她出错,多少人已经备好了刀子,只等她一露锋芒,便狠狠捅上来。
软轿停了。
内侍掀开轿帘,躬身道:“沈才人,到了。”
她抬头,望向眼前那座巍峨的殿宇。
养心殿,帝王寝宫。
踏入寝殿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很淡,却压得人心头一沉。不是浓烈,是厚重,是那种只有帝王之居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烛火通明,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萧彻已卸了常服,坐在软榻上翻阅折子。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不见半分旖旎,只剩帝王的清冷与威严。
他连头都没有抬。
沈若薇屈膝跪地。
那一下跪得很轻,裙摆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的声音轻软恭谨,分毫不敢逾矩:“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吧。”
萧彻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那声音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例行公事的淡漠。如同对待一个寻常宫人。
她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惶恐。她就那样站着,像一道温顺的影子,融进殿内的阴影里。
寝殿内一片安静。
只有翻阅奏折的轻响,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沈若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那奏折翻动的声音还响。她怕自己听得见,怕那声音会泄露什么。
可她不敢动。
只能站着,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站成一尊雕像。
终于,萧彻放下奏折,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淡淡扫过,从她低顺的眉眼,到她规规矩矩的站姿,到她轻轻垂在身侧的指尖。
没有波澜。
可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入宫这些时日,在长乐宫可还习惯?”
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随意。
沈若薇心头一跳。
她压下那狂跳的心,声音平稳得体,句句先提皇后,尽显安分:
“回陛下,皇后娘娘宽厚,宫人照料妥当,臣女一切安好。”
萧彻微微颔首。
那一下颔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沈若薇看见了。
她知道自己答对了。
他见过太多急于攀附、眼露锋芒的女子。那些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欲望,藏都藏不住。而他最厌恶的,就是那种藏不住的欲望。
可她没有。
她守拙、温顺、不声张、不邀宠。像一汪静水,不起波澜。
这就够了。
他并非对她动了情。只是觉得,这沈家之女,还算懂规矩。
夜色渐深。
内侍轻步退下,合上殿门。
那一声轻响,像一道分界线,把外面的世界与里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一殿烛火,一帘幽影。
将深宫的承恩之事,裹得无声无息。
没有温情蜜意,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帝王的例行恩泽,与妃嫔的恭顺承欢。
是礼制,是权衡,是这深宫最寻常的一夜。
次日天未亮,沈若薇便依礼起身。
她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扰了什么。穿上宫女递来的衣裳,梳理好微乱的发髻,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眉眼依旧温顺。
可眼底,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沈家的女儿,不再是那个等待被翻牌子的秀女。
她是承过宠的妃嫔了。
她悄然退至偏殿等候,绝不贪恋片刻温存。
这是规矩。也是她必须守的本分。
待到晨光漫过养心殿窗棂,萧彻晨起梳洗。内侍们鱼贯而入,伺候更衣、净面、漱口。
沈若薇依旧躬身侍立在一旁,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萧彻梳洗完毕,看向她。
那目光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认可。
“你性子安分,懂礼识趣。”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即日起,晋封正六品美人,居长乐宫原殿。份例赏赐按美人品级发放。”
沈若薇怔住了。
那一下怔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从正七品才人,一跃升为正六品美人。
虽是小小一级。
却是新人入宫后第一道晋位。
意义截然不同。
她立刻屈膝跪地,叩首谢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却不狂喜,不骄纵:“臣女,谢陛下隆恩!”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闭上眼。
她知道,这一级晋升,是陛下的认可,是沈家的颜面,更是她在后宫,真正站稳脚跟的开始。
不过一个时辰,陛下恩宠沈才人、晋封其为美人的消息,便如疾风般吹遍六宫。
那风来得太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长乐宫内,宫女太监们纷纷跪地道喜。往日略显冷清的偏殿,瞬间多了几分热闹。那些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给她的人,此刻脸上堆满了笑,一口一个“美人娘娘”,叫得亲热极了。
沈若薇依旧神色温顺。
她赏了众人银两,吩咐不得张扬,言行间愈发沉稳有度。
可她心里清楚。
这份热闹,是恩宠带来的。恩宠在,热闹就在;恩宠不在,这些人会比谁都跑得快。
她必须守住。
守住这份恩宠,守住这份热闹,守住自己刚刚站稳的脚跟。
坤宁宫内,气氛却沉得像压了一块冰。
那冰太厚了,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殿内明明燃着炭盆,可站在里面的人,只觉得冷。
陆妃快步走入。
她手中捧着晋位的谕旨,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走到苏令婉面前,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丝焦灼:
“娘娘,陛下昨夜宠幸沈才人,今日一早便下旨晋了正六品美人。这才刚入宫,便得了晋封,往后怕是更要得意了。”
苏令婉端坐在凤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珠翠环绕。指尖捏着一串佛珠,缓缓转动。
珠粒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
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碾碎。
她面上无怒无喜。
可眸底那片沉静之下,早已覆上一层寒霜。
那寒霜很薄,薄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冷得刺骨。
“得意与否,不是看恩宠,是看分寸。”
她开口。声音清淡,却字字带着威严。那威严太重,重得让陆妃心头一凛。
“传本宫的令:长乐宫沈美人身边,加派两倍人手。她的一言一行、往来之人、饮食起居,分毫都要记牢,每日向本宫回禀。”
“是!”,陆妃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苏令婉抬眸,望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一片金灿灿的光。可那光照不进她心里。
沈若薇这颗明棋,果然如她所料,一入宫便要借着恩宠往上爬。
她必须将此人死死看在眼底。
绝不能让沈家在后宫,借恩宠生根发芽。
至于那三位冷殿中的寒门答应——此刻在她心中,依旧连半点分量都没有。
景仁宫偏殿。
林微婉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
她早已听闻了沈若薇承宠晋位的消息。
宫女们议论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一句一句,落进她耳里。
“沈美人可真是好福气,一夜承宠,就晋了位……”
“可不是嘛,沈家毕竟是大族,哪是咱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比的……”
那声音渐渐远去。
林微婉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面上看不出半分嫉妒与焦躁。可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若薇有家世撑腰,一朝得宠,顺理成章。
她们呢?
无依无靠,只能靠自己。只能等,只能忍,只能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里,悄悄积攒力气。
可她们能等。
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等。
陛下昨夜,明明看过她们的牌子。既然看过,便总有再看见的一天。
她缓缓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那里,昨夜有人承宠,今早有人晋位。
而她,还在这冷寂的偏殿里,等着。
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延禧宫末殿。
苏巧云蹲在炭盆边,整理着那些黑乎乎的炭渣。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也听说了。
沈若薇晋位了。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随即被她压下去。
不急,她对自己说,不急。
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她会等的,等到那一天。
景仁宫另一处偏殿。
孟瑶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中缝着一件素净的衣裳。针脚细密均匀,一下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缝进去。
她也听说了,可她没有动。
只是继续缝着那件衣裳。
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滴血。她看着那滴血,看着它在布料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缝。
晨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辉煌。
那辉煌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戒备,有人蛰伏。
长乐宫因一道晋位谕旨,成了后宫最惹眼的地方。
坤宁宫戒备森严,死死盯住这颗日渐得宠的明棋。
冷殿之中,三双沉静的眼睛,默默看着这一切。
将局势记在心底。
一夜承恩,一朝晋位。
这深宫的争宠之风,终于从暗地的暗流,变成了明面上的风浪。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