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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暗线初动惊夜寂 王府余波漾日长 暮色再次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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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再次垂落紫禁城。
怡贵人寝殿里的烛火早早熄了,只留一盏昏黄的角灯,在角落里幽幽亮着。春桃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殿内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怡贵人躺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她睡不着。
从李太医诊出喜脉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里,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这孩子能不能保住,会不会有人害她,什么时候禀报皇后,什么时候让陛下知道。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让她害怕。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暗纹。
那是三年前她刚入宫时绣的,百蝶穿花,寓意吉祥。如今那蝴蝶还在,花还在,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贵人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她要保住这个孩子。
延禧宫末殿。
孟瑶也坐在窗前。
她这里的烛火更暗,暗得几乎看不清脸。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手里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怡贵人有孕。
这是她今晚要送出去的消息。
怡贵人有孕,是大事。陛下子嗣单薄,如今中宫嫡子萧瑾还年幼,太子被废,皇位空悬多年。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嫔妃有孕,都足以改变后宫的格局。
沈砚之需要知道这个消息。
孟瑶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筐炭,是冬日份例。她蹲下身,在最底下那筐炭的底部,摸出一个极小的蜡丸。
她把棉纸塞进蜡丸,封好,又放回原处。
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收这筐炭。
那是沈砚之埋在宫里的另一条线,和她没有交集,却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把消息带出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怡贵人寝殿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
可她知道,那片漆黑里,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收炭的杂役准时出现在延禧宫。他们把各宫的炭筐收走,换上新的,便匆匆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筐炭的底部,比别的筐重了那么一点点。
没有人多问一句话,这就是深宫的规矩。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消息沿着隐秘的渠道,一层一层传递。
从延禧宫到杂役房,从杂役房到采买处,从采买处到宫外的商铺,从商铺到沈府。
每一步都悄无声息,每一步都不露痕迹。
两日后,沈砚之的书房里,多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
怡贵人有孕。
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里,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有意思。”他轻声说。
心腹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不必。”沈砚之抬手打断他,“让她们继续盯着,什么都不必做。”
心腹一怔:“可这是陛下的子嗣……”
“正是因为是陛下的子嗣,才什么都不必做。”沈砚之放下棉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皇后有嫡子,已经够忙的了。如今再多一个有孕的嫔妃,这后宫只会更热闹。”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热闹了好。越热闹,越容易出错。”
心腹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沈砚之望向窗外,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靖王府。
这两日,府里气氛有些微妙。
倒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下人们偶尔凑在一起,会压低声音议论几句。
“听说太后赏的那四个姑娘,当天就被王爷打发走了。”
“可不是,连一晚都没留。”
“王爷这是……不给太后面子啊。”
“嘘,小点声,让王妃听见了……”
沈清辞听不见这些议论。
她这两日忙着整理库房,把从娘家带来的那些书画器物一一清点造册。萧玦不让她插手府里的杂事,她就给自己找些事做,免得闲下来胡思乱想。
可她知道,那四个宫女的事,没那么简单就完了。
太后那边,早晚会有动静。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库房里对着一幅画发愣,萧玦从外头进来。
“发什么呆?”
沈清辞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想着,太后那边……”
“我来处理。”
萧玦打断她,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他拢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暖。
“太后若是问起,我会亲自去解释。”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片刻,“你怎么解释?”
萧玦淡淡道:“就说本王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她们。又说府里人多,住不下。”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
“这理由,太后能信?”
“信不信是她的事。”萧玦面色不改,“我说了,就行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她太懂自己的夫君。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那些违心的话。太后赏人,是好意,也是试探。他若收了,以后太后再赏,是收还是不收?那些人在府里待久了,是下人还是半个主子?
他不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她的清净。
“王爷。”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萧玦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话。”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库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寿康宫,太后问她的那句话——“你入府这么久,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萧玦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看她。
“怎么了?”
沈清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可萧玦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不急。”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孩子的事,不急。你身子还没养好,等养好了再说。”
沈清辞眼眶微微一热。
那一下热得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她忍住了,没有让那热意变成眼泪。
“好。”她轻声说。
萧玦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待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库房的青砖地面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坤宁宫内。
苏令婉端坐凤椅,手中翻看着宫务册子。
陆妃立在她身侧,低声回禀着各宫的动静。说到怡贵人时,她的声音微微一顿:
“怡贵人那边,这两日一直闭门不出。对外说是身子乏,要静养几日。”
苏令婉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
“请太医的事,查清楚了?”
陆妃压低声音:“是。李太医那边口风很紧,只说怡贵人气血两虚,需静养。但臣妾让人盯了春桃的动静,她这几日亲自经手怡贵人的饮食汤药,寸步不离。”
苏令婉沉默片刻。
“知道了。”她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盯着。”
陆妃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孟答应那边……”
苏令婉抬眸,“孟答应?”
陆妃点点头:“臣妾按娘娘吩咐,暗中盯着那几个寒门答应。孟答应这几日一切如常,只是……她去过一趟内务府领份例,恰好是怡贵人请太医那天。”
苏令婉眉头微动,“那又如何?”
“不如何。”陆妃低声道,“只是臣妾觉得,这日子,巧了些。”
苏令婉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坤宁宫的庭院里,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可那暖意底下,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
“继续盯着。”她淡淡道,“一个都别漏。”
“是。”
暮色再次垂落紫禁城。
怡贵人寝殿里,春桃端着一碗安胎药,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
“小主,喝药了。”
怡贵人接过药碗,看着那浓黑的药汁,沉默片刻,然后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可再苦,也得喝。
她把碗还给春桃,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春桃轻声道:“小主,您别太忧心。太医说了,胎象稳固,只要好生养着,不会有事的。”
怡贵人点点头。
她知道。
可她怎么可能不忧心?
这深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等着。她的孩子还没出世,就已经成了靶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春桃,往后每日的安胎药,你亲手煎,亲手端。任何人送的吃食,一律不许进殿。”
“奴婢明白。”
“还有,若是有人来探望,一律说身子乏,不见。”
“是。”
怡贵人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初升,洒在庭院里,一片清冷的光。
她轻轻抚着小腹,“孩子,娘会护着你。”
她低声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那声音里,全是坚定。
延禧宫末殿。
孟瑶坐在窗前,望着怡贵人寝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可她心里,已经把那边的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怡贵人有孕,皇后已经盯上了。
春桃寸步不离,这些都是消息。
都是可以用的消息,她轻轻弯起唇角。
沈砚之说,继续盯着,什么都不必做。
那她就继续盯着,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更深露重,六宫渐入沉寂。
有人守着天大的秘密,夜不能寐。
有人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有人在宫外的王府里,相拥而眠。
有人坐在坤宁宫里,看着那一盏彻夜长明的灯。
暗流从未停歇。
可这深宫的夜,和往常一样,静得让人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