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撕裂夜空的霉雨 ...
-
深夜的雨，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哭泣。
豆大的雨点砸在秦家老宅的青瓦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人心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老宅木质结构经年累月沉淀的霉味，那味道阴冷、腐朽，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像极了此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秦家都裹进了一片死寂的绝望里。
秦沐走在老宅的走廊上，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踩在刀尖上。走廊两侧的壁灯只亮了两盏，昏黄的光线微弱得可怜，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窗外的风雨微微晃动，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这微弱的光，是他此刻生命里仅存的温度，也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牵连，可他知道，这束光，很快也要灭了。
他刚从爷爷的卧室里走出来。
那个执掌秦家数十年、说一不二的老人，用最平静也最不容置喙的语气，给了他最后的判决。没有歇斯底里的斥责，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有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秦家的子孙，不能走歪路。你和江城，断了。要么，你留在秦家，接受安排，从此规规矩矩；要么，你走，江家所有的一切，包括江城和江爸，都要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代价。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锁，牢牢锁住了秦沐的喉咙。他太清楚秦家的力量，也太清楚爷爷的手段。这个看似庞大而温暖的家族，是庇护他长大的港湾，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它用锦衣玉食、用无上荣光包裹着每一个子孙，却也用严苛的规矩、用世俗的枷锁，纠正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容不得半分偏离。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未来，不在乎秦家的荣光，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他不能不在乎江城，不能不在乎江爸，不能让那些他深爱或在乎的人，因为他的执念而陷入万劫不复。
走廊的尽头，是秦海的房间。秦沐停下脚步，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雨水的寒凉，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骨的疼。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秦海，而是秦妈。
秦沐的目光撞进母亲的眼睛里，心脏猛地一缩。秦妈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白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经历了挣扎，眼底的疲惫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秦沐现在模样，秦妈看在眼里，像极了他刚被接回秦家时，那个终日活在恐惧与孤独里的孩子。
秦妈看着眼前的孩子，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眼前的秦沐，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那个在江城身边会笑、会闹、眼里有光的少年，此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没有丝毫神采，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这副模样，和他刚回到秦家时，那个蜷缩在角落、对一切都充满戒备的孩子，一模一样。
秦妈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秦沐紧紧抱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气息，那是秦沐漂泊多年后，唯一能感受到的安稳。可此刻，这份温暖却让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小沐……”秦妈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她轻轻拍着秦沐的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妈妈在，妈妈一直都在。”
秦沐靠在母亲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冷，灵魂仿佛在走出爷爷卧室的那一刻，就被无边的黑夜彻底吞噬、泯灭，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小沐，妈妈不在乎你喜欢的人是谁，”秦妈将脸埋在秦沐的颈窝，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领，“妈妈也不在乎秦家的脸面，不在乎什么荣光，什么规矩。妈妈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就求我的小沐能健健康康，能开开心心的。只要你愿意，妈妈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天塌下来，妈妈替你扛着。”
这是秦妈连夜赶来秦海这里的原因。
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秦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执拗与坚韧。他看似柔弱，却愿意为了在乎的人，拼尽一切。她和秦爸，对秦沐的爱，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眼光，跨越了所有的偏见与枷锁。他们可以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可以不在乎秦家的规矩，可他们终究跨不过秦家这座庞然大物。
秦家就像一条盘踞了百年的巨龙，它庇护着自己的子孙，给了他们无上的荣耀与安稳，却也用无形的锁链，束缚着每一个人的命运。它是保护伞，也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刃，容不得任何子孙忤逆它的意志，容不得任何偏离轨道的存在。
可这一次，秦妈想拼一把。
为了她的孩子，为了那个好不容易才从黑暗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束光的秦沐。
她来找秦海，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问问自己的大儿子，愿不愿意。愿意为了弟弟的幸福，舍弃秦家给予的一切，舍弃这一身的锦衣玉食，舍弃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陪着秦沐一起，对抗整个家族，对抗所有的世俗枷锁。
秦海的答案，没有丝毫犹豫。
从秦沐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弟弟，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秦沐被接回秦家时，敏感，浑身是伤，是秦海一点点陪着他，护着他，教他适应秦家的生活，教他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家族里找到一丝温暖。秦沐的喜怒哀乐，早已刻进了秦海的骨血里。
只要能让秦沐开心，只要能让他摆脱痛苦，秦家的一切，秦海都可以舍弃。地位、财富、荣耀，在弟弟的幸福面前，都不值一提。
秦海的坚定，给了秦妈莫大的勇气。她不是什么豪门贵妇，她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母亲。她不懂什么家族大义，不懂什么世俗规矩，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受了委屈，她要护着他，要让他过得好。
可秦沐的回应，却像一盆冰冷的雨水，浇灭了秦妈所有的勇气与希望。
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秦沐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波澜。他能感受到母亲的心疼，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母爱，可他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
狡黠的月光穿透厚重的雨幕，从走廊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背上，带来一丝微凉。秦沐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自己抱得更紧，像是在抵御这世间所有的寒冷与恶意。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着自己的血肉。
“妈，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会听爷爷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秦妈的手臂上，滚烫的温度，却让秦妈浑身一僵。
秦沐能感觉到，说出这句话有多艰难。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喉咙里的异物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泪水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试图将泪水憋回去，试图将心底翻涌的痛苦压制下去。
可越是压抑，那些与江城有关的回忆，就越是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势不可挡。
是夏日的午后，江城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汗水打湿了白色的球衣，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束光，撞进了他漆黑的世界；是晚自习的教室，江城趴在课桌上睡觉，长长的睫毛垂落，侧脸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他偷偷画下江城的模样，心里满是欢喜；是深夜的围墙边，江城牵着他的手，带着他逃离压抑的秦家，指尖的温度，是他此生感受过的最温暖的力量；是圣诞节的夜晚，江城举起小熊，笑着对他说“秦沐，有我在”，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黑暗，拥抱光明。
那些快乐，那些温暖，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那种痛苦，是绝望的，是窒息的，远远超过了曾经带给他的所有恐惧与伤害。
他不能让秦妈和秦海为了他，与整个秦家为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让这个原本美满的家族，因为他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子孙，分崩离析。他是秦家的孩子，他身上流着秦家的血，他不能成为家族的罪人。
“妈，”秦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头，看着秦妈红肿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哀求，“我求求你，帮我保护好江城。”
“我只要他幸福，只要他能好好的。”
“我会听爷爷的，再也不去见他，再也不联系他。从此以后，我的世界里，不会再出现他的影子，就像爷爷希望的那样，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的语气卑微而绝望，像是在祈求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他能放弃自己的幸福，能放弃自己的光，能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只要江城能平安，能快乐，能永远走在光里，不受任何伤害。
秦妈看着儿子眼底的绝望与哀求，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抱着秦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秦沐做这个决定，有多难，有多痛。她想反驳，想告诉秦沐不值得，可看着儿子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无力。
这场深夜的诀别，在冰冷的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幕。
秦家的雨，还在下。而秦沐与江城的故事，似乎也走到了尽头。
高考的成绩，公布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捷报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七中校园里飞速传播，整个学校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江城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惊艳了所有人——全省第二。
这个成绩，是他日夜拼搏的结果，是他曾经和秦沐约定好的，要一起奔赴更好未来的凭证。可此刻，拿着成绩单的江城，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麻木。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对着成绩单拍了一张照片，手指僵硬地按下发送键，发给了江妈。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苍白而憔悴，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活得生不如死。
是的，他把秦沐弄丢了。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秦沐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晚的秦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秦沐为什么突然断了所有的联系，不知道那个说要永远陪着他的少年，为什么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发疯似的联系秦沐。
打电话，无人接听；发消息，石沉大海；去秦沐常去的地方，遍寻无果。他甚至鼓起勇气，再一次主动上门，去了秦家老宅。
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秦家的大门紧闭，守门的佣人对他视而不见，无论他怎么敲门，怎么询问，都没有人告诉他秦沐的消息。直到秦海出现，将他领进了秦家。
曾经生机盎然的秦家院子，此刻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花草依旧繁茂，却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秦海带着他走进秦沐的房间，推开门的那一刻，江城的心脏，瞬间沉入了谷底。
房间里空空如也。
属于秦沐的衣物、书本、画笔，所有带着他气息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书桌上干干净净，衣柜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叫秦沐的少年。
江城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缓缓蹲在地上。
地板上，有一滩淡淡的水渍，早已干涸，却像是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片干涸的痕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这滩水渍，感受到秦沐离开时的绝望与无助。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落在窗台上的一盆向日葵上。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金灿灿的，充满了生机。那是秦沐亲手种的，他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就像他永远向着江城。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自己弄丢了呢？
江城蜷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痛苦将他彻底淹没。
江城的成绩，很快在巷子里传开了。
全省第二的荣耀，让江家成了整条巷子的焦点。邻居们络绎不绝地上门祝贺，夸赞江城年轻有为，夸赞江妈教子有方。江妈强颜欢笑，礼貌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祝福，眼底的心疼与焦虑，却丝毫掩饰不住。
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自从秦沐消失后，江城就变了。
那个阳光开朗、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萎靡不振的江城。他不再出门，不再和朋友联系，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在失去秦沐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送走最后一波邻居后，江妈轻轻推开了江城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与往日的整洁干净判若两个地方。书本、衣物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床上、桌子上，到处都是。江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个单薄的背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枕头边，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厚厚的素描本，是秦沐送给江城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雕小熊，是去年圣诞节，秦沐和他一起抽中的圣诞礼物。
江妈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儿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她和秦妈，早已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秦妈在秦沐做出决定后，第一时间就给她打了电话，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秦家的压力，秦沐的牺牲，秦沐的痛苦与决绝，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江妈的心上。
她心疼江城，更心疼秦沐。
秦沐对江家的付出，对江城的爱，江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个沉默温柔的少年，在江城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他一起度过，把江城从萎靡不振里拯救出来；在江爸生病的时候，跑前跑后，悉心打点；在江城迷茫的时候，做他的光，做他的支撑。
秦沐用自己独有的温柔、坚毅与深情，守护着江城，守护着这个家。
而江城，也在秦沐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里，像一束光，撕开了他世界的阴霾，将他从孤独与恐惧中拯救出来。
两个少年，彼此救赎，彼此照亮，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灭了。
江妈知道真相，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不能告诉江城，秦沐的离开是为了保护他；不能告诉江城，秦沐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不能告诉江城，秦沐有多爱他，有多舍不得他。
一旦说出真相，就会毁了秦沐为江城付出的一切，就会让江城陷入更深的痛苦与自责，甚至会毁了这个少年的一生。
她只能把所有的心疼与无奈，都藏在心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就像秦妈一样，同样的不知所措，同样的心如刀割。
江妈轻轻走到床边，伸出手，拍了拍江城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小城，起来吃点东西吧。秦阿姨送了你最爱吃的豆花，起来吃两口，好不好？”
“秦阿姨”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麻木的江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绝望中最后的希望。
秦妈来了！
秦妈一定知道秦沐在哪里！一定知道秦沐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城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门口冲。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与渴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冲到家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秦妈的身影。
“秦阿姨！秦阿姨！”
江城发疯似的喊着，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他赤着脚，不顾地面的冰凉与粗糙，拼命地往单元口跑，往巷口跑，跑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跑过川流不息的车辆。
周围的喧嚣、人群的议论、车辆的鸣笛，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寻找秦妈，寻找关于秦沐的一切消息。
可巷口的人流依旧匆匆，车辆依旧穿梭，没有秦妈的身影，没有任何关于秦沐的线索。
那一丝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
江城停下脚步，站在巷口，凌乱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额前的碎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眼睛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在学校里意气风发的模样，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狼狈。
他找过了。
他拼尽了全力，找遍了所有他和秦沐一起去过的地方。
学校的篮球场、晚自习的教室、翻墙的围墙边、一起去的奶茶店、一起散步的河边、一起看星星的天台……每一个留下过他们回忆与美好瞬间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又一遍。
可每一次的寻找，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落，都是秦沐早已离开的事实。
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自己的光，却始终找不到方向，只能被无尽的绝望包裹。
江城无力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回了家。
客厅里，江妈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餐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豆花，是秦妈特意送来的，是江城最爱吃的口味。豆花旁边，静静地放着一本深蓝色的素描本。
那本素描本，江城再熟悉不过。
那是秦沐的心爱之物，是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的宝贝，里面画满了他的心事，画满了他的世界。
江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本素描本，脚步僵硬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素描本很厚，也很沉，像是承载着秦沐所有的思念与爱意。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在篮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少年。
少年穿着白色的篮球衣，身姿挺拔，笑容灿烂，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朝气。他就像一束光，冲破黑暗而来。
素描的右侧，是一行秀气而工整的字迹，是秦沐的笔迹。
“他叫江城，他就像一束光撞进了我的生活，我的黑夜好像被他撕开。”
秦沐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行字迹，指尖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秦沐写下这句话时的心动与欢喜。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继续翻着，第二页，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激起淡淡的木香，江城的侧脸被阳光点缀出金色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落，睡得安稳而恬静。
旁边的字迹，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与羡慕：“江城为什么上课的时候睡觉，成绩还那么好，他好出色，我也想像他一样。”
第三页，是他们第一次翻墙的场景。
画面里，江城的手被画得格外认真，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而在画面的角落，藏着一只小小的手，纤细、白皙，是秦沐的手。
江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里那只属于秦沐的手，眼眶瞬间红透。
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秦沐牵着他的手时，那份独有的温暖与安心。
旁边的字迹，温柔而坚定，带着沉甸甸的爱意：“江城，谢谢你，在这四面围墙的生活中，救出绝望的我。我在这一刻发誓，我会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你，我的光啊，你要往前一直跑下去。”
原来，秦沐这么早就开始关注他了。
原来，秦沐这么早就喜欢上他了。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秦沐一直默默地看着他，默默地守护着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光，当成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他知道得太迟了。
太迟了。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画纸上的字迹，打湿了那只画里的手。江城再也忍不住，猛地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巴里发出无声的哭泣。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只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妈……”他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空洞而绝望，看着江妈，声音嘶哑破碎，“我把他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他不见了……”
江妈走上前，轻轻蹲下身，抚摸着江城的背，泪水也忍不住滑落。她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心疼，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夏天，细雨绵绵，空气里依旧带着淡淡的霉味，潮湿而压抑。
秦沐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他从秦家搬出来后，一直住在离江家最近的一家酒店里。
这里，是他能离江城最近的地方，也是他能偷偷看着江城，却又不被发现的地方。
他放心不下江城。
放心不下那个被他深爱的少年，放心不下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光。
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常年笼罩在黑暗之中。
秦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日没夜地画着。
画纸上，全是他和江城的回忆。
是篮球场上的少年，是课桌上的侧脸，是翻墙时的牵手，是圣诞节的小熊，是一起回寝室的身影，是一起看星星的夜晚……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记忆力一直很好，好到能记住江城说过的每一句话，能记住江城的每一个表情，能记住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他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爱意，所有的话语，都倾注在画笔上，倾注在一张张画纸上。
厚厚的素描本，被他一点点填满。
每一幅画，都藏着他对江城深入骨髓的思念，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爱恋，藏着他不得不放手的绝望。
直到整本素描本彻底画完，秦沐才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的右手，早已被铅笔磨得血肉模糊。指尖的皮肤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落在酒店冰冷的地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没有感觉到疼。
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将这本承载着所有回忆与爱意的素描本，拜托给了秦妈。
这是他给江城最后的礼物，最后的祝福。
他希望江城能忘记他，忘记这段痛苦的回忆，重新走在光里，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不要像他一样，重新坠入无边的黑暗，再也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秦沐的高考成绩，在七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省状元。
短短半年时间，从一个成绩垫底、被所有人视为问题少年的孩子，逆袭成为全省高考状元。
这个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各路媒体的采访、各大名校的邀约，像潮水一样涌入七中的校门。校方既开心又头痛，开心的是七中出了这样一个奇迹少年，为学校争得了无上的荣耀；头痛的是，他们完全联系不上秦沐。
不仅是校方，就连齐翔和刘旭，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随着秦家的闭门不谈，秦沐的身份，也逐渐被大众知晓。
那个曾经站在法院里，为孩子们争取公平与权益的少年；那个温柔坚韧、默默守护着身边人的少年……所有关于秦沐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完整，一个鲜活而耀眼的形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惊艳了时光的少年，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不见了。
夜色，是秦沐最熟悉的样子。
黑暗，浓稠，冰冷，没有一束光。
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光，也没有了让其他人进入的勇气。
酒店的桌上，放着秦海帮他拿过来的高考成绩单。
省状元的荣耀，烫得刺眼。
这原本应该是他和江城一起庆祝的时刻。他们曾经约定好，等高考成绩出来，就一起去海边，一起去吃最爱的火锅，一起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
可现在，这份成绩单，却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底，让他喘不过气。
床边，是一部被他狠狠砸坏的手机。
破碎的屏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看着瘆人。
那是他能控制自己的唯一方式。
每当思念江城的情绪快要将他吞噬时，他就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身体的疼痛，压制住心底的疯狂。
他把对江城的思念，把对这份感情的不舍，全都化作了一种更绝望、更冰冷的情感。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包裹着他的全身，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理智，吞噬着他的灵魂。
那个曾经被江城照亮的黑夜，再次笼罩了他。
这一次，黑暗赢了。
它再一次，彻底占据了秦沐的一切。
房门被轻轻推开。
秦妈走了进来，看着房间里的景象，心脏猛地一紧。
秦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体征。他受伤的右手，轻轻搭在床边，指尖的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将洁白的地毯，晕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小沐！”秦妈惊呼一声，快步走到床边，心脏吓得几乎停止跳动。
她不敢耽搁，连忙从房间里拿出医药箱，颤抖着双手，拿出医用酒精和纱布。
当冰冷的酒精喷洒在秦沐受伤的手指上时，刺骨的疼痛足以让常人瞬间惊醒。
可床上的秦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身体僵硬，任由秦妈摆弄着他的手指，包扎着他的伤口。
他仿佛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离开，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找不到归来的方向。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是一首无尽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