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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在装死,人在崩溃,狼在嗷嗷叫 我不活了! ...

  •   江行睁开眼睛。

      天亮了。

      他还活着。

      这是三秒钟内他确认的两件事。第三件事是——那个银灰色的东西还趴在校服外套上,脸埋尾巴里,耳朵偶尔抖一下。

      睡着。

      像一只巨大的、吃撑了的、睡姿不太雅观的狗。

      江行慢慢坐起来。后脑勺有点疼,但不严重。他摸了摸——没流血。还好。

      地上躺着那条狗。

      狗也睁着眼睛。

      江行和狗对视。

      狗没动。江行也没动。一人一狗在用眼神交流:

      江行:你还活着?

      狗的眼神:你猜。

      江行:你咋还在这儿?

      狗的眼神:这里暖和。

      江行沉默了两秒。

      “楼下烤鸭店炉子更暖和,”他说,“温度还高,你咋不去?”

      狗:你最好有事。

      江行慢慢爬起来。腿还在抖,但比昨晚好一点。他看着那团银灰色的东西——还在睡。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跑。

      现在跑。

      趁它还没醒。

      他弯下腰,一把抄起地上的狗。狗浑身僵硬,但没叫——它也知道不能叫。

      一人一狗,蹑手蹑脚,往天台门口挪。

      一步。两步。三步。门在三米外。

      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爪子挠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

      江行僵住了。

      他慢慢回头——

      WF-17醒了。但它没看他们。它正用后爪拼命挠自己的后颈,挠得很用力,指甲陷进皮肤里,挠出一道一道的血痕。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银灰色的毛。

      它还在挠。像那里有什么东西,痒得要命,非挠出来不可。

      江行的腿开始抖。

      挠什么?那里有什么?为什么挠得这么狠?

      WF-17挠得更用力了。指甲刮过皮肉的声音,刺啦刺啦刺啦——

      然后它停住了。

      抬起头。

      张嘴——

      “嗷——————!”

      一声短促的嚎叫。不是狼嚎那种悠长的,是痛的、烦的、不知道怎么办的那种嚎。

      狗的眼神变了。

      (你他妈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江行腿软了。但他没倒。他一把抄起地上的狗——狗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冲向天台门,拉开门,冲进去,关门,反锁,再反锁,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狗从他怀里掉到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抖了抖毛。

      江行贴着门听——外面没声音。

      他松了口气。

      狗也松了口气。

      然后狗的眼神开始输出。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能不能稳一点?摔我两次了!)

      “我害怕……”

      (你害怕我他妈就不害怕?我刚才就在它嘴边!它闻过我的味道!它记得我!你摔我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你知道吗!)

      “你没叫……”

      (那是因为我咬着舌头!咬着!现在还在疼!)

      狗伸出舌头,示意自己舌头上确实有一排牙印。

      江行沉默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那你想怎样?”

      狗的眼神:以后罐头分我一半。

      江行:“……你做梦。”

      狗翻了个白眼,趴下,继续用那种“我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你”的表情看着他。

      门外还是没声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江行开始胡思乱想:它为什么不追?它是不是晕过去了?它是不是挠得太狠把自己挠死了?那后颈到底有什么?

      他想起昨晚看见的——那处红肿的、正在发炎的伤口。当时以为是月光的反光,但现在想想,伤口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亮?

      什么会在伤口里发亮?

      江行站起来。

      狗看着他,眼神在说:你要干嘛?

      江行没理它。他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

      WF-17还在老地方。但没睡了。它蹲着,低着头,后爪还在挠后颈,但挠得没刚才那么狠了。血还在流,顺着脖子滴到地上,滴到那件校服外套上。

      它抬起头,看见江行。

      蓝眼睛。竖瞳孔。但眼睛里没有凶。只有——困惑?烦?不知道怎么办?

      它用爪子指了指后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是在说:这里,痒。

      江行看着它。

      看着那血淋淋的后颈。

      看着伤口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发亮的东西。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那是啥?

      为什么会在肉里?

      要不要管?

      管了会不会被咬?

      不管它会不会死?

      它死了我是不是就解脱了?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腿已经迈出去了。

      “操。”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但腿没停。

      等等——他还抱着狗。

      狗在他怀里,浑身僵硬,眼珠子瞪得溜圆。

      (喂喂喂喂喂——你要送死不要带着我啊——!!!)

      狗的内心在咆哮。但它不敢叫。它只能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银灰色怪物,四条腿绷得像四根木头。

      江行低头看了它一眼。

      “不行,我怕。”他说。

      (什么不行?哪里不行?你不行我行——放我下去我自己跑——!!!)

      狗的眼神在疯狂输出,但江行已经走到WF-17跟前了。

      ---

      WF-17看着那个小团子走过来。

      走近了。蹲下了。伸出手——手里还攥着那个会叫的东西。

      它不知道他要干嘛。但它没动。因为他的手在抖,眼睛里有水,和昨晚一样。

      江行看着那个伤口。

      近看更清楚。那是一个圆形的、小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埋在皮肉下面,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伤口周围红肿发炎,显然已经好几天了。

      追踪器。

      他不知道这个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肉里。

      “你别动……”他小声说,“我帮你……我帮你弄出来……”

      他把狗放在地上。

      狗一落地就想跑——但腿软了。它只能趴在那儿,一副“我死了我已经死了”的姿势。

      WF-17没看狗。它盯着江行的手。

      江行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手指靠近那个伤口——

      触到的瞬间,WF-17浑身一僵。

      痛。

      针扎一样的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白光。金属台。固定带。针管扎进后颈。冰冷的液体流进血管。白大褂在玻璃后面看着。

      还有声音:第十七号,稳定度下降,准备镇静剂。第十七号,取样时间。第十七号,测试开始——

      它的瞳孔收缩成细线。

      耳朵贴向脑后。

      尾巴绷直。

      江行感觉到不对——太晚了。

      WF-17扑过来。

      速度太快,江行来不及反应。他被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天台地板上,眼前发黑。等他看清的时候,那张脸就在他面前——竖瞳,呲开的犬齿,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嘴停在他脖子前。

      没咬下去。

      江行的手挡在胸前。

      手里攥着那个东西——那个从他后颈取出来的、血淋淋的、还在微微发亮的东西。

      旁边,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江行手上。

      狗尿的。

      那条狗在WF-17扑过来的瞬间,眼睛一翻,腿一蹬,吓尿了,然后直挺挺倒下去,舌头歪在外面。

      又死过去了。

      WF-17没注意。它低头,鼻子凑近江行手里的东西——嗅了嗅。

      那个味道。

      实验室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金属的味道。针管的味道。

      它记得。

      八年了,它一直在找这个味道。那个藏在它肉里、让它怎么挠都挠不掉、让它永远逃不掉的味道。

      现在在那个小团子手里。

      它抬起头,看着江行。

      江行躺在地上,脸白得像纸,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的另一只手——那只没攥追踪器的手——还挡在自己脸前面。

      挡在它嘴前面。

      保护自己。

      WF-17不懂“保护”。但它懂一件事:这个小团子刚才在碰它的伤口。碰得很疼。然后那个一直让它痒的东西就不痒了。

      它在帮他?

      它低头,又嗅了嗅江行手里的追踪器。实验室的味道。然后嗅了嗅江行。泡面的味道。眼泪的味道。金枪鱼罐头的味道。

      不一样。

      它往后退了一步。

      江行还躺着。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肾上腺素退潮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然后他感觉到疼。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一看——几道爪痕,从手肘延伸到手腕,长而不深,正往外渗血。

      是刚才被扑倒的时候划的。

      江行看着那些血痕。

      三秒。

      五秒。

      然后他哭了。

      不是昨晚窝窝囊囊的求饶。是那种——忍不住的、憋了很久的、终于憋不住的哭。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自己脸上,砸在地上,砸在那个还攥着追踪器的手上。

      “凭什么……”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又哑又抖,“凭什么啊……”

      WF-17歪着头。看着那个小团子躺在地上哭。它不懂。

      “我妈我爸……那么好的人……凭什么死啊……”

      旁边那条死过去的狗,被哭声吵醒,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

      (妈呀它还在……继续装死。)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天天被人围着……我快憋死了……我连句话都不敢说……我凭什么啊……”

      江行越哭越大声。

      “我还给你买罐头……我八罐……我一天生活费就三十……你一晚上吃我二十四……”

      WF-17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它听出这个词了:罐头。

      “你还挠我……你还扑我……你还睡我衣服……那是我妈给我买的……”

      江行看着WF-17,眼泪糊了一脸,鼻涕冒了个泡。

      “你凭什么赖上我啊!”

      他吼出这一句,突然不想活了。

      对。不想活了。

      反正活着也难受。天天被人围观。天天被人当英雄。天天憋着不敢说话。现在还被一头狼人讹上了。还被挠了。以后怎么办?继续买罐头?继续被按在地上?继续——

      他站起来。

      WF-17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小团子的眼神变了。

      江行冲向它。

      一米六一的小身板,九十斤的体重,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就这样冲过来——

      一把抱住WF-17。

      把脸埋进它胸口。

      然后开始捶。

      “呜呜呜——我跟你拼了——我不想活了——你吃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拳头落在WF-17身上。不疼。软软的。像小猫踩奶。

      但那个声音很响。呜呜咽咽的。胸口那块布料被眼泪浸湿了,热热的。

      WF-17卡住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它被咬过,被电过,被注射过,被关过,被研究过。但它从来没被——抱过。

      这个软软的、热热的、正在发抖的小团子,把脸埋进它胸口,呜呜地哭,用手捶它,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

      它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耳朵动了动。

      它做错事了。

      它知道这种感觉。实验室里,做错事会挨电。但现在没人电它。只有这个小团子在哭。

      它急得转圈。

      但那个小团子抱着它,转不了。

      它只能原地——嗷嗷叫。

      “嗷呜——嗷——嗷呜嗷——”

      不是狼嚎,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表达、急得要死的乱叫。又短又碎,像一台出bug的警报器。

      狗从装死状态中再次睁眼,看到这一幕。

      (……天爷啊…)

      它决定继续装死。这次把眼睛闭紧一点。

      三分钟后。

      WF-17不叫了。

      它发现叫没用。那个小团子还在哭。还在捶。还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它想了想——以它八年的生存经验——然后低头,伸出爪子,轻轻抓住江行那只受伤的手臂。

      不让它动。

      江行一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WF-17低下头,伸出舌头——

      舔。

      舔在那几道爪痕上。

      舌头温热的,粗糙的,像砂纸但更软。一下,一下,从手肘舔到手腕。

      江行停住了。

      他忘了哭。

      他低头看着那条舌头舔自己的伤口。舔完一遍,又舔一遍。痒痒的,麻麻的,带着热乎乎的水汽。

      然后他反应过来——这是狼人的口水!有细菌的吧!会感染的吧!狂犬病的吧!

      他开始推。

      “走开……呜……走开……别舔……”

      一边哭一边推,声音抽抽搭搭的。

      WF-17被推得脑袋一偏,但没躲。它又凑上来,继续舔。

      江行继续推,继续哭。

      “你……呜……你听不懂人话啊……脏……脏死了……”

      WF-17还是没躲。它被推得脑袋晃来晃去,但舌头一直追着江行的手。舔完手臂,舔手掌,舔完手掌——

      它抬头,伸舌头,舔上江行的脸。

      眼泪。

      咸的。

      它把那些眼泪舔干净,从眼角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江行推它,它就偏一下头,然后换个角度继续舔。

      江行推不动了。

      他哭得没力气了。只能一边抽噎一边骂:

      “你有病……呜……你肯定有病……狂犬病……呜呜……”

      WF-17听不懂。但它发现小团子不推了。于是继续舔。把脸上的眼泪舔完,舔鼻尖,舔下巴,舔到脖子的时候——

      江行一巴掌糊它脸上。

      “脖子不行……呜呜……脖子……不行……”

      WF-17被糊住脸,愣了愣,退后一点。

      它看着那个小团子。脸上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正用袖子擦脸——擦完脸,擦脖子,擦完脖子,又哭了。

      “我的脸……呜……全是口水……”

      它又哭了。

      但这次是那种——没力气的哭。抽抽搭搭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但没声音了。

      WF-17不知道该干什么。它只是蹲在那儿,看着。

      尾巴轻轻扫。

      十分钟后。

      江行哭不动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WF-17。

      WF-17也看着他。尾巴还在扫。

      一人一狼,对视。

      狗从装死状态中再次睁眼,看到这一幕。

      (……结束了?)

      它慢慢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江行身边,坐下。

      江行低头看它。

      “别装了。”

      狗不动

      “你刚才又尿了。”

      狗的眼神:......

      江行沉默了。

      他低头看手里那个追踪器。血已经干了。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看了看WF-17。看了看狗。看了看自己——校服皱了,手臂有血痕,脸上糊着狼口水。

      他叹了口气。

      “你自己坐这儿。”

      WF-17歪头。

      “我下去吃个早饭。”

      WF-17继续歪头。

      “顺便把狗放生了。”

      狗的眼神:???

      江行弯腰,抱起狗。

      狗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你就这样走了?他肯定会再把我抓回来要挟你的!报警啊!)

      江行没理它。

      狗回头看了一眼WF-17——那家伙已经趴下了,脸埋进外套里。

      狗:……行吧,就逮着我一个整呗……

      他转身走向门口。

      WF-17看着那个门。

      它低头看看地上的校服外套。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它趴下去,把脸埋进外套里。

      耳朵动了动。

      楼下传来关门声。

      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后颈不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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