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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暗棋初动近坤宁 中宫冷眼察微痕 九月的风, ...

  •   九月的风,已然透出凉意。

      御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漫过一道道宫墙,飘进每一座殿宇的窗棂。那香气太浓了,浓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都压下去,压进泥土深处,再不让人想起。

      可这深宫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压不下去。

      比如即将到来的日子。

      九月十九,皇后千秋。

      景仁宫偏殿。

      林微婉独坐窗前,手边摊着一卷《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院中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落了一地碎金。

      她无心看花。

      皇后千秋将至,各宫嫔妃都在准备贺礼。世家出身的,有的是珍宝古玩、绫罗绸缎;沈若薇那样的,自有沈家暗中帮衬,送什么都不至寒酸。

      可她呢?

      寒门之女,入宫不过数月,份例微薄。寻常贺礼她送得起,可那样泯然众人的东西,送出去只会淹没在成堆的礼单里,连皇后的眼都入不了。

      她需要一件能让人记住的贺礼。

      可她有什么?

      指尖因连日做针线微微发红,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祖母的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拿不出金山银山,就拿出一颗真心。”

      真心?她苦笑。

      在这深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祖母的话,未必全错。

      她捻起针线,绸布上已绣出半个“福”字。百个“福”字,百种写法,百份心意。绣好了,是诚意;绣不好,也不过一块寻常绣品,不会招来任何人的忌惮。

      针尖刺破绸面,一下一下。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心跳。

      延禧宫末殿。

      苏巧云也坐在窗前。

      她手里也捏着针,面前也摊着绸布。只是她绣的不是《百福图》,而是一件婴儿肚兜——大红的绸面,五毒图案,是给嫡皇子萧瑾的。

      皇后千秋,嫡皇子必会出现在宴席上。向皇后献礼之后,若能再向嫡皇子献上一份心意,便能在皇后面前多留一分印象。

      这是她的机会。

      沈砚之的指令只有两个字:近身。

      近谁的身?自然是中宫,是嫡皇子,是这深宫权力最核心的地方。

      她没资格直接靠近皇后,但她可以借着为嫡皇子献礼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走进坤宁宫,走进那些人的视线。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很仔细。不是怕出错,是在想——迈出这一步之后,还能不能回头。

      可她没有回头路。

      她是沈砚之的棋子。

      棋子,不需要回头。

      针尖刺破绸面,第五只毒虫即将成形。

      坤宁宫内,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

      皇后千秋在即,贺礼清单、宴席座次、流程安排,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皇后亲自过目。陆妃捧着厚厚一摞册子,立在苏令婉身侧,一条一条回禀。

      苏令婉端坐凤椅,一页一页翻看。动作很慢,很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娴妃献白玉观音一尊,说是太傅府珍藏多年的古物。”

      苏令婉微微颔首。太傅府,清贵世家,送的东西也清贵。

      “淑嫔献红珊瑚盆景一株,说是大将军从东海寻来的。”

      苏令婉没有抬头。武将之家,送的贺礼也带着武将的粗犷。

      “沈美人那边……”陆妃顿了顿,“沈府派人递了话,说会送一幅前朝大家的真迹,是沈大人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苏令婉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下顿得很轻。

      沈砚之。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浅得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了。”

      她继续翻看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停了。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低位嫔妃们的贺礼。大多是寻常物件,不值一提。可有两个名字,让她多看了一眼。

      林才人林微婉:手绣《百福图》一幅。

      苏答应苏巧云:手绣五毒肚兜一件,献与嫡皇子。

      苏令婉看着那两行字,沉默片刻。

      两个寒门女子,送的都是亲手绣的东西。

      一个给皇后,一个给嫡皇子。

      巧合?还是……

      她抬眸,看向陆妃:“这两个人,查过没有?”

      陆妃一怔,随即明白皇后问的是什么。

      “回娘娘,查过。林才人出身寒门,入宫后安分守己,从无过错。苏答应更低调,入宫以来连话都很少说,女红倒是做得不错,之前内务府还夸过她的手艺。”

      苏令婉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陆妃谢恩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苏令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可脑海里,那两行字始终挥之不去。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是巧合?还是……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桂花正盛,香气袭人。

      不管是不是巧合,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养心殿内,萧彻也看到了那份贺礼清单。

      他的目光在“林才人林微婉:手绣《百福图》一幅”那一行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倒是会选。”

      敬事房总管侍立一旁,不敢接话。

      萧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放进了袖中。

      九月初十,离皇后千秋还有九天。

      各宫贺礼陆续送往坤宁宫。高位嫔妃的贺礼,由内侍们抬着,一箱一箱往里送;低位嫔妃的,则由她们亲自捧着,在坤宁宫外殿登记造册。

      苏巧云也去了。

      她捧着那件绣好的五毒肚兜,站在坤宁宫外殿的角落里,等着轮到自己。殿内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轮到她时,她上前一步,双手奉上肚兜。

      登记的太监接过,看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苏答应亲手绣的?”

      “是。”

      太监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便挥手让她退下。

      苏巧云屈膝行礼,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没人多看她一眼,没人问她一句话,没人记住她的脸。

      可她记住了。

      记住了坤宁宫的布局,记住了外殿到内殿的距离,记住了侍卫站立的位置,记住了宫女们走动的路线。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她微微侧头,余光扫向内殿的方向。

      那里,是皇后的所在。

      也是她终将要去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踏出门槛,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林微婉没有亲自去坤宁宫。

      她让贴身宫女把那幅《百福图》送了去。百个“福”字,她绣了整整七天,指尖被针扎了无数次,可她没有一句怨言。

      这是她的心意。

      也是她的姿态。

      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该尽的礼数,一丝不差;不该争的东西,一眼都不多看。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

      所以她更要稳。

      稳如磐石。

      九月十五,离皇后千秋还有四天。

      靖王府。

      沈清辞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苏令婉亲笔,字迹端方工整,字里行间只报平安,只说筹备千秋宴琐事繁忙,只问她在王府可好。

      半句不提宫里的暗流,半句不提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劲草”。

      沈清辞看着信,轻轻叹了口气。

      萧玦从外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令婉的信。”沈清辞把信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萧玦扫了一眼,便还给她:“她不说,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沈清辞垂下眼,“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放心不下。”

      萧玦沉默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你若实在不放心,千秋宴那日,我陪你去。”

      沈清辞抬眸看他:“你愿意去?”

      “皇后千秋,宗室命妇按例都要入宫贺寿。”萧玦淡淡道,“咱们去,名正言顺。”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什么“名正言顺”。

      他是为了她。

      “好。”她轻声道,“那咱们一起去。”

      九月十九,皇后千秋。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便已苏醒。各色彩绸从宫门一直挂到坤宁宫,宫灯高悬,乐声隐隐,一片喜气洋洋。

      可那喜气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林微婉换上才人服饰,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镜中的人,眉眼沉静,脊背挺直。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今日,她要站在所有人面前。

      今日,她要让所有人看见——这深宫里,有一棵怎么也压不弯的劲草。

      延禧宫内,苏巧云也换上了答应服饰。她的衣裳比林微婉的还要素净几分,发间只簪两支素银簪子。

      她站在镜前,看了自己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推门而出。

      今日,她要迈出第一步。

      今日,她要让那个人知道——她记住了。

      夜色沉沉,紫禁城的喧嚣终于散去。

      沈砚之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纸上只有四个字:已近坤宁。

      他看着那四个字,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里,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第一步,成了。

      他放下棉纸,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华如霜,洒在沈府庭院里。

      他轻声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令仪,你的孩子,舅舅会替你护着。”

      窗外月色依旧。

      深宫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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