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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论被狼人勒索的自我修养 摊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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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梦见自己被一头银灰色的巨狼追着跑。
巨狼有三层楼高,眼睛蓝得像鬼火,嘴里叼着那只倒霉的流浪狗——狗还在尿,尿了一路。
他跑啊跑,腿像灌了铅,跑到桥洞口,跑到楼道口,跑到家门口——
门开了。
巨狼站在门里。
“江行。”巨狼张嘴说话了,是蒋电飞的口音,“你罐头呢?”
江行低头一看,手里的罐头没了。巨狼扑过来,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啊啊——!!!”
江行从座位上弹起来。
全班安静。
蒋电飞捏着粉笔,回头看他:“咋了,做梦你还惊着了?”
江行站着,脑子还没开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单音节:
“呃。”
同桌贺晨——班长,女的,全班唯一知道江行是社恐的人——侧过脸,小声问:“昨晚偷牛去了?吓成这样。”
江行还懵着,嘴比脑子快:
“狼人……狼人要吃我……”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开始吸气。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看向江行的眼神,从“这傻子睡着了”变成了“这英雄在扛什么”。
贺晨的表情变了。她凑近一点,声音更小:“赵飞找你了?”
江行:“……啊?”
“你别瞒了,”她压低声音,“昨天那事儿,赵飞肯定得秋后算账。你是不是怕我们担心,才说什么狼人?”
江行:
我没瞒!真有狼人!昨晚我差点被吃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需要张嘴。张嘴需要解释。解释需要面对全班的目光。面对全班的目光他会死。
而且——报警?报什么警?喂110吗我家楼下有狼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
所以他只能站着。表情空白。眼神放空。
全班看着他。
以为他在沉默。
以为他在扛事。
以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一个人扛。
有人开始抹眼泪。
“江哥……”
“江哥太man了……”
“这才是真男人……”
江行:
……
……
……杀了我吧。
晚自习八点半。下课铃响。
江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腿还是软的。
昨晚那个东西——那条尾巴,那双蓝眼睛,那满脸的血——是不是真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
最近压力太大了。炸了教导处,被叫“赵飞最严厉的父亲”,全校都以为他是英雄——换谁谁不精神错乱?
对。肯定是幻觉。
可能是泡面吃多了。防腐剂中毒。亚硝酸盐超标导致的神经紊乱。
江行说服了自己。
他推开家门,开灯——一切正常。客厅。卧室。厨房。阳台。
什么都没有。
他就说嘛。狼人?怎么可能。这都什么年代了,法治社会,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他换了睡衣,拎起洗衣篮,推开玻璃门,走向天台。
天台上很安静。花房里的多肉在月光下蹲着,水池里的金鱼慢慢游,秋千椅轻轻晃。
江行走到水池边,弯腰,把衣服往洗衣机里塞——
手碰到开关。
灯亮了。
水池对面,一双蓝眼睛看着他。
陨石蓝。竖瞳孔。银灰色的耳朵竖着,尾巴在后头慢慢扫。
WF-17蹲在水池边,嘴边是鱼鳞和鱼血。
水池里的金鱼——一条都没了。
江行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眼泪唰地飙出来。鼻涕唰地流出来。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蜷成一个团,两只手抱着头,呜呜咽咽地抖。
“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
“我真不好吃——”
“你咋又来了!!!”
“放过我吧!!!”
WF-17看着地上那个团。
它认得这个味道。昨晚那个哭得很惨的人类。金枪鱼罐头的来源。
它从水池边跳下来,走过去,蹲下。
伸出爪子——手指——戳了戳那个团。
软的。
又戳了戳。
还是软的。
江行感觉自己被戳了。
完了。它在试口感。它在挑哪块肉嫩。
他抖得更厉害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频率——像被踩了尾巴的仓鼠,又像快没电的电动玩具。
但抖着抖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晚。桥洞。它吃完罐头,转身就走了。没动他。
江行的哭声卡了一下。
它……它昨晚没吃我。
那是它不饿?
但它今晚也没吃我。它光戳我。
那是——还没到饭点?
江行的脑子死机了。
但手已经比脑子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猫罐头。
今晚带的。本来是打算——孝敬给狼爷爷的。
他哭着打开罐头。
哭着往前爬了两步。
哭着把罐头放在WF-17面前。
WF-17低头。闻了闻。舔了舔。然后把脸埋进去。
金枪鱼。就是这个。
它把狗吐到一边,专心吃罐头。
江行蹲在地上,看着它吃。
还是昨晚那个画面:它舔一下,他抖一下。舔一下,抖一下。但这次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因为它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吃罐头的时候,后颈的伤口突然跳了一下。它没理,继续吃。反正每天都要跳几百下。
WF-17其实犹豫过要不要爬上那个天台。它知道那是他的味道来源,但实验室的经历告诉它“靠近人类=被注射”。它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恐惧。
一罐吃完。WF-17抬起头,舔舔嘴。
看着江行。
江行:
没——没了?
它又低头,叼起那条狗,放在江行面前,指了指狗,指了指肚子,呲了呲牙。
江行:
……卧槽。
他哭着掏第二个罐头。
打开。放过去。WF-17吃完。抬起头。叼狗。指肚子。呲牙。
江行掏第三个。
打开。放过去。吃完。叼狗。指肚子。呲牙。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江行的手在抖。
他掏第八个——最后一个。
WF-17吃完。抬起头。舔舔嘴。叼狗。指肚子。呲牙。
江行把口袋翻出来给他看。
空的。
WF-17看着那个空口袋。又看着江行。又看着空口袋。
它站起来。
江行瞳孔地震:它站起来了它站起来了它站起来了——!
WF-17走向他。
江行往后蹭——但后面是洗衣机,没路了。他看着那个一米八的狼人朝自己走过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耳朵微微转着,蓝眼睛盯着他——
然后它低下头,鼻子凑近他——嗅。
从头发嗅到耳朵。从耳朵嗅到脖子。从脖子嗅到肩膀。从肩膀——
江行的叫声变了调。
因为鼻尖蹭过他腰侧的时候,很痒。
太痒了。
“哈哈哈——不是——呜——别——痒——哈哈哈哈——”
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叫,整个人在地上扭来扭去。
WF-17没停。它把他从头到尾嗅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罐头的味道。
它直起身。
江行躺在地上,眼泪糊了一脸,鼻涕冒了个泡,校服被蹭得皱巴巴,露出一小截腰——白的,细的,软的那种。
WF-17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软的。和刚戳的时候一样。
它转身,走回秋千椅旁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趴下。
尾巴盖住鼻子。耳朵贴着脑袋。但眼睛还睁着——盯着江行。
江行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花了十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
又花了十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被咬。
又花了十秒钟确认——
他被狼人勒索了。
勒索了八罐金枪鱼。
还被搜身了。
他慢慢坐起来。看着趴在不远处的那个银灰色的东西。那个东西也看着他。尾巴尖偶尔扫一下。
江行的脑子在运转。
八罐金枪鱼。三块钱一个。八罐二十四块。
他一个月生活费八百。
它一顿吃了二十四。
它要是天天来——
江行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他指着WF-17,声音发抖,但很认真:
“你——你可以吃了我!”
WF-17耳朵动了动。看着那根手指。
“但你不能——你——你不能敲诈我!”
WF-17歪头。
“我是人!你是——你是狼人!人和狼人,要有——要有边界感!”
WF-17尾巴扫了一下。
“我——我江行,今天,为了人类尊严,跟你拼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
算了想不出来,冲就完了!
他转身,从洗衣篮里抓起一件衣服——校服外套——朝WF-17扔过去。
WF-17抬头。看着那团东西飞过来。前爪一伸——接住了。
它低头闻了闻。
有他的味道。
它把校服外套垫在自己身下,趴上去。
软的。暖的。
江行:
……
他抓起扫把。冲向WF-17。
WF-17看着那个小团子举着棍子冲过来。等他冲到跟前,前爪一伸——抢过扫把。
它把扫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咔嚓。
扫把断了。
它把木头渣吐出来,看了看江行,又看了看断成两截的扫把,耳朵往后压了压——好像在说:不好吃。
江行:
……
他扔掉扫把柄,握紧拳头,冲向WF-17。
十步。五步。三步——
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条狗醒了。
它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头狼人旁边,一秒之内完成“睁眼→看见狼人→尖叫”的全流程: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WF-17低头。抬起爪子。拍了下去。
啪。
狗晕了。
与此同时,江行被狗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后脑勺磕在地上。
咚。
他也晕了。
WF-17看看地上的狗。又看看地上的江行。
它走过去,蹲下,伸出爪子——手指——戳了戳江行的脸。
软的。不动了。
它又戳了戳。还是不动。
它歪着头,耳朵转来转去。
它不理解。
刚才那个小团子还在喊,还在冲,还在扔东西,还在说着什么“人类啊,正义啊”——然后就不动了。
它站起来,走回秋千椅旁边,趴回那件校服外套上。
看着地上那一团。
尾巴轻轻扫。
扫一下。扫两下。
三秒后。
它站起来,走回江行身边,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还是不动。
它又走回去,趴下。
看着。
等。
尾巴还在扫。
月光下,天台上,一个银灰色的狼人趴在校服外套上,看着不远处晕过去的人类少年。
旁边是一条晕过去的狗。
水池里没有鱼。
洗衣机里还有没洗的衣服。
秋千椅轻轻晃。
WF-17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但耳朵还在转。
听着那个小团子的呼吸。
很轻。很浅。还在。
它闭上眼睛。
后颈的伤口还没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