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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研一的秋天(2011年) 研一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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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北京,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的热气。
苏凝站在北大研究生宿舍楼下,看着手里的钥匙牌。六楼,没电梯。她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上走。
走到三楼,手机响了。陈砚宁的微信:“到了吗?”
她回:“到了,爬楼中。”
他回:“几楼?”
她说:“六楼。”
他回:“我去帮你。”
她笑了:“你在隔壁,怎么帮?”
他沉默了几秒,回:“叫个跑腿?”
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不用,我自己行。”
爬到六楼,开门,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她放下箱子,推开窗,秋天的风吹进来。窗外能看到未名湖的一角,博雅塔在远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以后三年住这儿。”
他回:“好看。”
她说:“你来过吗?”
他说:“未名湖?去过。”
她说:“不是,我说这个楼。”
他又沉默了。然后回:“你楼下,来过。”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说:“你本科的时候。有时候路过,就在楼下站一会儿。”
她看着那条微信,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打字:“陈砚宁,你真傻。”
他回:“知道。”
同一个月,陈砚宁在清华直博,开始了博一的生活。
实验室在物理系老楼,四层,朝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变黄,落得满地都是。
导师是业内大牛,对学生要求极严。第一次组会,导师说:“你们现在是博士了,不是本科生。本科是学知识,博士是创造知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三年五年,你们要做的事,是世界上没人做过的事。”
他坐在角落里,听着,心跳得有点快。
创造知识。世界上没人做过的事。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做物理竞赛题,解出一道难题的感觉。那种兴奋,那种成就感,是别的事给不了的。
他想,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晚上回宿舍,他给苏凝发微信:“今天第一次组会。”
她回:“怎么样?”
他说:“难。”
她回:“你还会说难?”
他说:“真的难。”
她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你行的。”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研一的生活,比想象中忙。
苏凝的课排得很满,国际关系理论、外交史、政治学方法论,每一门都要读大量的文献。英文的、中文的,一本接一本。她以前读书快,但现在发现,快没用,得读懂,得记住,得能用在论文里。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都累得不想动。但还得看第二天的材料,写第二天的作业。
有一天晚上,她实在撑不住了,给陈砚宁发微信:“好累。”
他秒回:“怎么了?”
她说:“读不完的书。”
他问:“多少?”
她拍了张书桌的照片发过去,上面摞着七八本书,还有一沓打印的论文。
他看了半天,回:“确实多。”
她说:“你就这?”
他说:“我帮你读?”
她笑了:“你怎么帮?”
他说:“你发给我,我看了告诉你重点。”
她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他说:“嗯。”
她说:“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说:“没事。”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有点酸。
从那天起,她真的开始给他发文献。
英文的,中文的,长篇的,短篇的。她发过去,他看完,给她划重点,写摘要,有时候还加注释。
有一次她发了一篇国际政治的大牛文章,五十多页。她以为他至少要两三天才能看完。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就发回来了。重点划得清清楚楚,摘要写得明明白白,最后还加了一句:“这个人引用了基欧汉1984年的书,建议把那本也看看。”
她看着那条微信,愣了很久。
她打字:“你一晚上没睡?”
他回:“睡了,起得早。”
她说:“骗人。”
他没回。
她打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有点哑,但装得很正常:“怎么了?”
她说:“陈砚宁,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他沉默了一下,说:“看了会儿文献。”
她说:“多久?”
他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他说:“也没多久。”
她眼眶红了。她说:“以后别这样了。”
他说:“没事。”
她说:“有事。你这样我心疼。”
电话那头,他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十月,她第一次去清华找他。
坐地铁,四号线转十三号线,到五道口下。她按他给的路线,走到清华西门,再走到物理系老楼。
站在楼下,她给他发微信:“下来。”
他秒回:“什么?”
她说:“你楼下。”
过了两分钟,他跑下来,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还有粉笔灰——刚从实验室出来。
看见她,他愣住了。
她说:“愣着干嘛,不请我吃饭?”
他回过神,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看看你。”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走吧,食堂在哪?”
他带她去食堂。一路上,他走得有点快,她跟在旁边,看着他。
“陈砚宁。”她叫住他。
他回头。
她说:“你走那么快干嘛?”
他说:“怕你饿。”
她说:“我不饿。”
他停下来,等她走到身边。
她挽住他胳膊。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走吧。”她说。
清华的食堂很大,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她要了一份红烧肉,他要了一份西红柿鸡蛋。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她。
她说:“你看我干嘛?”
他说:“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说:“不知道。”
她说:“以后多说。”
他说:“好。”
吃完饭,她在清华里逛。他陪在旁边,走得很慢。
走到二校门,她停下来拍照。他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说:“你来过北大吗?”
他说:“来过。”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很多次。”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她说:“都是来看我的?”
他没说话。
她说:“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怕你忙。”
她叹了口气。她说:“陈砚宁,以后你来看我,就叫我。”
他说:“好。”
她说:“不管我多忙,都会出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他说:“好。”
回去的路上,她给他发微信:“今天很开心。”
他回:“我也是。”
她说:“以后每周都来找你?”
他回:“好。”
她说:“你不想来找我?”
他回:“想。”
她说:“那你来。”
他回:“好。”
她看着那些“好”字,笑了。
她想:这个人,话真少。但每一句,都算数。
研一那年,他们见了很多次。
有时候她去清华,有时候他来北大。有时候只是吃顿饭,有时候在未名湖边走走,有时候在清华的草坪上坐一下午。
话不多,但待在一起就行。
有一次,她问他:“陈砚宁,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做研究。”
她说:“在哪儿?”
他说:“不知道。可能国内,可能国外。”
她说:“会离开北京吗?”
他看着她,说:“你想我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我问你呢。”
他说:“你在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她眼眶有点酸。她说:“你别老这样。”
他说:“哪样?”
她说:“什么都围着我转。”
他没说话。
她说:“你也得有自己的人生。”
他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这样?”
他说:“你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年冬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
她在北大宿舍里,看着窗外的雪,给他发微信:“下雪了。”
他回:“看到了。”
她说:“去未名湖吗?”
他回:“现在?”
她说:“嗯。”
他回:“等我。”
四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她楼下。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
她跑下去,看见他,笑了。
“你真来了?”
他说:“你说的。”
她拉着他往未名湖走。雪还在下,湖面上已经结了薄薄的冰,冰上盖着雪,白茫茫一片。
她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看着他,说:“哪儿好看?”
他说:“都好看。”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突然说:“苏凝。”
她说:“嗯?”
他说:“我想拍你。”
她愣了一下:“现在?”
他说:“嗯。”
她站好,让他拍。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他看着照片,笑了。
她说:“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她站在雪地里,围着红围巾,笑得很好看。
她说:“拍得不错。”
他说:“是你好看。”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她说:“陈砚宁,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特别让人想哭。”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因为太真了。”
他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雪落在未名湖上。
她说:“以后每年下雪,都来拍。”
他说:“好。”
研一结束那年夏天,她开始考虑实习的事。
外交部每年都有实习名额,但竞争激烈。她准备了很久,笔试、面试、政审,一轮一轮过。
最后一天面试结束,她给他打电话:“面完了。”
他说:“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等通知。”
他说:“肯定行。”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什么都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说:“陈砚宁,我怕。”
他说:“怕什么?”
她说:“怕进不去,怕选不上,怕以后不知道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也没事。”
她说:“什么?”
他说:“怕就怕。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这人,安慰人真不会。”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但有用。”
他说:“那就好。”
八月,通知下来了。她通过了,可以去外交部实习。
她第一时间告诉他。他回:“恭喜。”
她说:“就这?”
他说:“晚上请你吃饭。”
她说:“好。”
晚上,他带她去五道口吃烤肉。她吃得很开心,他看着她吃,自己也吃。
吃到一半,她说:“陈砚宁,我以后可能很忙。”
他说:“知道。”
她说:“可能没时间见面。”
他说:“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等你。”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说:“你总是等。”
他说:“习惯了。”
她说:“累不累?”
他说:“不累。”
她说:“骗人。”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你的时候,我也在做事。做实验,看文献,写论文。不是干等。”
她看着他。
他说:“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忙完了,就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说:“陈砚宁,你真好。”
他说:“知道。”
她打他一下:“你还知道。”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