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编号WF-17 他们创造A ...
-
他们创造AF时,上帝没有睁眼。
但第十七号样本拒绝死亡。
---
金属味。
消毒水味。
还有血——自己的血,混着别人的血,在舌尖上凝固成铁锈的厚度。
WF-17睁开眼睛。
白光。无处不在的白光,从天花板、从墙壁、从每一个角落灌进瞳孔,刺得眼眶发酸。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眼睛眯成缝——不是屈服,是战术。看不清笼子外面,但笼子外面也看不清他。
这是第九天。
或者第九年。
时间在四号实验室里是液体,流过皮肤时不留痕迹,只留下数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血压、皮质醇浓度、基因表达稳定度——97.3%、97.1%、96.8%——
又掉了0.5%。
“该死。”
玻璃隔断后面,白色人影站起来。WF-17认得那个轮廓:研究员三号,负责每日采样、注射、记录“行为异常”。三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波动期提前了。通知绝死,准备提前转运。”
另一个声音:“现在?稳定度跌破97了——”
“跌破97也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三号转身,白大褂下摆扫过地面,“前十六个连三个月都没撑过,这一只活了八个月。你以为总部为什么急着要?”
WF-17听不懂语言。
但他听得懂语气。
那种语气——像在谈论一件工具,一件需要“转运”的工具,一件虽然“跌破97”但依然“唯一活下来”的工具。
他的耳朵压在头皮上,尾巴贴着后腿,一动不动。
装死。
这是活下来的第二件事。
---
前十六个样本的结局陈列在二号实验室的福尔马林池里。
WF-17没见过它们,但他闻过——每周四下午,保洁推着推车经过他的笼子,车上的塑料桶里装着更换下来的福尔马林溶液。那味道穿过消毒水的屏障钻进鼻腔,带着十六种不同的死亡方式:
AF-01,犬科融合,存活72小时。死于免疫风暴,全身器官在六小时内依次衰竭。泡在溶液里时眼球还是睁开的,虹膜上保留着人类最后的惊恐。
AF-03,猫科融合,存活11天。死于脑疝——融合基因逆向表达,颅骨生长速度超过脑容量,最后二十四小时一直在用头撞笼壁。WF-17听过那种声音:咚、咚、咚、咚。没有人停下来。
AF-05,熊科融合,存活42天。死于肌肉溶解。最后一周他的体重每天下降三公斤,尿液从导管里流出来时是酱油色。三号在记录本上写:“力量溢出,代谢系统无法支撑。”
AF-07,混合融合,存活6小时。死于多器官栓塞。解冻后注射,还没来得及放进笼子就死了。
AF-09,灵长类近亲融合,存活89天。记录上的死亡原因是“主动呼吸停止”——三号的原话是:“拒绝继续存活。”死后解剖发现前额叶有自毁性电击痕迹,来源不明。
然后是狼科。
AF-12,狼科融合,存活137天。WF-17的前辈,同一个基因供体,同一套融合方案。死于转运途中——运输车在高速上遭遇检查,样本受惊,心率突破250后脑血管爆裂。尸体运回实验室时,三号站在笼子前面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WF-17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AF-14,狼科融合二代,存活68天。死于感染——注射部位化脓,败血症。但真正的死因是:他用牙齿咬开了自己的静脉。
AF-16,狼科融合三代,WF-17的同批次兄弟。存活203天,比他多五天。死在三天前。死亡时WF-17就在隔壁笼子里,隔着两层玻璃,闻着他的气息从浓到淡再到无。最后三号进去收尸时,他看见笼壁上有一行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四横。一竖。四横。一竖。
数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是在划什么。
因为他的笼壁上也有。
时间在四号实验室里是液体。他划下了第四十七道。
---
转运发生在“波动期”第三小时。
笼子被推进运输车的时候,WF-17的身体正在燃烧。
波动期。三号管这个叫“基因表达周期性震荡”。翻译成人话就是:每个月有那么二十四小时,他的身体会忘记自己是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想起自己是百分之十的狼。
瞳孔收成竖线。心率从六十五飙到一百三。肌肉里像有电流在爬,每一根纤维都在喊:跑、咬、撕、杀。
但他没动。
他躺在笼子里,后腿蜷着,尾巴盖住鼻子,耳朵贴着颅骨。
装死。
这是活下来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是:等。
---
车厢里很暗。
这是好事。白光会让他烦躁,黑暗会让他冷静。铁皮地板在轮胎下震动,每一次震动都透过骨骼传到牙根。他咬着笼子的栏杆,用咬合力对抗想要冲出喉咙的嚎叫。
外面有声音。
引擎声。雨刷声。雨点打在铁皮上的噼啪声。
还有人的声音。车厢前端,隔着隔板。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晚饭吃什么。WF-17听不懂词,但他听得懂节奏:不是紧张的语气,不是警惕的语气,是“这只是一件货”的语气。
牙齿咬得更深。
铁栏杆在犬齿下微微变形。
---
变故发生在一秒之内。
撞击。
不是普通的颠簸,是——世界倾斜、金属撕裂、身体失重。笼子从地板上飞起来,砸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再砸过去。肋骨撞上栏杆时他听见自己的闷哼,但他没松口——他咬着栏杆,像咬着最后一根骨头。
车厢侧翻。
滑行。金属刮擦地面的尖啸。然后是——
安静。
只有雨。
只有雨打在翻倒的车厢上。
还有血的味道。
---
WF-17松开牙齿。
笼门变形了。锁扣扭曲,门框裂开一道缝——刚好能挤过一个他。
他没动。
他等。
一秒。两秒。三秒。
车厢前端传来呻吟。然后是移动声。布料摩擦声。金属碰撞声——枪。他不知道那个词,但他认得那个声音:实验室里,穿黑色衣服的人腰上挂的那种东西,会响,会让他睡着。
雨幕里站着六个人。
脚步声。有人正在爬过来。穿过翻倒的车厢,越过散落的箱子,一步一步接近。
手电筒的光刺进笼子。
WF-17没动。他眯着眼,让光从瞳孔缝隙里滑过去。尾巴贴着后腿,耳朵贴着颅骨,心跳一百三——一百四——一百五——
光晃了一下。
照在他睁开的眼睛上。
那一秒,他对上那张脸:年轻的,额角流血,眼睛瞪得很大。
那只手伸向笼门。
WF-17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血。恐惧。还有三号实验室消毒水的残留。
他动了。
后腿蹬在笼底,前爪撕开笼门,整个身体从那条缝里挤出去——金属边缘刮过肋骨、刮过后腿、刮过尾巴,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血。
那个人血的味道。
第一口咬在手臂上。骨头碎裂的感觉,像咬碎一块烤过的饼干。脆。然后软。然后热。
那个人叫了。声音很高,高到WF-17的耳朵自动压平。
他没停。
第二口咬在肩膀。第三口咬在锁骨——只要是能动的地方,他都要咬坏。
这是他从三号那里学会的:让样本不能动的方法,就是把动的东西咬碎。
第二个人的手电筒照过来时,WF-17已经抬起头。
雨打在他脸上,冲掉嘴边的血。
车厢前端,第一个人躺在地上,手臂弯成不该弯的角度,肩膀塌陷,腿不动了。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但动不了了。
第二个人站在三米外。手里举着枪。手在抖。
WF-17看着他。瞳孔是竖线。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
不是讨好。是测量距离。
三米。两步。或者一步半。
枪响。
WF-17没看见子弹,但他听见它从耳边擦过的声音。他动了——向左,向那个人的右边扑过去。因为人类开枪以后会向左边躲,这是他从三号那里学会的规律。
第二口咬在腿上。
膝盖。那个让人类站起来的地方。
牙齿咬穿布料,咬穿皮肤,咬穿韧带——咬断以后那个人就跪下去了。
第三个人在跑。朝车头方向跑。
WF-17追上去。跃起。扑倒。前爪按住他后背,低头咬向他右肩——
肩胛骨。咬断肌腱。那只手再也举不起枪。
三秒。三个人。都躺下了。
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但手和脚都动不了了。
WF-17抬起头。雨幕里,另外三个人站在远处,举着枪,没有开枪。
他在怕。
WF-17知道那种眼神。实验室里,研究员隔着玻璃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他转身,跑进雨里。
身后有人喊叫,有枪响,有麻醉弹落在脚边的水洼里。但他没停。他跑进暴雨,跑进黑暗,跑进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叫做“世界”的地方。
后腿扎着一根麻醉针。药效正在扩散,四肢开始发软。但他继续跑。
直到看不见那些灯光,直到听不见那些喊叫,直到跌进一个废弃厂房的角落——
他蜷缩起来,尾巴裹住身体,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雨水从破屋顶漏下来,滴在他鼻尖上。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凉的。甜的。
他闭上眼睛。
后颈的伤口深处,有东西每隔三秒闪一次微弱的红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第十七个。活着的。逃出来的。
黑暗中,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是狼嚎。不是警告。
是他八年没发出过的声音。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叫的声音。
---
凌晨三点二十分,绕城高速事故现场。
三具担架从翻倒的运输车里抬出来。第一具,左臂粉碎性骨折,肩胛骨碎裂,咬伤二十余处。第二具,右腿膝关节开放性脱位,韧带完全断裂。第三具,右肩肌腱完全断裂,手臂永久丧失功能。
急救员问:“什么东西咬的?”
没有人回答。
车厢里,变形的笼子还躺在地板上。
笼门内侧,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四横。一竖。
那是第十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