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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好,那就马 ...

  •   渣甸山柏龄三号的铁门感应到车牌,自动缓缓打开。

      车停稳后,利斯言坐了几秒,才拎起羊绒外套下车。

      指纹锁轻响一声,门开了。

      进入玄关后,他目光先落在鞋柜旁那只青灰色的钧窑花瓶上。

      花换了,前几日插着的是尤加利叶,此刻瓶中是一把繁盛的桃花,枝干虬曲,粉瓣密匝,在昏黄的玄关灯下覆着一层柔绒般的光晕。

      是母亲来过了。

      这房子除了他,只有母亲梁沛宜有备用钥匙。临近新年,家里有未婚子女的,做母亲的会亲自添置桃花枝,寓意催旺姻缘。

      他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桃花,花瓣柔软细腻。

      整间屋子明显被打扫过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气息,沙发靠垫被重新拍松过,茶几上的书叠得整齐。

      利斯言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山泉水,穿过客厅,推开落地玻璃门,走上露台。

      他脱了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腰线,冷意穿过薄薄的布料,丝缕渗进皮肤里。

      他并不觉得难受,冷风、冰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帖解酒剂,让他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渣甸山的这处屋宅视野不算开阔,只能远远看到中环几栋摩天大楼的灯火。

      他是在25岁时从家中搬出来的,特地选了有些老腔调的渣甸山,这里房价虽不及山顶、浅水湾的那些超顶单位,但也属HK的第一梯队豪宅。

      那时候他给自己的搬家理由是,不想住在父亲的阴影里。

      他刚回港的那一年,还算意气风发。他在剑桥念了本科又念了硕士,回来时带着一身从容,连父亲利仲恒见了都点头,说了一句‘像样了’。

      利仲恒是个吝于夸赞的男人,这三个字在当时的利斯言耳里,几乎等同于嘉奖。

      他那时候对父亲,是有滤镜的。

      利仲恒出身利家二房,年轻时从家族分配到的边角资产里做出了一片天地。他待家中女眷算不上温柔,但也不曾有过出格的举动,逢年过节礼数周到,母亲梁沛宜的嫁妆一分未动,家用更是给得大方。

      直到利慕晴来找他。

      利慕晴是大房长女,大房二房之间虽没有过节,但也仅限客气往来。

      所以那天利慕晴登门,他有些意外。

      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说:“你看一看。”

      利斯言打开,最上面是一张报社的清样,标题在眼前展开,他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再看第二遍,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某处屋宅,年轻女子自杀不治,遗书直指利仲恒。

      报道已经被压下去了,是大房出手的结果。

      利慕晴在旁解释:“这件事对利家名声没好处,所以我帮小叔处理干净了,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遗书原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写字的人起笔时应当还平静,到了后几行,墨迹开始轻微晕散,应是落泪的痕迹。

      他没有办法一口气读完,停了一次,才继续。然后是产子记录,最后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她生的孩子呢?”

      “孩子一生下来就送去了瑞士。那个女仔以为给小叔生了儿子,她就能留下来,没想到她连孩子的第一眼都没看到,她自杀的原因就是母子分离引起的产后抑郁。”

      利慕晴接着说:“还有一个私生子。”

      他抬起头。

      “早年小叔应该是没防范,养在内地,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听说那个女人为了帮儿子坐实身份,想尽办法要给小叔生个孙子。”

      利斯言把那叠文件放回茶几上。

      他最终开口:“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利慕晴看着他:“在利家,我只认你和明轩,我绝不允许别人来瓜分利家的一分一毫。”

      利慕晴自然不是在帮他,她是在和他结盟。
      他若不接,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人就会慢慢浮出水面,一点一点蚕食这个家族。

      他没有资格置身事外,所以他只能先成为利仲恒那样的人,然后代替利仲恒,踢掉利仲恒,再去清理那些私生子。

      而联姻是效率最快的方式之一。
      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他建立起稳固的资本版图。

      只是骨子里,他到底更像母亲梁沛宜,悲悯又感性,缺乏安全感。
      他还是想要一段真心实意的感情,而不是一场利益至上的结合。

      /

      年三十那天,利斯言从内地赶回利家祖宅参加祭祖仪式。
      他换了衫,在家族成员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跟着仪式一步步走完祭拜流程。

      晚饭摆在大厅偏厅,一张圆桌,坐了三房的人。

      利老太爷坐在主位,其余人按辈分随席而坐。

      席间有位叔祖,喝了几杯酒,话就无遮拦了:“言仔,你如今快三十了,怎么还不成家?你若是能早些生个仔,家里的事,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吗?”

      满桌有瞬间安静了一下。

      利斯言端着酒杯,神色不动,随后笑道:“叔祖,我记得了。”

      利老太爷重男轻女,这不是秘密。大房无男仔,二房出了两个男丁,三房无才无能。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利斯言早早成家立室,膝下有子,利家的大份额几乎是二房的囊中之物。

      而利慕晴再能干,终究是女儿身,在利老太爷的天平上,始终差着那一截。

      只是利斯言不想要这种赢法。
      用联姻换来的筹码,赢了利慕晴,也是胜之不武。

      饭后,各人散去消食,有人去打麻将,有人去书房喝茶,偌大的偏厅一下子空了大半。

      利斯言搬了把椅子,坐到花园旁,他把手机取出来,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这一晚,手机几乎就没停过。

      内地那边的分公司高管、合作伙伴、政府口的联络人,一条接一条,有发语音红包的,有发定制拜年视频的,有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他一一回复,措辞各有侧重,不能用同一套模板,这一点他从不假手于人。

      “斯言。”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利慕晴,主动起身走到沙发上,与人并座。

      提起利慕晴,港媒措辞向来辛辣。
      大房长公主,铁腕接班,送老豆进国外疗养院,外界戏称此举为以孝为名的软禁。

      但提起利斯言,港媒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二房太子爷,温水煮蛙,架空老豆的一身权力,外界皆知主权易主,独缺一纸公告。

      有家杂志做过一期封面专题,把堂姐弟俩的照片并排放,标题写的是:利家后生狠辣,老豆双双成囚。

      利慕晴先开口:“拜托你回去训一下明轩,那么爱玩趴,就不要留HK了,老是让我费心思给他压狗仔的报道。”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侧过身,与她碰杯,“辛苦了。”

      碰完,他把酒一饮而尽,算是代弟道谢。

      消息还在一条一条进来,他一边回,一边心里存着另一件事。

      自从池楹去了纽约,两人发消息的频率少了些。他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偶尔会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11点50分,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发件人,拇指往下滑。消息不长,寥寥几个字,是她的打字习惯。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恋爱了?”利慕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上,“有这么明显吗?”

      利慕晴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细细品了品他的语气,“是不是我很快就可以喝你的喜酒了?”

      他回过头看利慕晴:“不会。”

      再多也没有解释。

      利慕晴消化一秒后挑了挑眉,把酒杯朝他的杯口轻轻碰了下,“那就好好享受当下吧。”

      利慕晴为了争家产决意不婚,对待感情自然是无拘无束,身边男友犹如月抛款。而利斯言迟迟不婚,这在利慕晴眼中看来,不过和她是同类人。

      利斯言知道利慕晴误会了,但他要的就是声东击西的效果。毕竟池楹实在太年轻,时针跨入12点,她也才不过刚满20岁,没必要卷进这漩涡里。

      利斯言重新点开手机,翻到池楹发来的那则消息。

      [利先生,新年快乐!]
      后面还跟着一个颜文字,看着应是个笑脸。

      他作了决定,过了12点,给她拨去电话,他要亲口跟她说声新年好。

      而剩余的几分钟里,他重新翻看了他们之前的聊天内容,消息大多都很短,但唯独一条,她发了很长的一段内容。

      起因是他问池楹这名字有何深意。

      她的回复是:[妈妈怀我的时候,每天散步都会经过一个水边的亭台,她在亭子里静坐时得了水中柱子倒影的启发,希望我既有水的灵动与柔美,又能如楹柱般坚韧正直。]

      楹字算得上生僻,他一开始也没想到是这样的由来,他感受到了母亲对孩子的殷切期待,也那么回复了:[你妈妈很用心。]

      她回了三个字:[那当然!]

      只三个字,他都能感受到她那份即将飞去纽约见母亲的雀跃。

      /

      季之禾趁James Chen带Alice去超市买东西时进行派对布置,美国人工贵,加上正值华人的新年节日,季之禾付了三倍的布置费用。

      池楹趁布置的空档出门给Alice挑生日礼物,由保姆Luz开车陪同。

      路上,她算好了时差,依次给国内的家人朋友发去新年祝福,最后才轮到利斯言,因为他最特殊,是唯一一个和她用短信联系的人。

      Luz驾车缓缓驶进The Shops at Riverside的停车场,池楹提前做过攻略,这里有Hermès,她打算给Alice买条儿童丝巾,小女孩可以用它当头巾、系在书包上、绑成蝴蝶结。

      下车没几分钟,利斯言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电话里,男人先开口道了声新年快乐。

      池楹没有立刻回话,先朝Luz示意自己在通话。

      Luz会意,自觉走在她前面带路。

      她这才回开口:“利先生,新年快乐。”

      “……嗯?你感冒了吗?”

      利斯言听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未被明确定义,反而少了某种束缚;也许是因为她此刻在异国他乡,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语言和面孔,情绪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池楹没有再撑着:“没感冒,是哭了之后的鼻音。”

      电话里安静了会儿才传来声音:“为什么哭?”

      池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重新逼了回去,又缓缓呼出一口气。

      “因为我想回家。”

      她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前一天,池方伟给她发了压岁钱,顺带附了一句话:今年你2开头了,是个大姑娘了,新的一年里要更稳重些。

      这大概是所有人对刚满二十岁的她所抱有的期待,以至于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肚量,毕竟她成年了,而Alice不过才7岁,她不应该为生日这点小事和母亲计较。

      “那就回家,想什么时候走?”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池楹还是没忍住眼泪:“我想马上回家。”
      她知道这不过是嘴上说说。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撑到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是明天。

      “好,那就马上回家。”

      他顺着她的话说,没有劝她想开点,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池楹心里舒服多了:“嗯,我已经改签了。”

      “什么时候的飞机?”

      “明天晚上。”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几句放轻的粤语,是旁人在跟他说话。利斯言简短地回应了几句,告诉她晚些再联系,便挂断了电话。

      池楹收起手机,这才发现Luz正看着她。

      Luz是东欧裔,不懂中文,此刻望着脸带泪痕的她,轻声问:“You doing okay?”

      池楹很快走到Luz身边:“I'm all right.”

      丝巾很快挑好,两人原路返回。车子开进住宅区时,利斯言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池楹一边推开车门下车,一边接通,刚喂了一声,那头的男人已经开口了。

      “池楹,有一架公务机三个小时后飞HK,需要你和别人拼机,你愿意走吗?”

      她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池楹?”他又唤了她一声。

      “……可我行李还没收拾。”

      利斯言替她做了决定:“带上你的身份证和护照就行,其他东西我给你重新买。”

      /

      池楹从没这么迫切过。

      她上楼把护照、身份证和钱包一并塞进大衣口袋,将生日礼物放在了Alice的卧室门口。

      楼下热闹着,布置团队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气球、彩带、折叠桌,没有人抬头看她。

      她就这样走到门口。

      利斯言说,车已经在街口等她了。她推开门,顺着住宅区的路往街口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往后扬,口袋里的东西轻轻撞着她的手,路边的草坪、车道一一往身后退去,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白色的雾气一口一口呼出来,散在冬天的空气里。

      她不用再看见季之禾望向Alice时眼睛里的那种光了。

      她不用再站在生日蛋糕前,忍着眼眶里的潮意,挤出笑,对妹妹说生日快乐。

      她也不用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应该稳重,应该大度,应该懂事,应该明白这些都是小事。

      池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抬起头,看见了那辆车。

      她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她再也没有回头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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