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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弟弟的突然来访 周五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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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距离放学还有二十分钟。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了琥珀色,斜斜地透过玻璃,在黑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极了这个下午慵懒而困倦的节奏。
直到班主任刘老师敲了敲讲台。
“安静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让教室里所有窃窃私语瞬间冻结,“下周三开始,进行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范围是这学期前六周的内容,具体安排和各科范围,班长下课贴到公告栏。”
短暂的死寂。
然后——“啊——”
哀嚎声几乎掀翻天花板。有人绝望地趴倒在桌上,有人迅速翻开课本开始计算还剩几天,后排几个男生互相交换着“完蛋了”的眼神。高三的每一次考试都像一场小型战役,而月考是第一道烽火。
“晏泽优的笔记!”靠窗的女生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朝教室后排喊道,“谁借到了?复印的时候算我一份!”
“我借到了物理和化学!”另一人举手。
“翀绥安,你不是借了数学吗?看完借我!”前桌的男生回过头,双手合十作哀求状。
翀绥安从习题集里抬起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的课桌左上角整整齐齐摞着三本笔记——数学、物理、化学,封面上是晏泽优工整清瘦的字迹。借笔记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每次都会引来类似的“预约”,让他有些无措。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划破教室的喧闹,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刘老师说了句“好好复习”,便夹着教案离开了。瞬间,教室里沸腾起来: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挪动椅子的声音、讨论周末计划的声音、还有关于月考范围更具体的追问声。
翀绥安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晏泽优的笔记小心地装进隔层,然后是今天要带回家的习题册、错题本、水杯。动作有些刻意地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走吧。”晏泽优已经站在他桌边。他收拾得总是很快,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里拿着本英文单词手册,手指夹在某一页。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高中部的蓝白校服和初中部的红白校服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暖金色,灰尘在光里跳舞。
刚走出不到五步,那个声音就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
“哥!”
清亮、张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
翀绥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头,但脚步停住了。
晏泽优也停了下来,侧头看向声音来处。
翀绥宁从初中部那边的人群里挤出来,红白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随着跑动在身后一甩一甩。他长得和翀绥安有七分相似,一样的眉眼轮廓,但气质迥异——翀绥安的刘海温顺地垂在额前,眼神总是低垂或飘向别处;而翀绥宁的头发显然精心抓过,额前挑染了一缕极浅的冰蓝色,在夕阳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特定角度才会闪过一抹叛逆的光。他的眉毛扬起,嘴角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你怎么来了?”翀绥安压低声音,快步迎上去两步,想把他拉离人群中心。
“妈让我来找你要钱。”翀绥宁说得直白,声音并没有降低,“我周末和徐浩他们去新开那个星空乐园,门票加吃饭,至少三百。”
走廊里一些准备离开的同学放慢了脚步,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翀绥安感到脸颊开始发热。“我昨天不是刚给你转了二百?”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够啊。”翀绥宁皱眉,仿佛哥哥提出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问题,“门票就一百八了。里面那些项目不要钱吗?‘银河过山车’单独收费,一次八十。我们至少玩两次吧?还有吃饭,总不能就啃面包吧?”
“你……”翀绥安张了张嘴,感觉所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余光瞥见几个同班同学在看他,其中包括刚才想借笔记的前桌。他伸手去拉弟弟的手臂,“出去说。别在这儿。”
“就在这儿说呗,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翀绥宁反而提高了音量,一把甩开他的手,那缕蓝发随着动作晃了晃,“哥,你到底给不给?妈说了,让你先垫着,她下周给你。”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味。翀绥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立刻消失,或者把这个不知轻重的弟弟塞进某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平稳地插入了两人之间。
是晏泽优。他不知何时已走上前,刚好挡在翀绥安和翀绥宁中间,隔开了那些视线。他站得笔直,表情平静无波,像一堵沉默而有效的墙。
“现在是放学时间,”晏泽优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但根据校规,初中生不能随意进入高中部教学楼区域。请你离开。”
翀绥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出。他上下打量晏泽优,目光从对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移到一丝不苟扣到领口的衬衫,再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你谁啊?”他扬起下巴,语气挑衅。
“他的同学。”晏泽优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这层的纪律委员。如果你不离开,我只能联系值班老师来处理。”
“纪律委员?”翀绥宁嗤笑一声,“吓谁呢。我找我亲哥要钱,关你什么事?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家里事?”
“你在这里大声喧哗,影响教学区秩序,就关我的事。”晏泽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他伸手从书包侧袋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值班室吗?还是你想让初中部你的班主任也过来一趟?”
他的动作太自然,表情太认真,丝毫没有虚张声势的样子。翀绥宁脸上的嚣张气焰凝滞了一瞬。他看了看晏泽优的手机,又看了看哥哥苍白的脸,眼神闪烁起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温和的声音加入了。
“绥宁?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方卿清和?麟刚从教室后门出来,看到这边的对峙,方卿清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声音轻柔,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翀绥宁见到她,气势明显又弱了一截。“卿清姐。”他叫了一声,态度收敛了不少,“我找我哥有点事。”
“有什么事不能回家再说呢?”方卿清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这里是学校,这么多同学看着,影响多不好。乖,先回家去,让你哥周末再给你,好不好?”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划清了界限。翀绥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方卿清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举着手机、一脸“公事公办”的晏泽优,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甘心地瞪了翀绥安一眼,那眼神里有不满,有催促,还有一丝被下了面子的恼火。“周末记得转给我。”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把书包甩到肩上,迈着有些重的步子挤进了下楼的人群里。
走廊里短暂的安静被重新涌起的喧闹填补。看热闹的同学也渐渐散开,只是离开时,翀绥安仍能感觉到一些余光落在他背上,带着未散尽的好奇。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旧球鞋的鞋尖。白色鞋帮上有一道洗不掉的污渍。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没事吧?”方卿清关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翀绥安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们。”
?麟走过来,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里带着无声的支持。他了解翀绥安家里那点事,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翀绥安回了一个更勉强一点的笑。
“还去图书馆吗?”
问话的是晏泽优。他已经收起了手机,重新拿起了那本单词手册,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翀绥安抬起头,看向他。
晏泽优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秋夜没有月亮的湖面。里面没有同情——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同情;也没有怜悯——那种隐含优越感的怜悯;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答案的黑色。
那片黑色奇异地让翀绥安翻腾的胃稍稍安稳了一些。
“去。”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那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麟和方卿清朝他们挥挥手,走向了另一边。高中部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隔着一个种满梧桐树的小广场。秋天正是梧桐叶落的时候,厚厚的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片阳光。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翀绥安盯着地上晃动的影子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脚踩落叶的声音里:
“你妈妈……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问完他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太突兀,太私密。
晏泽优的脚步似乎顿了零点一秒,但又似乎没有。他侧过头,看了翀绥安一眼。金色的夕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
“嗯。”他回答,声音同样轻,“她担心我没吃午饭,或者乱吃零食。”
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落叶碎裂声。
“你很在乎她。”翀绥安说。这不是疑问句。
这次晏泽优沉默了片刻。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图书馆灰色的墙壁,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只有我。”他说。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但翀绥安听清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极凉的针,猝不及防地,轻轻扎进了翀绥安心口某个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细微的刺痛之后,是一种缓慢弥漫开的、空旷的酸涩。
他想起自己那个通讯录里存着、却常年显示“对方忙线中”的父亲;想起那个总是疲惫、永远在说“你是哥哥,要多让着弟弟”、“你是哥哥,要懂事”的母亲;想起那个觉得一切索取都理所当然、永远不会满足的弟弟。
他忽然,非常想弹吉他。
不是那种轻柔的、抒情的旋律。他想弹一首很吵的、嘶吼的、充满失真音效的摇滚。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烦闷、无法解释的尴尬、无处安放的委屈、还有心底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把所有这些东西,都狠狠地砸进六根琴弦里。让它们变成震耳欲聋的噪音,变成破碎刺耳的音符,变成所有可以不必思考、只需发泄的东西。
但他背上没有吉他。只有沉甸甸的书包,里面装着习题、试卷、和晏泽优工整的笔记。
他只是抬起手,抹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发痒的鼻尖,然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落在夕阳里,很快就散了。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吧?”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刘老师上周讲的那道电磁综合题,我预习的时候有点卡住。到了图书馆,能问问你吗?”
晏泽优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好。”
图书馆的自习室在一楼,透过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摇曳的梧桐树影。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安静得只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们找到靠窗的两个相邻空位,放下书包。
翀绥安拿出物理书和练习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晏泽优则摊开了自己的笔记和习题集。阳光透过窗户,在木色的桌面上投出一块温暖的光斑。
翀绥安看着那道复杂的电路图,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弟弟理直气壮的声音、同学们探究的目光、晏泽优那句“她只有我”、母亲电话里惯常的叮嘱……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盘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
笔尖点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公式。
窗外的梧桐叶,又悄然落下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