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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高三的冬天(2006年冬) 高三的冬天 ...

  •   保送通知是十二月份下来的。
      陈砚宁接到清华招生办电话的时候,正在做物理题。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说:“请问是陈砚宁同学吗?我们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他听完,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继续做题。
      他妈在厨房喊:“谁啊?”
      “清华。”
      他妈举着锅铲跑出来:“说什么了?”
      “保送了。”
      他妈愣了两秒,然后冲过来抱住他,锅铲上的油蹭了他一背。他没躲,就让他妈抱着,心想:这下可以跟她一起去北京了。
      同一时间,苏凝也在接电话。
      北大招生办打来的,通知她保送国际关系学院。她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跟她妈说:“妈,北大要我了。”
      她妈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知道了。”
      “您怎么不激动?”
      “激动什么,不是应该的吗?”
      苏凝笑了,从后面抱住她妈:“您就不能假装激动一下?”
      她妈说:“晚上加个菜。”
      苏凝说:“加什么?”
      她妈说:“红烧肉。”
      苏凝说:“太好了。”
      那天晚上,苏凝家做了红烧肉,陈砚宁家做了糖醋排骨。两家隔着自行车棚互相闻着味儿,都想着要不要给对方送点过去。
      最后是苏凝先动的。她端着半碗红烧肉,敲开陈砚宁家的门。
      “阿姨好,我妈让我送点肉过来。”
      陈砚宁他妈接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太客气了,正好我们家做了排骨,你等着。”
      陈砚宁在房间里听见苏凝的声音,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苏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被走廊的灯照得有点白。她看见他,说:“你也保送了?”
      他说:“嗯。”
      她说:“清华?”
      他说:“嗯。”
      她说:“那以后还能常见面。”
      他说:“嗯。”
      她妈端着排骨出来了:“来,带回去尝尝。”
      苏凝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说:“那我走了。”
      他说:“嗯。”
      门关上,他妈回头瞪他:“你就会嗯?”
      他说:“嗯。”
      他妈气得笑了。
      大院里很快就传开了。两家的孩子都保送了,一个清华一个北大,这是大事。居委会的大妈专门上门来,说要在大院门口贴喜报。
      苏凝她妈说不用,太招摇。
      陈砚宁他妈说贴吧贴吧,给孩子留个纪念。
      最后折中了一下,不贴喜报,但要在周末办个“庆功宴”——其实就是院子里的人凑一起吃顿饭,每家带个菜,在小花园里摆几桌。
      陈砚宁听说要办宴席,第一反应是不想去。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所有人都盯着他看,问这问那,他得一个一个回答。但苏凝要去,他就得去。
      那天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到小花园,帮着搬桌子摆椅子。苏凝也来得早,在帮忙摆碗筷。
      “你怎么也这么早?”他问。
      “我妈让我来的。”她说。
      “我妈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太阳慢慢往下落,院子里的人陆续来了。有端着一盆凉菜的,有提着啤酒的,有抱着孩子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塑料布,菜一盘一盘往上摆。
      陈砚宁被安排坐在苏凝旁边。他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但坐下去的时候,心跳快了两下。
      开席之后,大人们开始敬酒。先是敬苏凝她爸,恭喜孩子保送北大;再敬陈砚宁他爸,恭喜孩子保送清华;然后敬两家一起,说“你们这俩孩子,真是咱们大院的骄傲”。
      苏凝她爸喝了几杯,脸有点红,说:“都是孩子自己努力,我们没怎么管。”
      陈砚宁他爸说:“对,孩子争气。”
      旁边有人起哄:“让孩子说两句!”
      苏凝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说得很得体,大人们都鼓掌。
      轮到陈砚宁,他站起来,憋了半天,说:“谢谢大家。”
      然后就坐下了。
      有人笑:“这孩子,话太少了。”
      苏凝在旁边小声说:“你就不能说多点?”
      说:“说完了。”
      她白他一眼,没再说话。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人们收拾东西,孩子们帮忙搬桌椅。苏凝搬了两把椅子往自行车棚走,陈砚宁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几个空啤酒瓶。
      走到车棚,她停下来,把椅子靠墙放好。他走过来,也停下来。
      “你刚才怎么不多说两句?”她问。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怎么学习的,怎么保送的。”
      “没什么好说的。”
      她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躲她的眼神。
      “陈砚宁,”她说,“你以后到清华,也这样吗?不说话,不发言,不跟人交流?”
      他说:“可能吧。”
      她说:“那你怎么交朋友?”
      他说:“有你就行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沉默了几秒钟,她先笑了:“行啊,拿我当挡箭牌。”
      他说:“不是……”
      她说:“不是什么?”
      他说:“没什么。”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回家了。”
      他们一起往楼里走。她家在二号门,他家在三号门。在岔路口,她停下来,说:“明天我家请你吃饭。”
      他说:“什么?”
      “我妈说,礼尚往来。你家送了排骨,我家得回请。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他说:“好。”
      她说:“别紧张,就是吃顿饭。”
      他说:“没紧张。”
      她说:“你手心都出汗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汗。他不知道她怎么看见的,月光底下,明明什么都看不清。
      第二天下午,陈砚宁在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不知道穿什么。
      平时穿校服就行,但今天是去她家吃饭,穿校服好像太随意了。穿便服吧,他翻遍衣柜,发现自己的便服就那么几件,还都是他妈买的,款式老气,颜色暗沉。
      最后他选了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穿上照镜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妈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去苏凝家吃饭。”
      他妈打量他一眼:“穿这样?”
      “怎么了?”
      “太正式了,像去面试。”
      他说:“那穿什么?”
      他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穿这个,配牛仔裤。”
      他换上,又照镜子。这回好点了,但还是别扭。
      他妈说:“行了,就这样,别太在意。”
      他说:“没在意。”
      他妈笑了一声,没说话。
      六点整,他站在苏凝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妈让带的。
      敲门,门开了,苏凝站在门口。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样子——她下午补了一觉。
      “来了?进来吧。”她让开身。
      他进去,换鞋,抬头,看见她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她爸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小陈来了。”
      他说:“叔叔好。”
      她爸说:“坐吧,别站着。”
      他坐下,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
      苏凝端了杯水过来,看见他的坐姿,差点笑出来。她把水放在他面前,小声说:“放松点,我爸不吃人。”
      他小声回:“没紧张。”
      她把嘴凑到他耳边,压得极低:“你耳朵都红了。”
      他下意识摸耳朵,确实烫。
      吃饭的时候,苏凝她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小陈,别客气,多吃点。”她妈给他夹菜。
      他说:“谢谢阿姨。”
      她爸问:“保送清华哪个系?”
      他说:“物理系。”
      她爸点点头:“物理好,基础学科,以后发展空间大。”
      他说:“是。”
      她爸又问:“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可能做研究。”
      她爸又点点头:“挺好,国家需要搞科研的。”
      苏凝在旁边插嘴:“爸,您别审问他了,让人家好好吃饭。”
      她爸笑了:“行,不问了,吃饭。”
      陈砚宁低头吃饭,心想:她爸说话和气,但那种气场在,不愧是部委里工作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苏凝,她正在啃排骨,啃得很认真,一点形象都不顾。
      他突然就放松了。
      吃完晚饭,她妈收拾碗筷,她爸回书房接电话。苏凝说:“去我房间坐会儿?”
      他说:“好。”
      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书,英语原版、中文经典、各种获奖证书摞在角落。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很多地方。
      “这些红点是什么?”他问。
      “想去的地方。”她说,“以后要去的。”
      他凑近看,有纽约、伦敦、巴黎、日内瓦、东京……全世界各大城市都标了。
      “你呢?”她问,“你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说出口,又愣住了。
      她没愣,笑着说:“行,那你跟着我,我给你当导游。”
      他说:“好。”
      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陈砚宁,”她突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说:“什么什么样?”
      “就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会在哪儿?在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会在外交部,可能外派,可能在国内。我可能在研究所,或者大学。我们可能不常见面,但每次见面都像现在这样。”
      她说:“像现在这样?”
      他说:“嗯,随便聊聊天,吃吃饭,挺好的。”
      她看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她说:“你说得对,这样就挺好。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她房间里的世界地图,想起她说“想去的地方”,想起他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如果是真话,那他这辈子就跟定她了。她去哪儿,他去哪儿。她外派,他申请去那边做访问学者。她回国,他也回国。一辈子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偶尔吃顿饭,偶尔聊聊天。
      如果是假话,那他应该想清楚自己要去哪儿。清华物理系,以后做研究,可能去国外读博,可能留在国内。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跟着她的人生走。
      但什么是“他自己的人生”?
      他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喜欢她,到现在快八年了。这几年里,他做的很多事,都是绕着她在转。选竞赛科目,选她也在的;选大学,选离她近的;甚至选研究方向,都想过选她能听懂的那种。
      这不是“他自己的人生”。
      但他不觉得这样不好。
      他想:如果“他自己的人生”里没有她,那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学,在校门口碰见她。她跑过来,说:“昨天睡得好吗?”
      他说:“还行。”
      她说:“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他没说话。
      她说:“是不是我爸太严肃了?”
      他说:“没有,叔叔挺好。”
      她说:“那你为什么失眠?”
      他想说“因为你”,但他说的是:“想题。”
      她信了:“物理题?”
      他说:“嗯。”
      她说:“你真是,保送了还做题。”
      他说:“习惯了。”
      她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走进校门的时候,她突然说:“对了,周末一起去什刹海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
      “什刹海冰场,今年还没去过呢。这周末,叫上院子里的人,一起去。”
      他说:“好。”
      她说:“那你负责叫人。”
      他说:“好。”
      她跑向教学楼,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另一边的楼梯。
      他想:去年这时候,他站在冰场门口等她,等了二十分钟。今年不用等了,她会来。
      这就够了。

      周末,什刹海冰场。
      人比去年还多。他们到的时候,租冰鞋的地方已经排了长队。苏凝站在队伍里,他在旁边站着。
      “你去年也是这么早来的?”她问。
      他说:“嗯。”
      “等多久?”
      “没等多久。”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怀疑。旁边有人插嘴:“陈砚宁,你去年不是等了一下午吗?我来的时候你就站这儿,走的时候你还站这儿。”
      他瞪了那人一眼。
      苏凝愣住了:“等了一下午?”
      他说:“没有。”
      那人说:“怎么没有,我亲眼看见的。”
      苏凝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他看不懂。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点。她没动,就看着他。
      “陈砚宁,”她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
      她没说完,后面的人催了:“往前走啊,愣着干嘛?”
      她回过神,往前走了两步。他跟上去,心跳得很快。
      她刚才想说什么?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是,他该怎么回答?说“是”,还是说“不是”?
      他还没想好,她已经租好冰鞋了。她抱着鞋,看着他:“走吧,换鞋去。”
      他跟着她往更衣室走。她走在前头,没再说话。
      他想:她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下午,他教她滑冰。她已经比去年好多了,能自己滑几步,不用一直扶着。但还是会摔,每次摔了,他就伸手拉她。
      最后一次摔,她坐在地上不起来。他蹲下去,问:“摔疼了?”
      她说:“没有。”
      他说:“那怎么不起来?”
      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说:“陈砚宁,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他愣住了。
      她说:“去年,今年,还有以前很多次。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他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啊。”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冰碴子。她说:“我知道了。”
      他说:“知道什么?”
      她没回答,转身滑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滑远的身影,心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他一直等她?知道他喜欢她?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他想追上去问清楚,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在冰场门口分手。她说:“下周还来吗?”
      他说:“你想来就来。”
      她说:“那我下周叫你。”
      他说:“好。”
      她跑向公交站,红色的羽绒服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想:她下周会叫他吗?还是说“我知道了”之后,就不再叫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她叫不叫,他都会来。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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