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昆仑墟 ...
-
林微合上了这个她亲手制作的日记本。
封面装饰着她用小木屋外草甸里的野花做的标本，纸章在夕阳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黄，这是云渡从所谓的凡人国度带回来的，边缘被她用白色麻线装订，以前在学校她也会亲自制作手账本和作品集，所以这本日记精致整齐。
扉页上是她用毛笔写下的‘浮生六记’，林微是美术教育专业，书法这一门她练的不错，这四个字好看又不乏趣味。
她把日记本放在窗台上，抬起头望向窗外。
落日正在下沉。
它不是沉入地平线，因为昆仑墟没有地平线。它沉入的是云海。金红色的光从云层底部漫上来，把整片天空烧成橘色、绛紫色、玫瑰灰，七十二座山峰被锁链串联，此刻那些锁链也在发光，像一根根燃烧的细线，把山与山缝在了一起。
最高的那座山叫不周山。
她就住在不周山的山腰，一间据说专门腾出来的小木屋里，云渡说这里原本是给守林人住的，已经空置了很多年。
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她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赶论文，出来的时候快闭馆了。四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她裹紧了那件米白色长风衣，穿过操场往宿舍走。路灯昏黄，有学生在夜跑，有人牵着狗，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然后她眼前一花。
不是晕倒，不是幻觉，是一种说不上来得感觉，像穿过一层冰凉得水幕，耳边有风声，有奇怪得嗡鸣，还有一种说不出是古老还是年轻得声音，像树根再泥土里伸延。
再然后，她摔在了一棵树下。
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树干粗到她用视线丈量不到边际，抬头望不见顶，只能看见它得枝叶遮天蔽日，把阳光剪碎成亿万金箔片，洒落在一众惊愕的脸上。
这些人都穿着古装。
她后来才知道，这棵树叫建木。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地方叫昆仑墟。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那种她闻了一个月还说不清的气味。云渡说这是‘灵气’。林微闻不出来，她只知道这风比现代城市中的空气干净太多了，干净到有时候呼气都觉得肺在发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剩百分之七十六的电量。来到这里前，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充了一天，满电。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她只用了百分之二十四，大部分时间都关着机，偶尔打开拍几张实在忍不住想拍的东西，然后立即关机。
像一个倒计时。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林姑娘?”
是云渡的声音。温和，有礼，永远不急不缓。
林微倾身前去开了门。云渡站在门口，还是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二十来岁，但他说他已经八十七岁了，这个事实林微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消化。
“掌门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林微眨了眨眼。
“宗门决定正式收你为徒，”云渡顿了顿，“择日会为你举行拜师礼。”
收徒？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继续呆在这间小木屋里度日，被送去某个地方‘严加看管’，或是某天突然被叫去问话然后再也回不来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收徒。
“为什么？我是凡人，学不来你们的仙法。”她一脸疑惑。
云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这是掌门的安排。”他说。“具体原因……我也不便多问。”
林微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在这个世界，不该问的还是别问了。
“那……拜师礼需要准备什么？”
“主要是测试，仪式开始先测灵根，再测适合修行的门道，然后你可以选择想去的峰头，剑、法、丹、阵都行。最后各峰主决定是否收你为徒。”云峰又想了想说道。“林姑娘，你也不用太担心，师尊知晓你没有灵力，已经省去了很多步骤，之前可是要爬不周山到峰顶才可以有选峰头的资格。”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般拜师礼是五十年一次，集体举行。虽然这次只有你一人参加，但宗门大多数修士都会到场。”
林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一群修仙的人围观她测灵根，而她根本没有灵根。
“对了,”云渡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阿葵托我带给你的。”
林微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用糯米做的点心，里面的豆沙若隐若现，这是她上回随口说过君子国市集上好吃的点心。
“她人呢？”
“被丹峰的师姐叫去帮忙了。”云渡说，“她说忙完就来看你。”阿葵是掌门的内门弟子，看起来比她还小，当然，在这个世界，‘看起来小’不代表真的小。她是第一个跑来小木屋找林微说话的人。第一次见面，她带来了一只会跑会跳的纸兔子，“说是送给林姑娘解闷”,然后就在木屋里做了半个小时，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你说你是从未来来的，未来昆仑墟是什么样的？师尊他飞升了吗？”
“你没有灵气会难受嘛？”
林微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在未来我去过很多地方，没有见过跟昆仑墟一样的地方，也没有人在修仙，天上也没有神仙。”
阿葵听完后愣了愣，眼生微微泛着光。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送吃的，送用的，送各种她觉得林微可能需要的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着说话，说青云宗的八卦，说哪个峰主因为什么争起来了，又说哪位道友恋上了凡人公主。
林微听得很认真，不是为了八卦，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阿葵是她最好的信息来源。
“替我谢谢她。”林微把那包点心收好。
云渡点点头：“入门礼的事，我明天再来细说，你先歇着。”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林姑娘。”
“嗯？”
“你那本……”他指了指窗台上的本子，“是自己做的？”
林微愣了一下：“是啊”
“做工的精巧别致。”云渡说，语气里又一丝真切的赞赏，“字也妙趣横生，宛如本人。”
林微由心地笑了笑，学美术的最难拒绝的就是别人对自己作品的欣赏，就像伯牙遇上钟子期一样，对对方的好感由心而生。
云渡也跟着笑了笑，走出门去。
门轻轻关上。
林微站在原地，听着脚步身渐渐远去，窗外的落日已经沉小区大半，只剩最后一抹余晖挂在云层边缘，七十二座悬浮山峰亮起点点灯火，像悬浮在天上的灯笼。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76％。
她想，也许该再写一篇日记了。
毛笔蘸墨，落笔：
昆仑墟小木屋 第三十二日暮色四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