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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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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丢了。
这次是真的丢了。
陈让早上起来的时候，没看见它蹲在枕头边。他下楼，没看见它趴在收银台上。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它的影子。
谢折枝坐在收银台后面，脸色很难看。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谢折枝的声音很沉，“昨晚还在。”
陈让想起昨晚。他上楼睡觉的时候，奶茶确实在楼下。他躺下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以为是谢折枝在逗猫。
现在想想，那个动静可能不是逗猫。
他冲出店门，在巷子里找了一圈。刘阿姨刚开门，说没看见；隔壁租书店的小两口说没注意；巷口卖早点的老张头说，天没亮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黑影抱着什么东西跑了。
“往哪边？”
老张头指了指东边。
陈让就往东边跑。
他跑出巷子，跑过大街，跑到城东那片老居民区。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跑。跑得喘不上气，跑得腿发软，跑得眼前发黑。
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回走。
回到书店，谢折枝还坐在收银台后面。姿势没变，表情没变，但陈让知道，他一直在等。
陈让摇摇头。
谢折枝闭上眼睛，没说话。
那天上午，陈让没开店。他坐在收银台旁边，和谢折枝一起等。等奶茶自己跑回来，等有人送它回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等到中午，没人来。
等到下午，还是没人来。
等到天黑，刘阿姨来敲门，问他们吃不吃饭。陈让说不用，刘阿姨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之后，谢折枝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陈让抬头看他。
“去哪儿？”
谢折枝没回答，推门走了。
陈让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
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坐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谢折枝不会回来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谢折枝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东西。
陈让站起来。
谢折枝走进来，把那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是一块玉。
比上次他看见的那块大一些，通体碧绿，雕的也是一只猫。但这块玉上有裂痕，从猫头一直裂到猫尾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是什么？”
谢折枝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它的本命玉。”
陈让愣了一下。
“奶茶的？”
谢折枝点点头。
“碎了。”
陈让看着那块玉上的裂痕，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意思？”
谢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它受伤了。”
陈让的心往下沉了沉。
“伤得重吗？”
谢折枝没回答。
但陈让从那个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那天晚上，谢折枝一直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握着那块碎掉的玉。他不说话，不动，就那么坐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让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晨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陈让猛地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折枝，不是奶茶，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陈让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陈让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他见过。
每天都能见到。
是奶茶的眼睛。
“你……”
那个人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陈让。”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坏了。
陈让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往下跪。
陈让冲上去，一把扶住他。
入手滚烫。
那个人靠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抖。瘦得厉害，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陈让扶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眼睛慢慢闭上。
“奶茶！”陈让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反应。
谢折枝走过来，把那个人从陈让手里接过去，抱起来，往后屋走。
陈让跟在后面，看着他把那个人放在折叠床上，盖好被子。
那个人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
陈让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陌生的脸。
那是奶茶的脸吗？
不，那是另一个人的脸。
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它怎么会……”他开口，声音发涩。
谢折枝坐在床边，握着那个人的手。
“为了回来。”
陈让不懂。
“什么意思？”
谢折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它本来可以不用回来的。”
陈让看着他。
“抓它的人，想要它的灵力。它如果反抗，可以逃走。但它没有。”
“为什么？”
谢折枝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
陈让愣住。
“它怕你担心。”
陈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那是奶茶。
那个每天趴在他收银台上晒太阳的猫，那个半夜跳上床窝在他枕头边的猫，那个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猫。
现在变成了一个人。
躺在那里，奄奄一息。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能救吗？”他问。
谢折枝点点头。
“能。”
陈让松了口气。
“需要什么？”
谢折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需要你。”
陈让愣了一下。
“我？”
谢折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它愿意为你回来，你愿意为它留下吗？”
陈让不明白。
“我哪儿也不去。”
谢折枝摇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他看着陈让的眼睛。
“它的灵力受损，需要找一个地方休养。这个地方，不能是随便什么地方。必须是一个它信任的地方，一个让它安心的地方。”
陈让听懂了。
“这里？”
谢折枝点点头。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谢折枝沉默了两秒。
“你愿意照顾它吗？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陈让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张脸很陌生，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愿意。”
谢折枝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那就好。”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陈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你呢？”
谢折枝没回头。
“我？”
“你怎么办？”
谢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就是要走的。”
陈让愣住。
“你不是说要住两个月吗？”
谢折枝没回答。
陈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也要走？”
谢折枝抬起头。
两人对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
谢折枝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陈让看不懂，但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里，有一个是舍不得。
“它需要你。”谢折枝说，“我不需要。”
陈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谢折枝，看着床上那个人。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
陈让低头看。
那个人睁开眼睛。
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陈让。”声音很轻。
陈让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在。”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很轻，很淡，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回来了。”
陈让点点头。
“回来就好。”
那个人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陈让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他抬头看谢折枝。
谢折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陈让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第二天早上，那个人醒了。
陈让端着粥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陈让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还是奶茶的眼睛，但整张脸看起来不一样了。气色好了一些，不那么苍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你……”陈让开口，不知道该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眨了眨眼。
“奶茶。”他说，“还是叫奶茶。”
陈让点点头，把粥递给他。
奶茶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让。
“你不怕？”
陈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怕什么？”
奶茶想了想。
“怕我不是人。”
陈让沉默了两秒。
“你本来就不是人。”
奶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和以前趴在收银台上晒太阳的时候一模一样。
“也是。”
他继续喝粥。
陈让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粥喝完了，奶茶把碗放下，看着陈让。
“谢折枝呢？”
陈让摇摇头。
“不知道，早上就不见了。”
奶茶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走了？”
陈让愣了一下。
“不会吧，他东西还在。”
奶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陈让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陈让站起来，走到前屋。
收银台后面空空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在，但人不在。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有谢折枝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
奶茶已经起来了，站在窗边。
“不在？”
陈让摇摇头。
奶茶没说话。
那天下午，谢折枝回来了。
他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陈让看着他。
“你去哪儿了？”
谢折枝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
“买东西。”
陈让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肉、菜、水果，还有几盒药。
“给谁的？”
谢折枝看了他一眼。
“给他的。”
他拎着袋子往后屋走，经过陈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以为我走了？”
陈让没说话。
谢折枝笑了笑，继续往后屋走。
那天晚上，谢折枝做了一桌子菜。
三个人围坐在收银台旁边，吃饭。
奶茶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歇一会儿，像是力气还没恢复。谢折枝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他低着头，也不说话。
陈让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奇怪。
一个月前，他一个人坐在这儿吃挂面。
现在，他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捡的猫变的，一个是来找猫的妖界大佬。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谢折枝去洗碗。
奶茶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陈让坐在旁边，看着他翻。
“看得懂？”
奶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小看人。”
陈让愣了一下。
这话，谢折枝也说过。
奶茶低下头，继续翻书。
陈让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奶茶的手顿了顿。
“什么？”
“变成猫之前。”
奶茶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记得了？”
奶茶摇摇头。
“记得。但不想说。”
陈让点点头，没再问。
奶茶合上书，看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陈让想了想。
“你和谢折枝，到底是什么关系？”
奶茶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他是我的主人。”
陈让愣了一下。
“主人？”
奶茶点点头。
“我是他的灵宠。从小跟着他，很多年了。”
陈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要跑？”
奶茶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久到陈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转过头，看着陈让。
“我跟了他很多年，从来没离开过他。有一天，我忽然想知道，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会是什么样子。”
陈让听着。
“所以我就跑了。”
奶茶笑了笑，笑得很淡。
“跑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没那么好。我受伤了，灵力封住了，变成了一只猫。我以为我会死。”
他看着陈让。
“然后你捡到了我。”
陈让和他对视。
“你给了我一个家。”
陈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茶低下头，又翻开那本书。
“所以我想回来。”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奶茶说的话。
“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只猫。想着它趴在收银台上晒太阳的样子，想着它半夜跳上床窝在他枕头边的样子，想着它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原来它什么都记得。
楼下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是谢折枝和奶茶。
陈让侧耳听了听，听不清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奶茶坐在收银台后面，谢折枝站在窗边。
两人的表情都有点怪。
“怎么了？”
谢折枝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来找你了。”
陈让愣了一下。
“谁？”
谢折枝没说话，往门口扬了扬下巴。
陈让转头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陈让愣住了。
“爸？”
他爸站在门口，笑着看他。
“怎么，不认识老子了？”
陈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
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看看你。”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谢折枝和奶茶身上。
“这两位是？”
陈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折枝走过来，伸出手。
“谢折枝，借住的。”
他爸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借住的？”
谢折枝点点头。
他爸又看向奶茶。
奶茶站起来，走过来。
“奶茶。”
他爸愣了一下。
“奶茶？这名字怎么听着像猫的名字？”
奶茶笑了笑。
“就是猫。”
他爸看着他，又看看陈让，再看看谢折枝。
然后他笑了。
“行，你们年轻人，爱怎么玩怎么玩。”
他走进店里，四处看了看。
“这店还是老样子。”
陈让跟在他后面。
“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爸转过身，看着他。
“想你了。”
陈让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了？”
他爸点点头。
“你妈走了之后，我就剩下你了。”
陈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站着了，给我倒杯水。”
陈让去倒水。
他爸坐在收银台旁边，看着谢折枝和奶茶。
“你们两个，跟我儿子什么关系？”
谢折枝看了他一眼。
“朋友。”
奶茶也点点头。
“朋友。”
他爸笑了笑。
“朋友好，朋友好。”
陈让端着水过来，递给他。
他爸接过去，喝了一口。
“这店，你打算一直开着？”
陈让点点头。
“开就开着吧，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他爸放下杯子，看着他。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陈让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能要再婚了。”
陈让愣住了。
“什么？”
他爸看着他。
“有个女人，处了半年，想结婚。”
陈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爸等着他说话。
等了半天，陈让终于开口。
“你喜欢就行。”
他爸笑了。
“那就行。”
他站起来，拍拍陈让的肩膀。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明天就走。”
陈让点点头。
那天晚上，陈让他爸留下来吃饭。
谢折枝做的饭，四菜一汤，他爸吃了三碗。
“你这朋友手艺不错。”他爸说。
陈让点点头。
吃完饭，他爸走了。
陈让送到巷子口，看着他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往回走。
回到店里，谢折枝和奶茶都在等他。
谢折枝看着他。
“你还好吗？”
陈让点点头。
“没事。”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本书。
奶茶走过来，蹲在他脚边。
陈让低头看他。
奶茶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陈让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事。”他说。
奶茶蹭了蹭他的手心。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一直想着他爸说的话。
“你妈走了之后，我就剩下你了。”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年，他十五岁。
他妈是病死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治了半年，花光了家里的钱，最后还是没治好。
他妈走的那天，他爸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句话没说，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爸就变了。
不爱说话，不爱笑，整天闷头干活。
后来他爸说要去外地打工，把店留给他。
他一个人守着这间店，守了五年。
五年了，他爸第一次来看他。
是为了说再婚的事。
陈让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
奶茶跳上床，窝在他枕头边。
陈让伸手摸了摸它。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奶茶没回答。
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陈让闭上眼睛。
楼下很安静。
谢折枝今晚没看书，早早就躺下了。
但他知道，谢折枝没睡着。
他也知道，谢折枝在听。
听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有个人在听，好像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爸走了。
陈让送到车站，看着他爸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爸从窗户里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陈让也挥了挥手。
然后车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书店，谢折枝和奶茶都在等他。
谢折枝看着他。
“走了？”
陈让点点头。
谢折枝没再问。
那天下午，奶茶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想去找他吗？”
陈让愣了一下。
“什么？”
奶茶看着他。
“你爸。你想去找他吗？”
陈让摇摇头。
“不想。”
奶茶没再问。
但陈让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眼神和奶茶还是猫的时候一样。
亮亮的，暖暖的。
陈让忽然笑了。
“你老看我干什么？”
奶茶也笑了。
“因为想看你。”
陈让愣了一下。
奶茶低下头，继续翻书。
陈让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窗外，阳光很好。
青藤巷的夏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