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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大院的夏天（2005年夏） 大院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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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的夏天是有声音的。
早上是鸟叫，中午是蝉鸣，傍晚是孩子的喊叫和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到了晚上，声音就变成摇扇子的“哗啦”声、收音机里的评书、还有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陈砚宁喜欢夏天的傍晚。
因为这时候，苏凝会在院子里。
她家住在三号楼，他家在五号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自行车棚和一片小花园。他可以在自家阳台上，看见她家的窗户。如果她开着窗户，还能听见她在家里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声音。
这对他来说是够的。
那年夏天，苏凝在准备全国英语比赛。每天下午，她都在院子里的小花园里练演讲。陈砚宁就在自家阳台上，假装看书，其实在听。
听她一遍一遍地讲同一个段落，讲错了就重来，讲对了也重来。有时候讲烦了，就停下来骂一句脏话——很小声的，但风会传过来。
她骂脏话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笑。
平时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学生会主席，老师眼里的宝贝，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也会骂脏话。
骂完之后，又会继续练。
他很喜欢这样的她。
不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她，不是那个在大会上发言的她，是那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会努力、也会烦躁、也会小声骂人的她。
有一天下午，她练到一半，突然抬头，看见他在阳台上。
“陈砚宁！”她喊他，“你下来！”
他愣了一下，合上书，下楼。
走到小花园，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稿子，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
“你帮我听一遍。”她说。
“你不是练了很多遍了吗？”
“练了很多遍也不行，明天就比赛了，心里没底。”
他坐下来，听她讲。
这次讲的和以前不一样，是一篇新的稿子，关于中国传统文化。她的发音还是那么好，表情还是那么投入，讲到“dragon”的时候，她会用手比划一下，好像真的有一条龙在天上飞。
讲完了，她看着他：“怎么样？”
他说：“很好。”
她说：“具体点。”
他想了一下，说：“你讲到‘phoenix’的时候，语速变快了，可能是因为这个词不好发音。可以慢一点，让评委听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重新讲了一遍，讲到“phoenix”的时候，特意放慢速度，把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
讲完，她说：“这次呢？”
他说：“很好。”
她说：“还有别的吗？”
他想了一下，说：“你最后一句讲完，可以停顿两秒，再鞠躬。这样更有力量。”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好像挺懂的。”
他说：“没有，随便想的。”
她说：“不是随便想的。你是认真想的。”
他没说话。
她说：“陈砚宁，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想的，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你真好。”
他说：“什么？”
她说：“我说，你真好。”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
她想：他怎么老是不敢看自己？
他想：她说什么都好，就是不要说“你真好”。因为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天快黑的时候，她妈在楼上喊她吃饭。她收拾稿子，站起来。
“明天我去送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送我？送哪儿？”
“比赛。”
她笑了：“比赛就在海淀，又不是去外地，送什么？”
他说：“那我去给你加油。”
她说：“你来吗？”
他说：“嗯。”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起来了。骑车到她家楼下，等她出来。
她穿着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头发扎得很整齐。看见他，跑过来。
“你还真来了？”
他说：“嗯。”
她说：“走吧，公交站。”
他们一起往大院门口走。她走旁边，他推着车。
“你骑车来的？”她问。
“嗯。”
“那你一会儿怎么去？”
“骑车。”
“比赛在人大附中，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公交站，车正好来。她跳上车，从窗户探出头：“那我走了！”
他说：“好。”
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骑上车，往人大附中去。
他到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校门口站着。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没找阴凉地儿，就站在太阳底下，怕错过她。
等了半小时，一辆大巴开过来，是参赛学校的车。她下来了，和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远远地看着，没过去。
她想：他应该不会来吧？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她跟着带队老师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很多人，家长、老师、学生。她没看见他。
她进去了。
他不知道她回头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然后他找了一个阴凉地儿，坐下，等。
比赛比了三个小时。
他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太阳底下，脸晒得通红，白衬衫后背湿透了。
她跑过去：“陈砚宁？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等你。”
她说：“等了多久？”
他说：“刚到。”
她瞪着他：“骗人，你脸都晒红了。”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酸。她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她说：“骗人。”
他还是没说话。
她拉着他往路边走：“走，吃饭去。”
他说：“不用。”
她说：“让你等这么久，必须请。”
他跟着她走。
他们找了一家小店，卖炸酱面的。她要了两碗，加黄瓜丝。
面端上来，她埋头吃，吃得很香。他看着她吃，自己也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你猜我第几名？”
他说：“第一。”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猜的。”
她说：“就是第一。”
他说：“恭喜。”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砚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筷子停了一下。
她说：“从小到大，你就一直对我好。帮我占座，给我讲题，现在又等我三个小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几秒，说：“没有为什么。”
她说：“有为什么。”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说：“吃面吧，凉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吃完面，天快黑了。她说：“我回大院了，你呢？”
他说：“我也回。”
她说：“那一起。”
他推着车，她走旁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大院门口，她停下来。她说：“陈砚宁。”
他说：“嗯？”
她说：“今天谢谢你。”
他说：“没事。”
她看着他，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给他。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比赛发的纪念品，一支钢笔。我用不上，给你。”
他打开看，是一支深蓝色的钢笔，笔杆很细，看着就很好用。
他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你应得的。”
她跑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笔。
笔杆是深蓝色的，和她今天穿的白衬衫配在一起，很好看。
他想：这支笔他不用，他要留着。
留很多年。
等她以后去很远的地方，他可以拿出来看看。
看看她曾经在十几岁的时候，给过他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着那支笔，睡不着。
他想起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因为我喜欢你”？太早了，她才高一，有那么多事要做。
说“因为你值得”？太假，像大人说的话。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想，总有一天，他会说的。
等她忙完了，等她不那么忙了，等她想听了。
他就说。
第二天，她在院子里碰见他。
“昨天的笔好用吗？”她问。
他说：“还没用。”
她说：“怎么不用？”
他说：“留着。”
她愣了一下：“留着干嘛？”
他说：“以后用。”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砚宁，你真奇怪。”
他说：“我知道。”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但我喜欢奇怪的。”
然后她跑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刚才说“喜欢”。
但她说的是“喜欢奇怪的”，不是“喜欢你”。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就当没听见。
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反正他还年轻。
反正他可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