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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次拥抱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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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三个周五,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天色阴沉得像浸饱了水的灰布,北风裹挟着零星雪粒,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教室里开了暖气,干燥的热风烘得人昏昏欲睡,与窗上迅速凝结的冰花形成两个世界。
晏泽优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的数学竞赛模拟卷还剩下最后一道压轴题,是道复杂的空间几何与函数极值综合题,图形扭曲得像某种现代艺术,代数式冗长得让人望而生畏。他已经演算了三张草稿纸,思路却卡在某个关键转换点,像走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回廊。
他习惯性地侧过头,想问问翀绥安的意见——这段时间他们经常一起讨论竞赛题,翀绥安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有时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但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翀绥安下午请假了。早上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苍白得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课间时他趴在桌上休息,晏泽优问了一句,他只含糊地说“有点感冒,头晕”。第三节课后,班主任见他状态实在不对,批了假条让班长方卿清陪他去医务室看看。那之后就没回来。
晏泽优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桌上还摊着上午的英语笔记,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有几个单词拼写错误——这不是翀绥安的水平。一支黑色水笔滚到桌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他伸手把那支笔拿过来,笔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塑料外壳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翀绥安思考时无意识用指甲抠出来的习惯。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晏泽优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仔细地放回翀绥安的笔袋里,拉好拉链。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将他从某种莫名的出神中拉回来。他快速把试卷和草稿纸收进文件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他下意识地往医务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紧闭着。
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粒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旋转飞舞,落在肩头很快化成冰凉的水渍。晏泽优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灰白的雪幕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本该往左走,去公交站。但脚步顿了顿,转向了右边——那是去翀绥安家的方向。
他记得地址。上次收学杂费时,他作为数学课代表帮忙登记信息,在花名册上瞥见过。很老的小区,离学校不远,但需要穿过两条嘈杂的街市。
雪天路滑,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街边的店铺早早亮起了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映着橱窗上贴着的圣诞装饰——啊,对了,下周就是圣诞节。文艺委员已经在张罗班级晚会的事,说要搞点“温馨又难忘”的活动。
路过一家药店时,晏泽优的脚步停住了。他在玻璃门前站了几秒,看着里面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药品,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需要什么?”店员是个中年阿姨,正低头织毛衣。
“感冒药。治头晕、发烧的。”晏泽优说,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有些干涩。
“有症状吗?发烧多少度?”
“……不知道。”
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了然:“给同学买的?男生女生?”
晏泽优的耳朵微微发热:“男生。”
“那这个吧,复方氨酚烷胺,见效快。再配点维生素C泡腾片,增强抵抗力。”阿姨熟练地从货架上取下两盒药,又指了指旁边的柜台,“要体温计吗?”
晏泽优点头,付了钱。走出药店时,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药盒和体温计在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翀绥安家确实不好找。老式小区没有门牌号,楼栋标识模糊不清。晏泽优在风雪里转了两圈,才根据记忆中“3号楼2单元501”的信息找到正确的单元门。楼道很暗,声控灯反应迟钝,他用力咳嗽了好几声,灯光才吝啬地亮起,投下惨白的光。
五楼。没有电梯。晏泽优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到四楼时,他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和模糊的对话。
“……真不用,妈,我睡一觉就好……”
是翀绥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这孩子,烧到三十八度五还说没事!药吃了没?饭也不吃……”
“吃过了,真吃过了。您快回去吧,爸该等急了……”
接着是关门声,和往下走的脚步声。晏泽优下意识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匆匆下楼,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担忧和疲惫。她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晏泽优,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等了几秒,晏泽优才继续往上走。501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在门前站住,抬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板。
“妈,你又落什么……”门从里面拉开,翀绥安穿着厚厚的家居服,头发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半睁着,眼神迷茫。看到门外的人,他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说出话。
“你……”翀绥安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烧糊涂出现了幻觉,“晏泽优?”
“嗯。”晏泽优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翀绥安的状态比早上更差了,嘴唇干得起皮,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听说你请假了,来看看。”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买了点药。”
翀绥安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袋子,然后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拉开门:“进、进来吧。外面冷。”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老式的两室一厅,家具简单,墙壁有些泛黄,但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给清冷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气。客厅的沙发上摊着被子和枕头,茶几上放着水杯和拆开的药盒。
“你坐。”翀绥安有些无措地指了指沙发,自己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我给你倒水……”
“不用。”晏泽优拦住他,把他按回沙发上,“你躺着。”
他的手碰到翀绥安的手臂,隔着厚厚的家居服都能感觉到异常的热度。晏泽优皱眉,从袋子里拿出体温计:“量一下体温。”
翀绥安乖乖接过,塞进腋下。动作间,家居服的领口歪了歪,露出一截锁骨和苍白的皮肤。晏泽优移开视线,转身去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个没洗的锅,水槽里堆着几个碗。他找到电热水壶,接水,烧上。又从橱柜里找出干净的玻璃杯,洗了洗。
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晏泽优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翀绥安。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和平时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得没心没肺的翀绥安判若两人。
水开了。晏泽优倒了一杯热水,又拆开维生素C泡腾片放进去。橙色的药片在水里迅速翻滚、溶解,冒出细密的气泡,散发出清新的柑橘味。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边蹲下。
“翀绥安。”他轻声叫。
翀绥安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在他脸上。
“把体温计给我。”
翀绥安慢吞吞地从腋下取出体温计。晏泽优接过来,对着光看——三十八度七。比刚才他母亲说的还要高。
“你得吃药。”晏泽优说,把水杯递过去,“先喝点水,然后吃药。”
翀绥安撑着坐起来,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晏泽优的指尖,滚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喉结滚动。一杯水喝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终于缓过来一点。
“谢谢。”他把空杯子递回来,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些,“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花名册上看过。”晏泽优简短地回答,拿出药盒,按照说明书抠出两粒药片,放在翀绥安手心,“吃了。”
翀绥安看着手心里白色的小药片,又抬头看看晏泽优。晏泽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翀绥安忽然笑了,虽然因为生病,笑容有些无力。
“晏泽优,你这样好像我妈。”他说,然后仰头把药片吞下去,又灌了几口水。
“你母亲刚走?”晏泽优问,接过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嗯,她和我爸住城西,过来一趟挺远的。我让她回去了,没事。”翀绥安重新躺回沙发,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本来不想请假的,但下午实在撑不住……”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又开始半阖。药效还没那么快,高烧带来的疲倦和眩晕感重新席卷而来。
晏泽优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窗外天色完全黑了,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翀绥安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雪敲打窗户的簌簌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晏泽优拿出手机,调暗屏幕,开始看今天错的那道竞赛题的答案解析。但看了几行,注意力就散了。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翀绥安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但眉头还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随着眼球的转动微微颤动。脸颊上的潮红退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病态。
晏泽优想起这几个月。想起开学第一天那个背着吉他、笑容灿烂地跟他打招呼的男生;想起雨天把伞倾向他时,自己肩膀上冰凉的湿意;想起万圣节那罐星星糖,和雨夜里那句“万圣节快乐”;想起他们一起讨论数学题到深夜,翀绥安咬着笔杆皱眉苦思的样子;想起他弹吉他时低垂的侧脸,和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的弧度。
也想起自己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些礼貌而疏离的回应,那些在翀绥安靠近时下意识的后退。
为什么呢?晏泽优问自己。是因为害怕这种过分的靠近会打乱自己规划好的人生?还是害怕……承认某些不该存在的情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下午看到那个空座位时,心里涌起的那种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觉。只知道放学后,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这里。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间陌生公寓的地毯上,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心里竟然有种奇异的、安宁的感觉。
“冷……”
一声含糊的呓语打断了晏泽优的思绪。翀绥安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屋里暖气不足,老房子密封性差,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晏泽优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把缝隙大的地方用旧报纸塞了塞。又去卧室拿了条毯子,走回沙发边。他蹲下身,把毯子轻轻盖在翀绥安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很烫的触感。翀绥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此刻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眼神迷蒙,没有焦距,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
“妈……”他含糊地叫,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依赖和委屈,“别走……我冷……”
晏泽优僵住了。手腕上的温度滚烫,透过皮肤一直烧到心里。他想抽回手,但翀绥安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翀绥安,是我。”他低声说,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但翀绥安似乎听不见。他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抓住晏泽优的衣角,整个人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靠。他的额头抵在晏泽优的手臂上,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
“冷……”他又嘟囔了一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晏泽优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高烧而神志不清、脆弱得像孩子一样的人,心里那堵高高筑起的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轻轻掰开翀绥安抓着他衣角的手,然后,俯下身,隔着厚厚的被子,抱住了他。
一个很轻的、一触即分的拥抱。他甚至没有真正碰到翀绥安的身体,只是手臂环过被子的轮廓,像一个笨拙的、给予安慰的姿势。
“没事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睡吧,我在这儿。”
翀绥安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奇迹般地,慢慢放松下来。他抓着晏泽优手腕的力道松了,手滑落下来,搭在被子边缘。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眉头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的依靠。
晏泽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能闻到翀绥安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生病的、微苦的药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隔着被子和衣料,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手臂上。
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十秒?二十秒?晏泽优不知道。他只知道,当自己终于直起身,轻轻把翀绥安的手塞回被子里时,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滚烫的触感,和心里某种陌生的、温热的悸动。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路灯的光晕在玻璃窗上晕开,像一场无声的梦。
晏泽优重新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他没有再去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身后平稳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纷飞的雪。
直到确认翀绥安真的睡熟了,体温似乎也退下去一点,他才轻轻起身,去厨房把剩下的热水灌进保温壶,放在茶几上。又写了一张便条,压在杯子下面:
“醒了记得吃药。多喝水。明天如果还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晏泽优”
写完,他盯着最后那个署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后面很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浪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翀绥安在沙发上睡得正熟,脸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发顶。整个房间笼罩在温暖的黑暗和寂静里。
晏泽优轻轻带上门,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花在夜空中缓缓飘落,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他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雪夜里像一片移动的、安静的港湾。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手腕上那个被紧紧抓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而心里某个地方,那堵墙上裂开的缝隙,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扩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