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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遇・弦响 雪埋寒刃十 ...

  •   葬刃峰的雪,落了十三年。
      从谢凌雪记事起,这座山就只有一种颜色——白。雪落千峰,冰封万径,天空常年被灰蒙蒙的风雪笼罩,不见一丝光亮与生机。狂风卷着细碎冰粒,在山间呼啸盘旋,砸在崖壁、冰石与他的白衣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哀嚎,时刻提醒着他十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

      他总穿一身素白衣衫,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这雪山的一缕孤魂。每日天不亮,他便盘膝坐在半山腰的雪台上——这是他十三年来唯一的安身之所,天然冰石被他日日静坐磨得光滑,积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却始终留着他静坐的痕迹。

      雪台之上,摆着一架拼凑的冰弦琴。琴身本是寒刃族传世冰玉所制,温润通透,却在灭门之夜被砸得粉碎,是他后来在雪地里一点点搜寻碎片,勉强拼接而成,琴身裂痕清晰,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琴弦也非当年长老用冰蚕丝凝练的正品,只是他采雪山冰蚕、抽丝凝练而成,音色虽不及往日清越,却依旧带着冰系功法独有的清冷,像山间未化的冰泉,干净又孤寂。

      十三年来,他日日守在这里,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看雪落、听风鸣、拨琴弦。琴音清泠低沉,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悲凉,漫过整座雪山,穿过漫天风雪,却无人听闻,无人能懂。山间无飞鸟、无走兽、无凡人,只有他、一架残琴、一场永不停歇的雪,陪着他熬过这漫长而死寂的岁月。

      谢凌雪生得极好,是那种清冷到极致、干净到易碎的好看。眉峰纤细却疏离,眼尾微垂添了几分孤寂,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眸,是极浅的冰色,如封冻千年的寒冰,无波无澜,不染半分人间烟火,也不藏半分情绪,仿佛这世间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无关。

      他话极少,少到常年不开口,周身像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罩,冰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有迷路的武林人士误入葬刃峰,撞见他,便称他为“葬刃峰怪人”。有人说他性情孤僻、不通人情,独居雪山早已没了人心;有人说他修炼邪术、心狠手辣;还有人说,他是寒刃族余孽,身负邪魔之气,靠近便会招来横祸。

      这些流言蜚语,顺着风雪飘进他的耳朵,他却从未在意,从未辩解。他清楚,世人早已将寒刃族钉在“邪魔”的耻辱柱上,他这个余孽,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换不来一丝清白。

      唯有谢凌雪自己知道,他不是怪,是怕。怕与人接触泄露身份,怕那些双手染血的“正道人士”找到他、取他性命;更怕短暂的温柔转瞬即逝,徒留一身伤痕。他怕自己这双被世人冠上“罪孽”的手,会惊扰了世间仅存的暖意,会伤害到无辜之人。

      十三年的孤寂、躲藏与沉默,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恨意与期待,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他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守着满峰风雪,守着族人残魂,守着无人知晓的冤屈,苟延残喘地活着,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直到他化作雪山的一部分,直到能去地下陪伴族人亡魂。

      直到那个雪天,那个踏雪而来的少年,打破了雪山十三年的死寂,也打破了他十三年的平静。

      那一日,风雪比往日更烈,狂风卷着漫天雪沫与冰粒,砸在残损的冰弦琴上,发出刺耳声响,似要将这架拼凑的琴再次砸毁。谢凌雪垂着眼,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泠低沉,试图盖过风雪喧嚣,驱散心底深入骨髓的孤寂。他的指尖和琴弦一样凉,拨弦的动作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珍惜这仅有的慰藉。

      忽然,一阵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穿过漫天风雪,缓缓靠近。那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与坦荡,清晰可闻,没有风雪的冰冷,没有冰粒的刺耳,反倒带着一丝温热,一点点叩响他那颗早已冰封麻木的心。

      谢凌雪的指尖微微一顿,冰弦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随即归于沉寂。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长长的睫毛覆下浅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一片转瞬即逝的雪。

      他习惯了拒绝所有人的靠近,尤其拒绝那些来自正道宗门的人。他怕被认出身份,怕重蹈族人的覆辙;更怕贪恋片刻温暖,最终陷入更深的绝望。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立于漫天风雪中,也难掩天之骄子的气度。他的青衫干净利落,与白雪格格不入,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驱散了些许雪山的寒凉。少年肩头落满积雪,发丝被狂风吹得凌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明亮坦荡,无半分杂质、恶意,只有一丝纯粹的好奇,落在谢凌雪身上,落在那架残琴上。

      他是青云宗少掌门,沈惊寒。

      青云宗,七大宗门之首,正道武林的领袖,声势浩大,受万人敬仰,却是当年围杀寒刃族的主谋之一,是他的仇人,是双手沾满他族人鲜血的刽子手。而沈惊寒,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是宗主沈擎苍亲传首座弟子,从小在众人的敬仰与期待中长大,被视为正道未来的希望。他天资卓绝、性情坦荡,却也被正道规矩束缚,被世人期待压迫,活得疲惫不堪。

      此次沈惊寒孤身来葬刃峰,并非为了追杀“邪魔余孽”,也非觊觎寒刃族秘宝,只是为了寻找一味救人性命的药材——雪灵芝。青云宗大长老重伤卧床,遍寻名医无果,唯有葬刃峰深处的雪灵芝能解其重伤。沈惊寒不顾宗门劝阻,不顾“邪魔禁地”的流言,不顾雪山凶险,独自踏雪而来,历经艰险登上山峰,却在半山腰的雪台,撞见了这个传说中的“葬刃峰怪人”。

      沈惊寒停下脚步,站在谢凌雪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早已听闻葬刃峰怪人的流言,却见眼前少年白衣胜雪、安静清冷,周身无半分杀气与邪祟,只有深入骨髓的孤寂,干净得让人心尖发颤,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怜惜与好奇。

      沉默片刻,沈惊寒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温和,带着少年人的直白,穿过风雪落在谢凌雪耳边,无半分敌意与轻视,像和寻常朋友打招呼一般真诚:“你就是……葬刃峰的谢凌雪?”

      谢凌雪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甚至连指尖都未动一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周身的冰罩似又厚了一层,将所有温暖与善意都拒之门外。他知道青云宗是仇人,眼前的少年是仇人的弟子,可他恨不起来,也无力去恨——十三年的麻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恨意,他只想安安静静活着,不愿再与正道有任何瓜葛,不愿再掀起一丝波澜。

      沈惊寒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他只当谢凌雪是性情孤僻、不善言辞,看着他肩头不断堆积的积雪,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底的怜惜愈发浓烈。他轻轻抬脚,小心翼翼走到谢凌雪身侧,盘膝坐下,不顾周身严寒,不顾两人之间的疏离,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语气轻松温和,带着真诚的笑意:“我叫沈惊寒,青云宗的。我来这里找雪灵芝,路过听见你弹琴,很好听,像雪山的冰泉一样干净。”

      谢凌雪的指尖,又微微动了一下,颤抖比刚才更明显了几分。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弹琴时安静陪伴;第一次,有人直白夸赞他的琴音;第一次,有人不顾流言、不顾他的疏离,这样温柔地坐在他身边,这样真诚地和他说话。没有质疑、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真诚与淡淡的温暖,一点点渗入他冰封麻木的心。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可周身的冰罩,却悄悄淡了一丝,心底的孤寂,也淡了一丝。他没有驱赶沈惊寒,只是重新抬起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冰弦。

      琴音再起,依旧清泠孤寂,却多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温柔与暖意,混着风雪,漫过两人耳畔,漫过雪台,漫过整座雪山。那琴音不再那般悲凉,多了一丝生机,似在回应这份陪伴,似在贪恋这份短暂的温暖。

      沈惊寒笑了,眉眼弯弯,眼底的明亮更甚,像风雪中最耀眼的暖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谢凌雪身边,陪着他看雪、听琴,承受这份孤寂。风雪依旧凛冽,冰粒砸在身上冰冷刺骨,可沈惊寒却觉得心底莫名安宁舒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是在青云宗、在规矩与期待的压迫下,从未感受过的轻松自在。

      他从小被冠以“少掌门”的头衔,被正道规矩束缚,被世人期待压迫,必须端着架子、言行得体,做一个完美的正道弟子,不能有半分差错、半分逾矩,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他很累,一直想找一处能放下锋芒、卸下伪装的地方,做回真正的自己,而此刻,在这座雪山,在这个白衣少年身边,他找到了。

      在这里,他不需要端着少掌门的架子,不需要守着正道规矩,不需要想着未来的责任与世人的期待,他只是沈惊寒,一个愿意陪他看雪、听琴的普通少年。

      雪还在落,漫天飞舞,将雪台与雪山装点得愈发洁白清冷;琴音还在响,清泠温柔,驱散了些许寒凉与孤寂。白衣少年依旧安静清冷,垂着眼轻拨琴弦;青衫少年依旧明亮坦荡,温柔地望着远处雪山。

      两人并肩而坐,无过多言语,无多余交集,甚至未交汇目光,可那份无声的陪伴、跨越正邪的默契、淡淡的温暖,却在风雪中悄悄滋生蔓延,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悄然扎根心底。

      谢凌雪的指尖,偶尔会因沈惊寒的呼吸落在颈侧而微微颤抖;耳尖,会因两人不经意的肢体相贴而泛起极淡的薄红,那抹红在雪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明显,却被他刻意掩饰着。

      他动心极早,从这个青衫少年打破雪山死寂、温柔和他说话、真诚夸赞他琴音的那一刻起,心底深埋的、麻木的情感便悄悄复苏,那份从未有过的心动,悄悄滋生。他用情极深,却从不善于表达诉说,只会将这份温柔与心动默默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生怕这份温暖转瞬即逝,生怕自己再次陷入绝望。

      而沈惊寒,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和谢凌雪待在一起安心舒服,喜欢这份安静纯粹,喜欢这个白衣少年,喜欢听他弹琴,喜欢这份无声的陪伴。他不知道,这份莫名的喜欢,会成为他未来最深的执念;不知道这个白衣少年,会成为他一生的牵挂与悔恨;更不知道,这场风雪中的相遇,会牵扯出十三年前的血仇,会掀起一场席卷江湖的风暴,会让他亲手将心爱的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雪漫过雪台,覆盖了两人的足迹,也覆盖了那份尚未萌芽的温柔与心动。冰弦轻响,温柔了整座雪山,却温柔不了那份注定以血与泪收场的宿命,温柔不了深埋心底的血仇与冤屈,温柔不了两人注定纠缠一生的命运。

      谢凌雪依旧垂着眼,指尖轻拨琴弦,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刚才的心动与温暖都只是幻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沈惊寒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十三年的孤寂、平静与苟活,都将被彻底打破,他的命运,早已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卷入了一场无法逃脱的宿命纠缠。

      山脚下,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在风雪中,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寒气,面容被斗笠阴影遮蔽,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指尖泛着淡冰青色,眼底藏着决绝与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目光死死望着雪山之巅的雪台,望着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

      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已然拉开序幕;一场关乎寒刃族秘辛、关乎正邪存亡、关乎两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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