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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大洋彼岸(2009-2010年) 大洋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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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八月,首都机场T3航站楼。
苏凝拖着行李箱,站在国际出发入口。她妈在旁边抹眼泪,她爸在交代注意事项。陈砚宁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没说话。
“到了就打电话。”她妈说。
“知道。”
“东西看好,别丢。”
“知道。”
“钱不够就说,别省。”
“知道。”
她妈说完,转头看陈砚宁:“小陈,你不说两句?”
他愣了一下,走上前。
苏凝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说:“一路平安。”
她笑了:“就这?”
他说:“嗯。”
她说:“没别的了?”
他想了想,说:“到了告诉我。”
她说:“好。”
广播响了,催促乘客办理登机手续。她妈又抱了她一下,她爸拍拍她肩膀。她转过身,看着陈砚宁。
“我走了。”她说。
他说:“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行李箱。
她愣了一下。
他说:“我送你进去。”
她说:“送到安检口?”
他说:“嗯。”
她妈在旁边笑:“去吧去吧,我们在外面等。”
他拉着她的箱子,往里面走。她跟在旁边,两人没说话。
走到安检口,他把箱子还给她。她说:“就这儿了。”
他说:“嗯。”
她看着他,突然说:“陈砚宁,你会想我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我也会。”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安检口,回头朝他挥手。他也挥手。
她进去了,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在航站楼里待了四个小时。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坐在到达大厅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出来,有人接机,有人拥抱,有人哭。他看着那些人,想:她到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接?
她到的时候,是纽约时间晚上。那边有人接,是学校安排的。他知道,她都安排好了。
但他还是想,如果他在那边,就好了。
手机响了。她发的微信:“延误了。”
他回:“嗯。”
她又发:“你别告诉我,你还在机场?”
他愣了一下,没回。
她又发:“陈砚宁,你回去了吗?”
他打字:“回了。”
她回:“骗人。”
他愣住了。
她回:“我刚才看到达大厅的监控,你还在那儿坐着。”
他抬头,看见头顶的摄像头。他不知道她在哪儿看的监控,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打字:“马上回。”
她回:“你为什么要等?”
他没回。
她回:“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他还是没回。
她回:“陈砚宁,我也舍不得你。”
他看着那条微信,眼眶有点酸。
她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他的世界安静了。
手机不再有她的消息弹出来,朋友圈不再有她的照片,周三下午也不用骑车去北大了。他突然多出很多时间,多到不知道干什么。
他照常上课、做实验、写报告。但做这些事的时候,总会走神。走神的时候,就会想她。
想她在干嘛,吃饭了吗,睡得好吗,那边天气怎么样。
他上网查纽约的天气。纽约在下雨。他发微信:“那边下雨,记得带伞。”
她回:“你怎么知道下雨?”
他说:“查的。”
她回:“你查纽约天气干嘛?”
他没回。
她回:“你是不是天天查?”
他还是没回。
她发了一个表情,翻白眼的那种。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她开始发朋友圈。
第一天,到宿舍了。照片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有床、书桌、窗户。窗户外面是绿色的树。
第二天,去学校报到。照片里是一栋老建筑,上面写着“Columbia University”。
第三天,去超市买东西。照片里是货架上的东西,全是英文,她配文调侃说“啥也看不懂”。
他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保存下来。
存的时候,他想:她应该不会发现吧。
存完之后,他又想:发现了也没事。
九月,她开始上课。
课表发给他看,密密麻麻的,全是英文。她问:“看得懂吗?”
他说:“看得懂。”
她说:“那你帮我看看,哪节课最难?”
他仔细看了一遍,说:“这门,国际关系理论。”
她说:“为什么?”
他说:“老师是基欧汉的学生,出的书我看过,难。”
她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你连这都知道?”
他说:“查的。”
她说:“你查这个干嘛?”
他没回。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
十月,她生日。
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想,送什么。送东西寄不到,太慢。发红包太俗。写封信?他写了,但觉得不好,又撕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生日快乐。”
她回:“就这?”
他说:“嗯。”
她回:“没礼物?”
他说:“寄不到。”
她回:“那你欠着。”
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欠着也好。欠着就有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可以给她。
他还没想好给什么,但先欠着。
十一月,她说想家。
发微信的时候,她说:“今天看到一家中餐馆,进去吃了,难吃。”
他说:“多难吃?”
她说:“难吃到想哭。”
他看着那条微信,心里有点疼。
他说:“那你别吃了,自己做。”
她说:“不会做。”
他说:“学。”
她说:“没人教。”
他想了一下,说:“我教你。”
他给她发菜谱,红烧肉的,糖醋排骨的,番茄鸡蛋的。一条一条发,每一步都写清楚。
她说:“这么多?”
他说:“你挑一个最简单的。”
她挑了番茄鸡蛋。
他一步一步教。放油、打蛋、切番茄、下锅、翻炒、调味。她发照片过来,第一锅糊了,第二锅还行。
她说:“吃到了家里的味道。”
他说:“那就好。”
她说:“陈砚宁,你真好。”
他看着那五个字,没回。
十二月,纽约下大雪。
她发照片过来,雪很深,没过脚踝。她穿着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笑得很好看。
他说:“冷吗?”
她说:“冷。”
他说:“多穿点。”
她说:“穿了。”
他说:“帽子手套围巾都戴上。”
她说:“戴了。”
他说:“那就好。”
她发了一个表情,翻白眼的那种。她说:“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没回。
他下载了那张照片,存进文件夹里。
寒假,她说要去旅行。
去华盛顿、波士顿、芝加哥。一个人,背着包,走一路拍一路。照片发在朋友圈里,他每张都看,每张都存。
有一天,她突然发微信:“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他打开定位,看见她在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
他说:“美术馆。”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发照片了。”
她说:“哪张?”
他说:“背景是东馆的楼梯。”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陈砚宁,你是不是把我所有照片都研究过了?”
他没回。
她说:“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看着那条微信,心跳漏了一拍。
她很久没问这个问题了。
从奥运会之后,他们好像默认了某种关系。没正式说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室友问“你女朋友”,他不否认。同学问“你男朋友”,她也不否认。
但谁也没正式说过。
他打字:“是。”
她回:“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你知道。”
她回:“知道和听到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
她又发:“我想听你说。”
他看着那条微信,手有点抖。
他打字:“我喜欢你。”
她回:“我也喜欢你。”
他看着那五个字,眼眶有点酸。
二月,她快回来了。
倒数第二周,她发微信:“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他说:“不用。”
她说:“快说。”
他想了想,说:“巧克力。”
她说:“就这?”
他说:“嗯。”
她说:“别的呢?”
他说:“你回来就行。”
她发了一个表情,脸红的那个。
他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回来的那天,他又去机场。
这回是真的去接,不是“正好接人”。他站在到达出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不是“苏凝”,是小时候他给她起的外号“小松鼠”。
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了。
她推着行李箱,远远看见他,然后看见他手里的牌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他走过去,站她面前。
她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你干嘛?”
他说:“接你。”
她说:“我知道接我,但这牌子什么意思?”
他说:“小松鼠。”
她说:“我知道是小松鼠,但你干嘛写这个?”
他说:“怕你不认识我。”
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说:“陈砚宁,你真傻。”
他说:“我知道。”
她扑过来,抱住他。
他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主动紧紧抱住。
她抱得很紧,紧到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住她。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她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好看还是那么好看。她的睫毛很长,在车窗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他想:半年,一百八十多天。
他每天查纽约的天气,每天看她发的朋友圈,每天想她。
现在她回来了。
就在他身边。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她没醒。
他看着窗外,北京的街道往后跑。他想:这样就好。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