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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风波骤起惊残梦 暗潮涌动试人心 晨雾如纱, ...

  •   晨雾如纱,笼着紫禁城的重檐叠嶂。

      景仁宫偏殿内,林微婉自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心跳如擂鼓。窗外天色未明,殿内尚是一片昏沉——可那梦境的余韵,仍死死攫着她的心神。

      梦里,她站在一处悬崖边上。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身后是无边黑暗,没有来路,也没有退路。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她回头,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身时,悬崖对面多了一个人。

      是沈砚之。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深渊望着她,面上没有表情。她想开口问他什么,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问什么。

      然后——沈砚之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消失在雾里。

      她站在原地,喊不出声,动不了身。脚下的悬崖开始崩塌,一块一块碎石坠入深渊,无声无息。她低头,看见自己站的那块岩石也裂开了——

      然后她醒了。

      林微婉坐在床沿,闭目深吸一口气。

      梦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卯时三刻,宫门刚开。

      林微婉已梳洗整齐,前往坤宁宫晨省。她依旧是那身素净宫装,发髻一丝不苟,面上无半分异色——仿佛昨夜那个被噩梦惊醒的人,根本不是她。

      可走在宫道上,她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过往遇见她会颔首致意的低位嫔妃,今日见了她,目光闪躲,匆匆别过脸去。

      那些过往对她视若无睹的高位嫔妃,今日见了她,眼底多了一丝复杂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涨价的货物,看它能撑多久不掉价。

      林微婉面色不变,步履不缓。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三夜承恩,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如今恩宠暂歇,便是往那堆火里添了一把柴。此刻她走在宫道上,便如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她不能摔。

      她只能一步一步,走稳了。

      坤宁宫内,嫔妃已到齐大半。

      林微婉踏入殿门时,那些目光便齐齐射了过来——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有嫉妒,有不屑,有幸灾乐祸,也有冷眼旁观。

      她垂眸敛目,行至最末端的位次,跪坐下来。

      动作轻缓,脊背挺直。

      无半分瑟缩。

      坐在前方的沈若薇,余光掠过她,指尖微微蜷紧。那一下蜷得很轻,没有人看见。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瞬,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三夜。

      整整三夜。

      而她入宫这些时日,连一夜完整的恩宠都不曾得过。

      沈若薇垂下眼帘,面色温顺依旧。可袖中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皇后娘娘驾到——”

      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殿嫔妃齐齐俯首。

      苏令婉自后殿缓步而出。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端的是母仪天下的威仪气度。可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那笑意不冷不远,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也生不出亲近之心。

      她落座凤椅,目光缓缓扫过满殿嫔妃。

      最后,在最末端的位次上,微微一顿。

      那一下顿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人察觉。可林微婉察觉了。

      她脊背依旧挺直,低垂的眼睫却轻轻颤了一下。

      “都起来吧。”苏令婉开口,声音淡而温煦。

      嫔妃们谢恩起身,依序落座。殿内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茶盏轻碰,衣料摩挲,压低了声音的寒暄问候。

      一切如常。

      可林微婉知道,今日的晨省,绝不会如常。

      果然。

      茶过三巡,有人开口了。

      “皇后娘娘,”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怡贵人,她笑得温婉,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听闻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嫔妾心里实在记挂。也不知养心殿的茶可还合陛下口味,夜里可曾添炭……”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最末端那道身影。

      “嫔妾愚钝,不敢叨扰圣驾。只是想着,若能略尽心意,送些驱寒暖身的汤品过去,也是嫔妾的本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是关心圣躬,暗地里却是把矛头指向了林微婉——你连承三夜恩宠又如何?陛下政务繁忙,如今翻的是旁人的牌子。你一个寒门才人,也配独占圣心?

      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掩唇轻笑,有人冷眼旁观。那些目光,再一次齐刷刷落在林微婉身上。

      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是惶恐请罪?是羞愤离席?

      还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失意?

      林微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动作从容,面色平静。那一下抿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极好的茶。然后她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怡贵人。

      那一眼,很淡。

      淡得像是随手拂过的一缕风。

      可怡贵人不知为何,竟觉得脊背微微一凉。

      “怡贵人心系圣躬,当真是贤德。”林微婉开口,声音不卑不亢,温婉得体,“嫔妾愚钝,比不得贵人想得周全。只知陛下批折子至深夜,最忌打断。汤品虽好,若扰了圣心,反倒不美。”

      她顿了顿,微微弯唇。

      “贵人心意诚可贵,只是——需得挑对时候。”

      殿内一静。

      怡贵人脸色微变。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微婉的话,句句在理,无半分逾越。可那话里的软钉子,却扎得怡贵人隐隐生疼。

      ——你说我独占圣心?我只是承恩而已,不敢僭越。

      ——你说我不知分寸?我比你清楚陛下何时需要安静。

      ——你说我该惶恐?该惶恐的,是你。

      苏令婉端起茶盏,掩去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有点意思。

      这丫头,不只是脊背挺直——嘴皮子,也挺利索。

      晨省散去,嫔妃们三三两两退出坤宁宫。

      林微婉走在最后。她依旧步履从容,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交锋,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走到宫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林才人,请留步。”

      是陆妃。

      林微婉转身,敛衽行礼。陆妃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肘,笑得和气:“不必多礼。皇后娘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才人说。”

      林微婉心头微动。

      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只温顺应道:“是。”

      坤宁宫东暖阁内,熏香袅袅。

      苏令婉端坐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见林微婉进来,她抬眸看了一眼,随手将书册搁在一旁。

      “坐吧。”

      她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林微婉谢恩落座,脊背依旧挺直。她垂眸敛目,不主动开口,也不四下张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移入暖室的竹,依旧带着山野间的清气。

      苏令婉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夸是讽。

      林微婉抬眸,迎上苏令婉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深浅——可她知道,这一眼,是在掂她的分量。

      “嫔妾愚钝,”她轻声道,“不知该怕什么。”

      苏令婉微微挑眉。

      “方才在殿上,你顶得怡贵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是正五品贵人,你是正七品才人——位份相差四等,你不怕她记恨你?”

      林微婉沉默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嫔妾顶撞的不是怡贵人。”

      苏令婉眸色微动。

      “嫔妾顶撞的,是有人想借着嫔妾,试探娘娘的底线。”

      殿内骤然一静。

      那静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无声无息。可那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苏令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你倒看得明白。”

      林微婉垂眸:“嫔妾只是愚钝地想了想,不敢说看得明白。”

      “愚钝?”

      苏令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林微婉脊背微微一紧。

      “你若愚钝,这满殿嫔妃,只怕都是傻子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怡贵人今日发难,是有人授意。那人的位份不低,心计不浅,想借你试探本宫的态度——你若惶恐失态,便坐实了‘恃宠而骄’的罪名;你若忍气吞声,便是自认理亏,往后谁都能踩你一脚。”

      她放下茶盏,看向林微婉。

      “你倒好,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把那颗软钉子,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林微婉垂眸不语。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应对,必然逃不过皇后的眼睛。可她没想到,皇后会把话说得如此明白。

      “嫔妾只是……”

      “只是什么?”

      苏令婉打断她,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让林微婉心头一凛。

      “只是恰巧说对了话?还是——有人教过你,该怎么说话?”

      那声音很轻。

      可落在林微婉耳中,却如惊雷。

      她抬眸,迎上苏令婉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沉静如深潭——可此刻,那深潭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起。

      林微婉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稳,无半分慌乱:

      “嫔妾入宫前,家中祖母常说一句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我必自守。”

      苏令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嫔妾出身寒门,不懂什么规矩。可祖母这句话,嫔妾一直记着。”林微婉继续道,“今日怡贵人言语相逼,嫔妾若退让,便是欺自己;可嫔妾若顶撞太过,便是欺娘娘——嫔妾只想守住本分,不敢有他想。”

      殿内又静了一瞬。

      苏令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底那层淡淡的审视,缓缓褪去几分。

      “你祖母,是个明白人。”

      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许。

      林微婉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她垂眸,轻声道:“祖母若知娘娘夸她,定然欢喜。”

      苏令婉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依旧很淡,可这一次,那淡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行了,下去吧。”

      她挥了挥手。

      林微婉起身行礼,退至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往后怡贵人那边,不必理会。若再有人借你生事——”

      她顿了顿,“你只管按你祖母的话做。”

      林微婉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深深敛衽一礼,然后推门而出。

      暖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苏令婉端起茶盏,目光落向窗外。晨光正好,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她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有点意思。

      不只是脊背挺直,不只是嘴皮子利索——她看得清局面,守得住本心,还敢在关键时刻,拿祖母的话来挡。

      聪明。

      却又不显得太聪明,恰到好处的聪明。

      苏令婉轻轻吹了吹茶盏里浮起的茶叶。

      看来,陛下养的那棵劲草——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林微婉走出坤宁宫,步履依旧从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问——“还是有人教过你,该怎么说话”——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皇后知道了什么。

      可她没有乱。

      她搬出祖母,搬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那是真话,也是最好的挡箭牌。皇后再精明,也查不出那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是谁教的——因为那确实是祖母教她的。

      只是祖母没有教她,该如何在深宫里活下来。

      教她活下来的,另有其人。

      林微婉走在宫道上,晨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微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残存的惊悸,缓缓压入心底。

      稳住,继续,她记住了。

      同一时刻,养心殿内。

      萧彻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上摊着三份密报,来自不同地方,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皇陵那边,有动静了。

      他眸色微沉,指尖轻叩案面。

      萧璟。

      他那个被废黜的长子,在皇陵守了这些时日,终于——忍不住了。

      门外传来内监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容妃娘娘遣人送了汤品来,说是……说是知道陛下政务繁忙,不敢叨扰,只略尽心意。”

      萧彻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容妃。

      这女人,从不往养心殿凑。今日忽然送汤,只怕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让她的人进来吧。”

      内监应声而去。

      片刻后,一个宫人捧着食盒躬身入内,跪地行礼,将食盒高高捧起。

      萧彻没有看那食盒,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容妃可还有旁的话?”

      宫人伏首:“回陛下,娘娘只说——‘陛下养的那棵劲草,今日晨省,让怡贵人吃了一颗软钉子。’”

      萧彻微微挑眉。

      那宫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了林才人。说了什么,奴婢不知。”

      萧彻沉默片刻,然后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宫人躬身退下,殿内恢复寂静。

      萧彻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想起宫道上那道挺直的身影,想起她跪在尘埃里却不弯的脊背,想起她站在偏殿门前送他时那双沉静的眼睛。

      怡贵人发难,皇后召见。

      这宫里,果然一刻都不消停。

      可他相信,那棵劲草——能扛得住。

      景仁宫偏殿。

      林微婉推门而入,殿内一片寂静。她走至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棂,让晨风吹入殿内。

      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很淡,却很好闻。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坤宁宫的飞檐。那飞檐在日光下泛着鎏金的光,耀眼夺目。

      她想起皇后最后那句话:“往后怡贵人那边,不必理会。若再有人借你生事——你只管按你祖母的话做。”

      那是什么意思?是护着她?

      还是——在试探她?

      林微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不明白,可她不需要想明白。

      她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是沈砚之的棋子,棋子,不需要想太多,只需要在棋盘上,走好每一步。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窗外桂花香气依旧,袅袅飘入殿内。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这深宫里,原来也有桂花香。

      延禧宫末殿。

      苏巧云端坐窗前,手中捏着一枚桂圆。那桂圆壳薄肉厚,是今早内务府送来的——比寻常宫人的份例好上许多。

      她剥开桂圆壳,露出莹白的果肉。果肉中间,藏着一粒极小的蜡丸。

      她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近身。

      苏巧云看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一股让人背脊生寒的东西。

      她将棉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作灰烬。

      近身,她懂了。

      夜色再次垂落紫禁城。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萧彻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眸看向窗外。

      今夜没有翻牌子。

      敬事房总管捧着银盘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一句“退下”。

      消息传遍六宫,又是一片暗涌。

      有人窃喜,以为圣心终于冷却。

      有人疑惑,不知帝王究竟在想什么。

      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下一步棋怎么走。

      唯有景仁宫偏殿里那道身影,依旧临窗而坐,手捧那卷泛黄的《诗经》。

      烛火明灭,映得她侧脸沉静柔和。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抬眸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景仁宫破旧的庭院里。没有杨柳依依,没有雨雪霏霏——只有一院寂静,满殿清辉。

      她合上书,起身走至窗前。

      远处坤宁宫的飞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稳如磐石。

      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更深露重,六宫渐入沉寂。

      可那沉寂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有人开始动作。

      有人继续蛰伏。

      有人静观其变。

      有人——等着致命一击。

      坤宁宫内,那盏明灯依旧彻夜长明。

      苏令婉端坐凤椅,手捧宫务册子,逐字逐行细细翻看。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临近。

      她翻过一页,指尖微微一顿。

      窗外夜色沉沉,中宫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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