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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深庭暗涌藏喜脉 王府风波试人心 秋意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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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紫禁城的桂花落尽了,只余一树树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
怡贵人这两日总觉得身子乏得很。
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千秋宴那日累着了。她是正五品贵人,席间要应酬的人多,笑得脸都僵了,回来便歪在榻上不想动。
可连着两日过去,那乏意不但没消,反倒更重了些。晨起梳妆时,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总觉得镜中那张脸比往日白了几分。
“春桃。”她唤了一声。
贴身大丫鬟春桃快步上前:“小主有何吩咐?”
“今儿的早膳怎么还没来?”
春桃脸色微微一变,犹豫一瞬,才低声道:“小主,早膳已经摆在外间了。奴婢方才进来问过您,您说……不想吃。”
怡贵人一怔,她不记得了。
她只觉得困,只觉得乏,只想躺着。
春桃看着她,欲言又止。半晌,她挥退殿内其他宫女,凑到怡贵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小主,您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还没来?”
怡贵人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月事确实迟了好几日。她一向准时,从不曾有过这样的疏漏。
“你是说……”
春桃脸色发白,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小主,您说会不会是……”
怡贵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不敢往下想。
她入宫三年,承宠的次数屈指可数。陛下心里装着的人太多,有容妃那样的旧宠,有沈若薇那样的新人,如今又冒出一个林微婉。她这样的,不过是按规矩轮着来,承一夜恩宠便要被忘上几个月。
可偏偏,就是那几个月前的一夜—— 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万一呢?
“春桃。”她压着嗓子,声音却有些发颤,“你去太医院,悄悄请李太医来一趟。就说……就说我身子乏,想请个平安脉。别声张,千万别声张。”
春桃连连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怡贵人又叫住她:“春桃,若是旁人问起……”
“奴婢晓得。”春桃回头,神色郑重,“奴婢只说小主累着了,请太医开些补气的方子。”
怡贵人点点头,挥了挥手。
殿门合上,殿内重归寂静。
怡贵人坐在榻上,一只手覆在小腹上,心跳得厉害。
春桃出了怡贵人的寝殿,低着头,沿着宫道匆匆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廊下,有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几乎不存在。
可那道目光的主人,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里。
孟瑶。
她今日奉命去内务府领份例,路过此处,恰好看见春桃从怡贵人的殿里出来。那脚步匆匆的模样,那四处张望生怕被人看见的神色,都落进了她眼底。
孟瑶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春桃走远。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内务府的方向走去。
可她的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牢牢记住。
怡贵人,春桃,太医院。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
太医院里,李太医正在翻看医书。
春桃进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怡贵人身边的丫鬟,便放下书,问道:“可是怡贵人身子不适?”
春桃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回太医,小主这几日乏得厉害,想请您去请个平安脉。劳烦太医走一趟。”
李太医点点头,收拾了药箱,便跟着春桃往外走。
他没有多想。
怡贵人的位份不高,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偶尔请个平安脉,再正常不过。
可他不知道,这一趟会诊出什么。
怡贵人的寝殿里,李太医的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
怡贵人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春桃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一滴一滴漏下来的水。
良久,李太医睁开眼。
他的脸色比方才复杂了几分。
“恭喜小主。”他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主这是喜脉,已有月余。”
怡贵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喜脉。
她有孕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真的有一个孩子?
春桃已经喜得眼眶发红,连连福身:“恭喜小主!恭喜小主!”
怡贵人却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衣袖,声音发颤:“李太医,这事……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
李太医点点头:“小主放心,臣明白。”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深知这后宫里的规矩。嫔妃有孕,是大事,也是险事。消息传得早了,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臣会对外说,小主是气血两虚,需静养几日。”他低声道,“小主安心养胎便是。”
怡贵人点了点头,松开手。
李太医退下后,她靠在榻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喜。
她当然喜。
可那喜里,藏着太多太多的怕。
怕消息泄露,怕有人害她,怕这孩子保不住,怕这深宫里无数双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春桃。”她睁开眼,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从今日起,我的饮食汤药,你亲自经手。任何人送的吃食,一律不许进殿。”
春桃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怡贵人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可那暖意,照不进她心里。
太医院里,李太医正在写脉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便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方托盘,低眉顺眼,很是恭敬。
“李太医,这是内务府送来的药材,请您签收。”
李太医点点头,接过托盘,在单子上盖了章。
那宫女便退下了。
她没有多说话,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可她的目光,已经记住了李太医桌上的那本脉案——那本刚刚写完的、写着“怡贵人”三个字的脉案。
孟瑶。
她回到延禧宫末殿,关上殿门。
然后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怡贵人寝殿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同一时刻,寿康宫内。
檀香袅袅,佛灯长明。
太后端坐主位,手中捻着那串沉香佛珠,一粒一粒,缓缓转动。她的目光落在阶下那个屈膝行礼的女子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
“起来吧。”
沈清辞站起身,垂首侍立。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素净,却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太后看着她,越看越满意。
“你入府也有些日子了。”太后开口,语气和煦,“和玦儿处得可好?”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应道:“回太后,王爷待臣妾极好。”
太后点点头。
“玦儿那孩子,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哀家一直担心他身边没人照顾。”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如今有你,哀家放心了。”
沈清辞心下微动,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妾惶恐,不敢当太后如此夸赞。”
太后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入府这么久,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沈清辞心头一紧。
她料到太后会问这个。
太后是过来人,最看重的便是子嗣。她入府这些时日,肚子一直没消息,太后必然会过问。
“回太后,”她斟酌着词句,“臣妾身子尚好,只是……缘分未到。”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嬷嬷道:“去,把哀家挑的那几个丫头带上来。”
嬷嬷应声而去。
片刻后,四名容貌秀丽的宫女鱼贯而入,跪在殿中。她们年纪都在十七八岁,身姿窈窕,眉眼温顺,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沈清辞看着她们,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几个丫头,是哀家亲自挑的。”太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家世清白,性子温顺,最会伺候人。你带回王府去,往后身边多几个人,也能热闹些。”
沈清辞垂下眼帘。
太后没有明说,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这几个丫头,不是给她当丫鬟的。
是给萧玦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屈膝行礼:“臣妾谢太后恩典。”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下去吧。往后多进宫陪哀家说说话。”
沈清辞应声告退。
走出寿康宫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很好,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身后,跟着那四名容貌秀丽的宫女。
出了寿康宫,嬷嬷低声问道:“王妃,可要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清辞脚步微顿。
她当然想去。
千秋宴那日人多眼杂,她没能和令婉好好说上话。今日入宫,原想着请完太后便去坤宁宫,姐妹俩说几句体己话。
可身后这四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四名宫女齐齐垂首,恭顺得很。
可她们是太后的人。带着她们去坤宁宫,令婉见了,会怎么想?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皇后娘娘事忙,改日再来请安。”她顿了顿,对嬷嬷道,“劳烦嬷嬷替我给娘娘带句话,就说……就说臣妾记挂着她,让她保重身子。”
嬷嬷应下。
沈清辞转身,带着那四名宫女,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坤宁宫内。
苏令婉正翻看着宫务册子,陆妃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各宫的动静。
“……怡贵人那边,今早请了太医。对外说是身子乏,气血两虚,需静养几日。”
苏令婉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
“请的哪位太医?”
“李太医。”
苏令婉沉默片刻。
“知道了。让人盯着些。”
陆妃应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令婉忽然开口:“靖王妃今日入宫了?”
陆妃一怔,随即回道:“是。巳时进的宫,先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了。”
苏令婉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自己知道。
沈清辞入宫,没有来坤宁宫。
她垂下眼帘,继续翻看册子。
“知道了。”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不方便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清辞不来,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信她,靖王府。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沈清辞下了车,身后跟着那四名宫女。
萧玦正从里面出来,见她回来,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四个陌生的面孔上。
“这是?”
沈清辞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母后赏的。”
萧玦眉头微微一动。
他当然明白“太后赏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
那手微凉,他拢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进去吧。”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不安,悄悄褪去几分。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身后那四名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了正厅,萧玦让沈清辞坐下,自己则站在厅中央,看着那四名垂首而立的宫女。
“都抬起头来。”,四名宫女抬起头。
萧玦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没有半分停留。
“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兰。”
“奴婢夏荷。”
“奴婢秋菊。”
“奴婢冬梅。”
萧玦点点头。
然后他转向管家:“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给她们分了。再让车马房备一辆车,送她们出府。”
四名宫女愣住了,沈清辞也愣住了。
“王爷?”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萧玦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清冷,却也有她熟悉的温柔。
“太后的人,不能留在府里。”他淡淡道,“留着,以后都是麻烦。”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你不必多想。”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府里人多,我嫌吵。”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微微一热。
那一下热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她忍住了,没有让那热意变成眼泪。
“好。”她轻声说。
萧玦点点头,转向那四名宫女:“回去告诉太后,就说本王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她们。往后入宫,本王亲自去给太后请安,当面谢恩。”
四名宫女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得福身告退。
厅内重归寂静。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萧玦,忽然轻声问:
“王爷真的嫌吵?”
萧玦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真的。”
沈清辞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上唇角,明晃晃的,灼人眼目。
“那我若是吵呢?”
萧玦沉默片刻,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你不一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可那叹息里,全是温柔。
暮色垂落,紫禁城重归沉寂。
有人欢喜,有人忐忑,有人暗中窥伺,有人静观其变。
怡贵人寝殿里,春桃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延禧宫末殿里,孟瑶坐在窗前,唇角微微弯起。
坤宁宫里,那盏明灯依旧彻夜长明。
靖王府里,有人相拥而立,守着彼此。
暗流从未停歇。
可也有人,在这暗流里,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