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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夜和倾斜的伞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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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天空忽然记起自己还有未流尽的眼泪,一股脑倾泻下来。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仿佛有人用蘸满墨汁的毛笔,一层层涂抹着原本明亮的午后。乌云低垂,几乎要压到教学楼顶,远处传来隐隐雷声,闷闷的,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教室里亮起了灯。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映在玻璃窗上,照出外面开始飘落的雨丝——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试探性地落在窗上,留下细小蜿蜒的水痕,很快就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密密的网。
“完了,我没带伞。”前排靠窗的女生发出一声哀嚎,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望着外面迅速变得模糊的世界。
“我也没带,早上看天气预报说没雨啊!”她的同桌附和道,声音里满是懊恼。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蔓延开来。有人开始翻书包,心存侥幸地希望能从某个角落找出一把遗忘已久的折叠伞;有人拿出手机查看实时雷达图,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和紫色让人绝望;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回家——打电话让父母来接,还是顶着书包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
翀绥安从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里抬起头,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向窗外,雨下得真大啊,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很快就在低洼处汇成了浅浅的水洼。操场上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啪啪作响,深黄浅黄的叶子不堪重负,簌簌落下,粘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也没带伞。早上出门时阳光明媚,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那一缕甚至有些晃眼,谁能想到深秋还会有这样一场倾盆大雨。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晏泽优。对方依然坐得笔直,背脊像一株不会弯曲的竹子,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历史练习册。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规律而稳定,仿佛窗外的暴雨、教室里的骚动,都与他无关。但翀绥安注意到了——晏泽优的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钩子上,深蓝色的侧袋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同样深蓝色的伞柄,简洁的金属扣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带了伞。
这个认知让翀绥安心跳快了一拍,随即又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羡慕,有点庆幸,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一颗被雨水浸泡的种子,悄悄膨胀起来。
放学的铃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急促,几乎被哗啦啦的雨声吞没。同学们像被惊扰的鱼群,涌到窗边和门口,愁眉苦脸地望着外面的水世界。方卿清从座位上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折叠伞——伞很小,印着白色的碎花,看起来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她走到翀绥安和晏泽优的桌边,声音温柔:“你们带伞了吗?我带了,可以送你们到校门口。”
“我带伞了。”晏泽优说,声音平静无波。他从侧袋里抽出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在桌上。那是一把很大的折叠伞,伞骨粗壮,伞面是深沉的藏蓝色,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结实又低调。
“那就好。”方卿清笑了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的目光转向翀绥安,“绥安呢?”
“我……”翀绥安刚想说“我没带”,晏泽优却先开口了。
“他跟我一起。”晏泽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他已经背好书包,拿起那把深蓝色的伞,轻轻一按按钮,伞面“砰”地撑开,在教室的日光灯下像一朵骤然开放的、沉静的花。伞面确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翀绥安愣住,心脏像是被那只撑开伞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有点发紧,又有点发烫。他心里那点朦胧的期待瞬间膨胀成真实的喜悦,像碳酸饮料里不断上升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向喉咙。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客气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你坐公交,我骑车,方向不一样……”
“先出校门。”晏泽优打断他,语气简洁,不容置疑。他看了翀绥安一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雨太大,骑车危险。”
方卿清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自然,甚至笑得更柔和了些:“那你们小心点,路上滑。?麟爸爸来接我,我先走了。”
她撑开那把粉色小伞,走进雨幕。小小的伞在巨大的雨势中显得脆弱而勇敢,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但裤脚还是很快湿了一小片。粉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要么是等雨小,要么是等人送伞。喧闹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屋顶、地面,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演奏一场盛大的、单调又复杂的交响乐。
晏泽优站在教室门口,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沉。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翀绥安:“不走?”
“走!”翀绥安抓起书包,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伞下。
伞确实很大,但两个身高接近的男生并肩站在下面,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翀绥安能感觉到晏泽优的手臂紧挨着自己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颤动——是晏泽优在努力把伞举稳,对抗着从走廊灌进来的、带着湿气的风。
“我来拿伞吧。”翀绥安说,声音在雨里很模糊。
晏泽优没反对,默默把伞柄递给他。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晏泽优的手很凉,像浸在溪水里的玉石;翀绥安的手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热,甚至微微出汗。那一触即分的冰凉触感,让翀绥安心尖一颤。
伞到了翀绥安手里,他下意识地把伞往晏泽优那边倾斜。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等他意识到时,伞面已经明显偏向了右侧。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如鼓点,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却很有力量。他们一同走进雨里,雨水立刻在脚边溅起,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冰凉的湿意透过帆布鞋的鞋面渗进来,翀绥安却觉得心里很热。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是一段不短的路,要穿过中心广场,经过图书馆,再走过一条两边种着银杏树的小道。平时这条路走起来轻松愉快,此刻却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漫长。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风也刮起来,不再是初秋那种温柔的凉风,而是带着深秋寒意的、横冲直撞的风。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不讲理地往人身上扑,从领口、袖口这些缝隙钻进去。
翀绥安努力把伞撑稳,但风太大了,一阵猛烈的侧风吹来,伞面被吹得翻起,像一只受惊的鸟拼命扑扇翅膀。雨水趁机灌进来,浇在翀绥安的左侧肩膀和手臂上,校服瞬间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啧”了一声,用力把伞面翻回来,但另一阵风又来了。
“靠过来点。”晏泽优说,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翀绥安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紧紧抵着肩膀。他能清晰感觉到晏泽优骨骼的形状,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有力的身体线条。晏泽优伸出手,握住伞柄的中段,两人一起握着,伞才稳了些。但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到翀绥安能闻到晏泽优校服上淡淡的、被雨水浸润过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很清爽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种像是书页和墨水的清冷气息——那是晏泽优身上特有的味道,他总能在人群中凭这个味道认出他。
“你肩膀湿了。”翀绥安忽然说,目光落在晏泽优的左侧肩膀上。
晏泽优的左侧肩膀完全暴露在伞外,深蓝色的校服已经被雨水浸透,颜色变深,近乎黑色,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肩线。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在指尖汇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混入无数雨滴之中。
“没事。”晏泽优说,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声音平静无波,“历史书在右边书包里,淋不到。”
翀绥安心里一动,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这种时候,他关心的居然是书会不会淋湿。但转念一想,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书,扉页上有他母亲娟秀的批注,对他而言珍贵如生命,这种保护是理所当然的。
他想把伞再往晏泽优那边挪,但晏泽优的手握得很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翀绥安试了试,挪不动。
“你这样会感冒。”翀绥安皱眉,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担忧。
“我体质好。”晏泽优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下雨了”或者“数学作业有三页”。但翀绥安知道,晏泽优上学期体育课跑一千米时脸色苍白的样子,可不像“体质好”的表现。
终于走到校门口。这里简直成了伞的展览会,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和来接孩子的家长。各种颜色的伞挤在一起——明亮的黄色、鲜艳的红色、活泼的卡通图案、沉稳的格子条纹,在灰暗的雨幕中形成一片移动的、嘈杂的彩色蘑菇林。晏泽优的伞是深蓝色,在一片花哨的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像深海的一角。
“我往左,公交站在那边。”晏泽优指了个方向,雨水顺着他抬起的手臂流下,“你骑车?”
“嗯,车棚在右边。”翀绥安也指了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这段路太短了,短到他还没好好感受伞下这个小小的、干燥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看不到一丝光亮,仿佛这场雨要下到地老天荒。两人站在校门口窄窄的屋檐下,暂时躲开了直接砸下的雨点,但溅起的水花还是打湿了鞋面和裤腿。翀绥安把伞收起来,金属伞骨“咔哒”一声折叠到位,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
“谢谢。”翀绥安说,目光落在晏泽优湿透的左肩上,那里颜色明显比右肩深了一大片,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像有只小虫子在轻轻啃咬,“害你淋湿了。”
“不客气。”晏泽优甩了甩伞上的水,动作利落,水珠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更多的雨水中。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顺路。”
只是顺路吗?翀绥安想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晏泽优被雨水打湿的刘海,几缕黑发贴在额前,让那张平时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也挂着细小的水珠,眨动时像蝴蝶沾湿的翅膀,脆弱又美丽。
“你快去取车吧,”晏泽优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雨大,路上小心。”
“你也是。”翀绥安顿了顿,喉咙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又说,“到家……发个消息?”
这句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痕。
晏泽优看向他。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雨水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氤氲,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就这样看了翀绥安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钟,但在翀绥安的感觉里,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好。”晏泽优说,简单的一个字,却让翀绥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翀绥安转身跑向车棚。雨点砸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小团温热的火,在胸腔里稳稳地燃烧着,散发出持续的热量。他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裤腿,但他不在乎。跑到一半,他忍不住回头。
晏泽优还站在原地,正重新撑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砰”地绽开,像一朵寂静的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缓缓绽放,形成一个干燥的、私密的穹顶。他走进雨里,步伐稳健,脊背挺直,深蓝色的身影很快就被迷蒙的雨水和熙攘的人群吞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连轮廓也看不见了。
翀绥安收回目光,心里那团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他冲进车棚,里面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取车,抱怨声、说笑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他找到自己的黑色山地车,解锁,推出来。他没有立刻骑上去,而是站在车棚边缘,望着晏泽优离去的方向。雨太大了,像一层厚厚的、流动的帘幕,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无数雨线从天空垂落,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灰白色的网。
他忽然想起一首很老的歌,是父亲年轻时常听的粤语歌,歌词里唱:“下雨天,总挂念从前,球场上那可爱片段……”
但此刻他挂念的不是从前,是刚刚分开的现在。是伞下那方小小的、干燥的空间,是肩膀相抵时传来的、透过两层校服依然清晰的体温,是晏泽优说“历史书在右边书包里”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认真,是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是他被雨水打湿后颜色变深的肩线。
他骑上车,冲进雨里。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风吹过时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奇异的畅快感,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随着这场大雨一起倾泻而出。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他弓着背,奋力蹬着踏板,在雨幕中穿行。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雨帘,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汽车驶过,轮胎卷起白色的水雾。世界是潮湿的、朦胧的、喧闹的,但他的心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晏泽优那一声简单的“好”。
回到家时,翀绥安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落汤鸡。头发滴水,校服外套沉甸甸的,鞋子一走就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母亲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噼啪,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听见动静,母亲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
“嗯,没想到会下雨。”翀绥安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他弯下腰解鞋带,手指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母亲走过来,摸了摸他湿冷的头发,眉头皱起,“头发都湿透了。洗澡水我给你放热点?”
“不用,我自己来。”翀绥安拎着滴水的书包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下面垫了几张旧报纸。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家居服,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蒸腾起一片白雾。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暖,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翀绥安仰起头,让热水冲刷着脸,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浮现出那把深蓝色的伞,伞下狭窄的空间,晏泽优近在咫尺的侧脸,还有他湿透的左肩。
他洗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都起了皱,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雨丝在路灯的光束中清晰可见,斜斜地飘落。天色完全暗了,远处的楼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灯光和模糊的倒影,偶尔有车驶过,划破那片宁静的、破碎的光之湖。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闷闷的,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翀绥安的心跳也跟着那震动快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幽白的光,映着他的脸。
是晏泽优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很简单,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但翀绥安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一个笑容自己爬上了他的脸。他快速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快得几乎要打错字:
我也到了。洗了热水澡。你肩膀湿了,记得也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发送。他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时间忽然变得很慢,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背景音效。几秒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嗯,洗过了。
然后是另一条,隔了大概十几秒:
雨还在下,明天记得带伞。
翀绥安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害他淋成落汤鸡的秋雨,也不是那么讨厌。他甚至有点感谢这场雨,感谢天气预报的失误,感谢自己早上出门时那一点侥幸心理。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他小时候装弹珠的,表面印着已经斑驳的卡通图案,边角有些生锈。现在里面不放弹珠了,放一些零碎的小东西,没什么实际价值,但他舍不得扔。
打开盒子,里面有几枚特别的吉他拨片,是学吉他之初买的第一套;一张画着潦草乐谱的纸,是他尝试写的第一段旋律,虽然最终没有完成;还有一张拍立得照片,是初中时和方卿清、?麟在学校操场边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很傻,背后是盛夏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他把这些东西轻轻拨到一边,从今天穿的湿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金属扣。
是伞骨连接处的那个金属扣,深银色,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他刚才在车棚推车时,在脚下发现的,大概是收伞时不小心卡掉,滚落在地。他捡了起来,握在手心,一路骑车回家。
现在,这个小小的金属扣躺在他的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他仔细看了看,上面有些细微的划痕,是长期使用的痕迹。他把金属扣放进铁皮盒子,和其他那些记忆的碎片放在一起,盖上盖子。铁皮盒子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像是为这个雨夜画上了一个小小的、秘密的句号。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不急不缓,像谁在轻声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温柔又寂寞。
另一边,晏泽优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历史练习册和课本,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灰色家居服,柔软的法兰绒面料,洗得有些发旧,但很舒服。头发还半湿着,他用毛巾胡乱擦过,发梢仍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凉凉的,让他微微缩了缩脖子。
台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在木质桌面上圈出一片明亮的区域。练习册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但他看了很久,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伞下逼仄的空间,是翀绥安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雨水和某种清爽洗发水的气味,是他接过伞柄时指尖短暂的、温热的触碰,是他那句带着担忧的“你肩膀湿了”。
母亲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玻璃杯壁上升腾起袅袅白雾。“优优,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谢谢妈。”晏泽优接过牛奶,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一路暖到心里。他低头喝了一小口,香甜温热。
母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身后,用干燥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他还湿着的头发,叹了口气:“怎么淋湿了?不是带伞了吗?”她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他微湿的发丝。
“伞不够大。”晏泽优简短地说,又喝了一口牛奶。他没有撒谎,伞确实不够大,遮不住两个人还想完全不淋湿。
“同学也没带伞?”母亲问,语气温柔,没有责备,只是关心。
“嗯。他骑车,我先送他到车棚。”晏泽优说,目光落在练习册上,但那些字句像是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进脑子里。
母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快点擦干,别着凉。作业写不完就明天早点起来写,别熬太晚。”
“知道了,妈。”
母亲离开后,晏泽优放下牛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已经不再滴水,但布料摸起来还有些潮气,带着室外的凉意。他仔细检查伞骨,一根一根展开,又收起。当检查到第三节伞骨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连接处的金属扣不见了。那个小小的、深银色的、用来固定伞骨的金属扣,不见了。留下一个细微的缺口。他回想了一下,可能是收伞时太匆忙,卡在了某个位置,然后掉在了路上。雨那么大,地面积水,大概已经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
有点可惜。这把伞用了两年,是母亲在他上高中时买的,说蓝色沉稳,适合男孩子。伞很结实,陪他度过好几个雨季。但现在,它缺了一个小零件,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总归不完整了。
但他想起撑开伞时,翀绥安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起伞下那个拥挤的、呼吸可闻的空间;想起翀绥安努力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却被雨水打湿;想起他说“你肩膀湿了”时皱起的眉头,和他头发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想起他在嘈杂雨声中那句模糊的、真诚的“谢谢”。
金属扣丢了就丢了吧。晏泽优想。一个小零件而已,比起那个雨中共行的时刻,微不足道。
他把伞仔细折好,每一节伞骨都对整齐,布料抚平,然后放回书包侧袋。拉上拉链时,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粗糙的帆布面料上摩挲了片刻。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历史练习册上。秦国商鞅变法的内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废井田,开阡陌”,字迹依旧工整,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些。
写了几行,他又停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拉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角落烫银的、简约的线条。这是母亲年初给他买的,说高中生了,可以试着写写日记,记录心情。但他总觉得无话可写,日子每天规律地重复,上学,听课,写作业,考试。心情也大多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难起涟漪。所以笔记本一直崭新,封面的塑料膜都没撕。
但此刻,他撕掉了塑料膜,翻开第一页。纸张是细腻的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纸浆味道。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页上,微微晃动。
窗外的雨声小了些,变成轻柔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最终,他落笔,写下了一行字。字迹不如平时作业那样工整,略显随意,甚至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10月27日,大雨。
他停下,笔尖在“雨”字的最后一个点上停留了几秒,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他另起一行,字写得更小了些:
和他共撑一把伞。
停顿。笔尖再次移动:
他肩膀很暖。
又停。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漆黑的、被雨水不断冲刷的玻璃,目光有些空茫。然后他低下头,写下最后一句:
我的左肩湿了,但书没湿。
写完,他静静地看着这四行字。很短,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却像是耗尽了某种力气。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笔记本。硬壳封面合拢时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黄铜锁——是笔记本自带的,他从未用过——将锁扣扣上,“咔哒”一声轻响。
他把这本崭新的、只写了四行字的日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推到一堆旧练习册和参考书的后面,确保它被完全遮盖。然后,他推上抽屉,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拿起历史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起来,恢复了平时的速度和工整。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或者说,小到了几乎听不见。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持续的沙沙声消失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朦胧的、细瘦的月牙,清清冷冷地挂在漆黑的夜空。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银粉,洒在湿漉漉的屋顶、街道和树叶上,泛着幽微的光。积水的路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和路灯的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细碎的钻石。
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湿润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深深吸一口,凉意直达肺腑。
晏泽优看着那弯月牙,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最后几滴檐溜落地的嘀嗒声,交织成这个深秋雨夜最后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