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万圣节与错位的糖
十 ...
-
十月的最后一天，空气里能嗅到初冬凛冽的前兆。梧桐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但校园里的气氛却与这萧瑟的景色截然相反——明天是万圣节，高二（七）班决定举办一个小型派对。
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兴奋地宣布：“每人准备一份小礼物或者糖果，匿名放在讲台的大纸箱里。晚自习结束后，大家轮流上台抽签，抽到谁的名字，就获得谁准备的礼物！”
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欢呼。
翀绥安用笔戳了戳前桌的后背：“喂，你准备送什么？”
前桌男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买了一盒恐怖主题的巧克力，骷髅头形状的。”
“酷。”翀绥安竖起大拇指，然后转向晏泽优，“你呢？准备什么？”
晏泽优正在整理历史笔记，闻言头也不抬：“糖果吧。”
“什么糖？”
晏泽优笔尖顿了顿：“还没想好。”
“我准备了这个。”翀绥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手工牛轧糖，每一块都用漂亮的糖纸包着，“我小姨做的，她开甜品店。杏仁味的，特别香。”
晏泽优看了一眼：“不错。”
“你要不要先尝一块？”翀绥安拿起一块递过去。
晏泽优摇头：“不用，明天抽签吧。”
“万一你没抽到我呢？”翀绥安眨眨眼，“那不就吃不到了？”
“那就不吃。”晏泽优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
翀绥安撇撇嘴，把铁盒收好。他其实藏了点私心——这些牛轧糖里，有一块是特别的。糖纸是深蓝色，上面用银色画着小小的星座图案。他特意让小姨做的，糖心里多放了一颗完整的杏仁，还加了一点点海盐。他想让晏泽优抽到这块。但他不会说。
第二天，万圣夜。白天一切如常，但空气里弥漫着蠢蠢欲动的期待。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文艺委员再次强调：“别忘了放礼物啊！放的时候别让人看见！”
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蜂拥而至，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或糖果投入纸箱。翀绥安等到人少些时，才走过去。他快速扫视了一圈——晏泽优不在教室，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作业了。他放心地把那个小铁盒放进纸箱，特意塞在角落。
放完后，他回到座位，假装整理书包，眼睛却盯着门口。不一会儿，晏泽优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纸袋，走到讲台边，将纸袋放入纸箱，然后平静地走回座位，仿佛只是扔了个垃圾。
“你送的什么？”翀绥安凑过去小声问。
“糖果。”晏泽优言简意赅。
“什么糖？”
“普通的糖。”晏泽优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关心我送什么。”
“好奇嘛。”翀绥安摸摸鼻子，“万圣节诶，一年一次。”
晚自习在一种微妙的躁动中度过。下课铃终于响了。
文艺委员冲上讲台：“万圣惊喜派对，现在开始！”
抽签继续。有人抽到恶搞礼物，有人抽到实用礼物，气氛越来越热烈。翀绥安一边跟着笑，一边紧张地盯着讲台。他的学号靠后，还要等一会儿。
晏泽优的学号在他前面。当文艺委员念到“晏泽优”时，翀绥安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晏泽优站起身，走上讲台。他从帽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报出名字：“李婷。”
一个文静的女生红着脸上去，在纸箱里找到一份礼物——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心形盒子，系着金色丝带。女生小声说了谢谢，抱着盒子跑回座位，周围响起暧昧的嘘声。
翀绥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失望——晏泽优没抽到他。
很快轮到翀绥安。他走上讲台，从帽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方卿清。
他愣了一秒，然后报出名字。方卿清笑盈盈地走上来，在纸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盒子。
“谢谢绥安。”她当着大家的面拆开——是一盒进口巧克力，包装精致，看起来价格不菲。里面还有一张小卡片，打印着花体字：给电吉他手。
台下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哟——专属礼物啊！”
“电吉他手是谁？不就翀绥安嘛！”
翀绥安尴尬地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他看向方卿清，对方正微笑着看卡片，眼神温柔。他又下意识看向台下的晏泽优——晏泽优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紧。
“安静安静！”文艺委员维持秩序。
翀绥安晕乎乎地回到座位。那盒巧克力放在他桌上，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那行打印的“给电吉他手”，心里五味杂陈。
派对还在继续，但翀绥安已经没什么心思了。他偷偷用余光瞄晏泽优，对方依然坐得笔直，但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
终于，所有人都抽完了礼物。文艺委员宣布派对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翀绥安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那盒巧克力塞进书包最外层。他看了眼晏泽优，对方已经收拾好，背上书包，似乎准备离开。
“一起走吗？”翀绥安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晏泽优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两人沉默地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讨论刚才的礼物。
“那个巧克力……”翀绥安开口，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挺好看的。”晏泽优说，目光看着前方。
“不是我准备的。”翀绥安脱口而出，“我不知道她会送我那个。”
“哦。”晏泽优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走到楼梯口时，晏泽优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雅的纸袋，递给翀绥安：“给你的。”
翀绥安愣住：“给我的？你不是抽到李婷了吗？”
“这是另外准备的。”晏泽优说，“本来想如果你抽到我，就给你。但你没抽到。”
翀绥安接过纸袋，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糖。每一颗糖果都做成小小的星星形状，在走廊灯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罐子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是晏泽优工整的字迹：
手工星星糖
翀绥安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头看向晏泽优，对方已经转身往楼下走。
“等等！”翀绥安追上去，“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晏泽优脚步不停，“我母亲认识一个做手工糖的朋友，请她特别做的。”
“为什么……”翀绥安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给我这个？”
晏泽优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过身。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不是喜欢糖吗？”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翀绥安抱着那罐星星糖，玻璃罐冰凉，但他觉得掌心发烫。
“那盒巧克力，”晏泽优忽然说，“看起来挺贵的。”
“我不知道她会送那个。”翀绥安急忙解释，“我真的不知道。我准备的是牛轧糖，放在铁盒里，蓝色糖纸的那个……”
他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像个急于辩解的孩子。
晏泽优看着他，看了很久。楼梯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风声。
“嗯。”晏泽优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翀绥安睁大眼睛。
“我看到你放铁盒了。”晏泽优说，“放在纸箱左下角。”
“那你……”
“我抽到李婷是巧合。”晏泽优打断他，“这个糖，是本来就打算给你的。”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翀绥安站在原地，抱着那罐星星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低头看着罐子里那些晶莹的小星星，五颜六色，像把银河装了进去。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手工星星糖”
他记得，开学第一天，方卿清给他和晏泽优酸奶，晏泽优说“我乳糖不耐”。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他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特意准备了不含乳糖的糖。
翀绥安感觉眼眶有点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糖罐追下楼。晏泽优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正在撑伞——今晚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晏泽优！”翀绥安喊了一声。
晏泽优回过头，伞已经撑开，深蓝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翀绥安跑到他面前，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不在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铁盒，打开，从里面找出那块深蓝色、画着星座图案的牛轧糖，塞到晏泽优手里。
“这个，”他喘着气，头发上的水珠滴进眼睛里，涩涩的，“是给你的。特别做的，多放了杏仁，还有一点点海盐，不含乳糖……”
晏泽优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糖纸是深蓝色的，和他伞的颜色很像。银色星座图案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万圣节快乐。”翀绥安补充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晏泽优握紧了那块糖，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伞的边缘滑落，像一道透明的帘幕。帘幕后面，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今晚没有星星的夜空，却装着翀绥安送给他的这颗糖。
“谢谢。”晏泽优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万圣节快乐。”
两人在雨中站了几秒，谁都没动。然后晏泽优把伞往翀绥安那边倾斜了一点：“走吧，雨大了。”
翀绥安钻到伞下。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这次他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不想再让晏泽优的肩膀淋湿。
他们沉默地走到校门口。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银针。
“我坐公交。”晏泽优“我骑车。明天见？”
“明天见。”
晏泽优转身走向公交站。翀绥安站在屋檐下，看着他深蓝色的伞在雨幕中渐行渐远。他低头，打开玻璃罐，取出一颗星星糖。橙黄色的，柠檬味。放进嘴里，酸酸甜甜在舌尖化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翀绥安推着自行车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但他心里揣着一罐星星糖，和一颗深蓝色的、画着星座的牛轧糖。
他想，万圣节其实一点也不恐怖。
反而，有点太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