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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凌晨药与凉白开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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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整座城市早已沉入深眠,只有苏妄轻这间公寓,依旧浸在一片没有开灯的墨色里。
屏幕光冷白刺眼,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近乎透明的光。
他已经连熬了将近两个通宵,项目报表、合作条款、数据核对、风险评估……一页接一页,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底早就开始发涩发疼。
那种熟悉的、被强光灼烧过后的钝痛,从眼球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半明不暗的光线对他来说本就最是煎熬,何况是长时间盯着屏幕。
他没停。
也不能停。
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不知何时又悄悄卷了上来。
隐隐作痛,慢慢加重,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缓慢地攥紧。
苏妄轻垂眸,伸手摸过桌角的药盒。
几片白色的药片,安静躺在掌心。
他没有起身倒水,更没有等水变温。
只是拿起那杯从昨晚放到现在、早已彻底冷透的凉白开,仰头,把药片就着刺骨的凉水吞了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舌尖,没有任何温度,恰好不会烫到他。
也恰好,能让他一直保持清醒的痛。
长痛,也不错。
他早就这样告诉自己。
药片下肚,胃里的绞痛没有立刻缓解,只是被强行压下去一点。
眼睛依旧酸胀得厉害,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歇了不到半分钟,又重新睁开,继续盯着屏幕。
不敢睡。
不敢停。
不敢让自己有空隙去想别的。
天快亮时,他才终于撑不住,趴在桌边浅睡了过去。
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一点温暖。
只有一身冷,一室墨,一身心口发闷的疲惫。
第二天上午。
苏妄轻准时出现在公司。
脸色依旧偏白,眼下青黑明显,唇色淡得没有血色。
一身深色西装,衬得人更冷、更硬、更不近人情。
没有人看得出他凌晨才睡,没有人看得出他胃痛,没有人看得出他眼睛难受。
他把所有脆弱,全都藏在墨色一样的沉默里。
刚进办公室,助理就敲门进来。
“苏总,今天上午十点,和傅总一起去见对方的合作方,项目正式谈判加饭局,地点已经发您微信。”
苏妄轻指尖微顿。
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迅速隐去。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普通合作伙伴的名字。
饭局设在一间安静的中式包厢。
圆桌,暖黄灯光,不算刺眼,但对苏妄轻来说,依旧需要微微克制眼底的不适。
他一进门,目光就淡淡扫过全场。
然后,看见了坐在主位旁的傅寻安。
男人一身深色西装,气质沉稳,眉眼依旧是那种克制到极致的温柔。
看见他进来,傅寻安的目光只是极轻地落在他身上一瞬,没有过度停留,没有多余情绪,只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分寸感,完美到让人心酸。
全程,两人没有一句私下对话。
没有眼神纠缠。
没有多余靠近。
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谈判正式开始。
对方公司负责人话里话外都在压价、试探、提苛刻条件。
气氛一度紧绷。
苏妄轻指尖握着水杯,里面依旧是凉白开。
他声音冷静,逻辑清晰,条款一条一条驳回,数据一个一个砸出来,气场冷而稳,半点不让。
傅寻安则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补刀、兜底、给出让步空间,又守住底线。
两个人,一个冷锐,一个沉稳。
一个守,一个攻。
配合得天衣无缝,像已经合作过无数次。
没有人知道,他们前几天还在深夜的墨色公寓里,低声争执,狠狠推开。
饭局中途,菜一道道上来。
热汤冒着白气,温度很高。
别人喝得暖和,苏妄轻却只是安静坐着,一口都不碰。
他只碰凉菜,只喝自己杯里的凉水。
傅寻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说话,没有提醒,没有关心。
只是在对方负责人要给苏妄轻盛热汤时,不动声色地开口,轻轻截住话头:
“他胃不太好,喝凉的习惯了,不麻烦。”
一句话,轻轻护住了他的难堪。
苏妄轻握着杯子的指尖,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也没有道谢。
项目最终顺利签下。
合同落笔,盖章,尘埃落定。
对方负责人笑着举杯:
“祝我们合作顺利!以后还要多仰仗两位!”
所有人都在举杯,只有苏妄轻面前,依旧是那杯凉白开。
他没有勉强自己,只是微微举杯示意,浅抿一口凉水。
傅寻安陪在一旁,全程替他挡下所有不必要的酒局纠缠。
不动声色,不越界,不张扬。
饭局结束。
一行人在门口道别。
助理想上前,却被傅寻安淡淡拦住。
“我送他回去。”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见。
苏妄轻立刻皱眉,刚要开口拒绝。
傅寻安已经先一步低声道:
“公事结束,顺路。不打扰。”
四个字,堵死了他所有拒绝的理由。
顺路。
不打扰。
苏妄轻沉默几秒,最终,没再坚持。
车上。
一路安静。
傅寻安开车很稳,车速很慢,车厢里暖气很轻,不至于烫,也不至于冷。
苏妄轻偏头看着窗外,脸色依旧冷淡,看不出情绪。
胃里,那股被药片压下去的痛,又开始隐隐冒头。
眼睛也依旧酸胀。
他强撑着,一言不发。
车子刚停下,他就低声说了一句“多谢”,推门就要下车。
“苏妄轻。”
傅寻安第一次在这么多天后,主动叫住他。
苏妄轻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药不能总用凉水吃。”傅寻安的声音很低,很轻,很克制,
“胃会受不住。”
苏妄轻背脊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也许是脸色,也许是状态,也许是那杯从未离开他手的凉水。
他没有回应,没有回头,没有道谢,也没有反驳。
只是推开车门,一步走下去,关上车门,没有再停留。
傅寻安坐在车里,看着那道单薄冷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很久,都没有发动车子。
公寓内。
墨色重新将苏妄轻包裹。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胃在痛,眼睛在涩,心脏那一处,莫名发闷。
项目签下了。
合作完成了。
他们是完美的搭档。
是泾渭分明的合作伙伴。
是……
永远不能靠近的两个人。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胃。
凉水、药片、熬夜、强光、推开、沉默、长痛……
一切,都还在继续。
没有原谅。
没有软化。
没有靠近。
只有沉在心底的、安静的、持续的——
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