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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未发出的消息 上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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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天光慢慢爬满客厅,却没敢太亮,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这间常年偏暗的公寓里。
念念安安静静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儿童电话手表,小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闹,没质问,没说破小舅舅的口是心非。
在她这个年纪,她只知道——
叔叔很好,叔叔温柔,叔叔昨天还陪她玩,叔叔会护着小舅舅。
她不懂什么叫拉扯,什么叫创伤,什么叫怕疼怕烫,她只凭直觉,想再见到那个人。
苏妄轻坐在沙发另一侧,垂着眼翻手机里的工作邮件。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白得有些冷。
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底泛着淡青,却半点不肯表现出来。
指尖划过一行行项目进度、报表、会议提醒,字都看得清,心思却总是轻轻飘远。
他能感觉到,念念一直在偷偷看他。
也能感觉到,那只小手表,亮了一次又一次。
“你在干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念念小手一抖,飞快把手表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没、没干什么……”
小孩子的慌张太明显,明显到让人不忍心拆穿。
苏妄轻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工作界面。
“别玩太久。”他只淡淡提醒一句,“伤眼睛。”
他其实知道。
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在给谁偷偷按通话。
也知道,那些消息大概率发不出去——
因为前一晚,他在自己手机里,把傅寻安的号码,悄悄拉黑了。
他没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念念蹲在角落,小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手表屏幕。
她给叔叔发了好多句:
【叔叔你什么时候来呀】
【叔叔念念想你了】
【叔叔你不生小舅舅气好不好】
【叔叔你快来陪我们】
消息前面,一直安静地躺着两个字:
发送失败。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只小嘴微微瘪着,有点委屈,却不敢闹。
她怕一闹,小舅舅会更不开心。
苏妄轻眼角余光瞥见那小小的身影蜷在那儿,心口轻轻刺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他立刻压下去,指尖用力,把注意力钉在项目报表上。
公司刚稳定下来,几个项目同时推进,一环扣一环,容不得分心。
他需要忙,需要被工作填满,需要用累,盖过那点莫名其妙的空。
快到中午时,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念念耳朵一尖,立刻抬头:“是不是叔叔来了!”
苏妄轻心口微紧,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傅寻安,是他姐姐,念念的妈妈。
“姐。”
“我来接念念。”女人笑了笑,声音放轻,“我们报了团,出去旅游几天,本来昨天就该接,看她玩得太开心,就没打扰。”
念念一听“旅游”两个字,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她跑到门口,抱住妈妈的腿,小声问:“妈妈,我们能不能……叫那个好看的叔叔一起去呀?”
苏妄轻站在一旁,指尖微僵。
姐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弟弟。
她隐约能察觉到,自家弟弟身边,好像有个一直默默跟着他的人。
但她没多问,只温柔摸了摸女儿的头:
“叔叔有叔叔的事情呀,我们下次再和叔叔玩。”
“哦……”念念低下头,没再坚持。
她只是个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沉默、拒绝、拉扯。
她只知道,这次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让她安心的叔叔。
苏妄轻走进去,帮念念拿了小外套和小背包。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多余情绪。
“到了那边给我发消息。”他淡淡叮嘱。
“知道了。”念念抱住他的腿,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小舅舅,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喝凉水……”
一句孩子气的叮嘱,比任何责备都戳心。
苏妄轻喉咙微紧,只轻轻“嗯”了一声。
姐姐牵着念念,弯腰换鞋。
临走前,她抬头看了苏妄轻一眼,轻声道:
“别把自己逼太紧。有事,随时找我。”
她没提傅寻安,没提感情,没提那些他藏得很深的伤。
只是一句最简单的关心。
“知道。”苏妄轻点头。
门轻轻关上。
咔嚓一声轻响。
屋子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连最后一点孩子气的温度,都被带走了。
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玄关,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屋里依旧没开灯,墨色与淡光混在一起,缠在他周身。
他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夜的疲惫、眼底的涩、心口那点空,一起涌上来。
他没有沉溺。
也没有沉溺的资格。
苏妄轻转身,走回沙发,拿起手机,直接扎进工作里。
会议、报表、合同、项目节点、合作方对接、预算审核……
一条接一条,一条压一条。
他把所有空隙全部填满,不给情绪留一丝一毫钻出来的机会。
屏幕光冷白,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有人给他发消息,有人给他打电话,全是工作。
他一一回复,冷静、利落、不带半分情绪。
至于那个被他拉黑的号码——
他没看,没查,没去确认有没有来电,有没有添加申请。
一个字都没碰。
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傍晚来临,夜色慢慢压下来。
屋子里越来越黑,他依旧没有开灯。
墨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轻轻裹住。
这是他最熟悉、最安全、最不会受伤的地方。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毯角落。
那里,掉着一枚小小的卡通贴纸。
是念念昨天玩的时候,落下的。
苏妄轻的动作,轻轻顿了半秒。
他想起那个小丫头蹲在那儿,一遍一遍发不出去的消息。
想起她小声问,叔叔什么时候来。
想起她抱着他的腿,说不要总喝凉水。
心口那层硬壳,极轻、极淡、极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目光,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把注意力砸进密密麻麻的工作里。
指尖冰凉,表情冷漠。
——不想。
——不念。
——不盼。
——不原谅。
长痛,很安稳。
墨色,很安全。
一个人,很好。
他不需要谁记得他怕烫,不需要谁替他挡光,不需要谁在黑暗里陪着。
不需要。
夜色彻底落下。
整间公寓,沉入一片安静的墨。
只有手机屏幕,一点冷白的光,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