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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正文完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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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陆淮的伤势总算稳住大半,可他的一生,却注定只能困在这方寸病房之中。说话永远轻缓,不是温和,是不敢深吸气——每一次呼吸稍重,胸腔里便泛起细密而持续的骨擦痛,像无数根细刺在肺叶边缘刮着。他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只当这是命定的归宿。每每垂眸,眼底的悲哀便无声漫溢,藏都藏不住。
贺薄言不懂如何安慰,只懂笨拙地用行动堆砌温柔。陆淮每每望见,总会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可那抹浅笑,却次次刺进他冷心冷骨的最深处,痛得他几乎窒息,却从不敢在陆淮面前流露半分。
此后一年,贺薄言寸步不离。
陆淮曾轻声问他:“贺薄言,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不必这样守着我。”
贺薄言只轻轻摇头,缄默不语。
陆淮见状,便也不再多言。
林屿与温舟时常来看望,轻声问起他的近况。陆淮永远语气温和,只拣最好的结果说,从不让两人忧心。那些听来安稳的话,半分是安抚旁人,半分是骗自己撑下去。
句句是假,又句句藏真——真的想活,真的怕痛,真的不想拖累任何人。
可两人怎会听不出其中真假,不过寒暄几句,便悄然离去。只是在陆淮看不见的角落,林屿又默默落过多少泪,唯有他自己清楚。
渐渐地,陆淮开始嗜睡,常常一闭眼,便睡到傍晚。贺薄言总是安静地守在一旁,望向他的目光里,爱意浓得化不开;可一旦陆淮清醒,那爱意便瞬间转为化不开的担忧。
这日,陆淮望着窗外连绵阴雨,心里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他轻声开口:“贺薄言,你知道吗?初见时,我把你认成了他。现在想来,倒是挺好笑的。”
话语微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我原本想,复仇之后,把小侄子拉扯大就好。他……就拜托你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身边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我都查清楚了。这段日子没提他,只是想偷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我是不是,很自私?”
贺薄言喉间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仍强作镇定:
“我会抚养他。你不自私,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偏过头,眼眶早已通红。这一切,都被陆淮静静看在眼里。
他轻声道:“我还有一个请求,给我拿三支录音笔来。”
贺薄言几乎是仓皇起身,走得太过匆忙,眼泪终于砸落在地。
片刻后,三支录音笔轻轻放在陆淮床头。
“你先出去吧,我要说话了。”
贺薄言缓缓转身,轻手轻脚带上门。刚一离开,便无力滑靠在门框上,眼底红得滴血,手指死死攥紧。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殷红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绽开点点晕色。
没过多久,病房内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
贺薄言身形一踉跄,猛地推门而入,见陆淮无碍,才颤抖着俯身清理碎渣。
陆淮轻声开口,语气里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刚刚的动静,是我故意弄出来的。我怕你在外面听不见我喊你。很抱歉需要你打扫了。”
他将手中一支录音笔递给贺薄言:
“这支给你。床头那一支,帮我交给我初中时的朋友。你应该能查到,我信你。另外一只你给我父亲好吗?”
贺薄言轻轻接过,声音里是快要失去珍宝的钝痛,只哑着应了一个字:
“好。”
陆淮轻轻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屠村的事……我知道是你压的。”
“不怪你,换做贺家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陆淮听完,眼底漫开一片轻浅的释然,却仍带着怯意,小心翼翼问:
“那我能摸一下你吗?”
贺薄言听见身子一僵,随即靠近,轻握着陆淮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庞,眼眶蓄满泪水,滚烫的泪砸落在手背,也重重坠进陆淮心底。见状,陆淮勉强扯起一个安慰的笑,指尖轻轻抽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率悄无声息地落尽。
监护仪一声漫长而冰冷的长鸣,
将他的余生,彻底拉成了永恒的安静。
而一切的因果,便在长眠中画上了句号。
——第四十一章·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