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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五年 ...

  •     凌晨四点十五分,城市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连路灯都显得昏昏欲睡。
      市立医院的外科大楼却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透过狭长的玻璃窗,在空旷的走廊上投下冰冷的光影。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渗透进墙壁的每一道缝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构成了秦沐这半年来最熟悉的空气。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那双原本戴着无菌乳胶手套的手已经被褪了下来,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着青白,虎口处还残留着握持械柄留下的浅浅红痕。
      终于结束了。
      秦沐缓缓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医用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是化不开的墨,那是连续三十多个小时高强度工作的铁证。他微微仰头,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带着夜露微凉的新鲜空气。
      胸腔里那种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在这一刻才稍稍得到了缓解。
      “秦医生,你的葡萄糖。”
      一个轻柔的女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来人是护士站的小周,她手里提着一盒温热的葡萄糖口服液,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这是她特意从秦沐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来的。
      昨晚六点,一场惨烈的五车追尾事故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医院。原本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的肋骨矫正手术、正准备脱白大褂下班的秦沐,只来得及喝了一口水,便被紧急叫回了手术台。
      “谢了啊,小周。”秦沐接过那盒温热的液体,指尖触碰到纸盒的温度,疲惫的神经似乎被熨帖了一瞬。
      这样的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办公桌抽屉里、甚至家里的玄关柜上,永远备着葡萄糖、电解质水,以及一些常备的镇静药物。这些东西大多是远在京市的哥哥秦海出差时顺手给他塞的。秦海总说他不要命,秦沐却只是笑笑,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种冰冷的化学物质,去填补身体被掏空的能量缺口。
      葡萄糖口服液顺着喉咙滑下,甜腻的滋味迅速冲散了口腔里的苦涩,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凌晨四点二十。
      看来,原本计划好的补觉又泡汤了。
      他熟练地打开微信,置顶的联系人是“小姨秦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去一条语音,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小姨,我今天接不了孩子了,你帮我再照看一天江牛牛。”
      是的,他回来了。
      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京市,回到了这座西南小城。这里的节奏很慢,没有高楼林立的压迫感,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网,也没有那个让他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紧的名字。这里的生活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让他得以喘息,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错觉。
      秦沐抓了抓有些油腻的头发,指腹穿过柔软却干枯的发丝,最终还是撑着墙壁站起身。
      走廊的尽头传来病人家属压抑的啜泣声。这次车祸送来的伤者是一名年轻女子,肋骨严重错位,其中一根尖锐的断骨险些刺破脾脏。在他下手术台前,护士已经通知了家属,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当秦沐真的走在这条过道上,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悲伤、焦虑与绝望,依旧像潮水一样扑面而来,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去看那对相拥而泣的夫妇,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秦医生,下班了啊?辛苦了!”
      路过护士站,几个刚下夜班的护士笑着跟他打招呼。
      秦沐在医院里人缘极好。他长相清俊,性格温和耐心,对待病人从无架子,哪怕是面对最难缠的家属,也总能用最平和的语气安抚。很多护士都愿意留在外科,哪怕这里是全院最累、死亡率最高的科室。这次突发的车祸,不少护士都是从其他科室临时抽调过来的,秦沐一一颔首回应,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等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六点。
      这是一套位于老城区的三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是他回来后特意租的房子。他疲惫地将背包和手机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连鞋都懒得换,径直瘫倒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必须要休假了。
      秦沐闭着眼,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那个难搞的老师——肖老。
      肖老是国内外科界的泰斗,也是陈老的至交好友。这位老爷子脾气古怪,却极其欣赏秦沐的天赋和那股子不要命的韧性。无论多么棘手的手术,多么崩溃的绝境,秦沐总能咬着牙熬过来。也正因为如此,肖老对他的压榨也最狠。
      一想到要跟肖老开口请假,秦沐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时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催命符。秦沐本想小憩片刻,可生物钟早已紊乱,浅眠不过半小时,就被客厅角落传来的“咔哒”声惊醒。
      是自动喂食机启动的声音。
      “江牛牛,吃饭了。”秦沐在沙发上眯着眼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想起,江牛牛此刻并不在家。那只被他捡回来的奶牛猫,在他五个月前借调离开时,被寄养在了小姨秦槿家里。
      秦沐无奈地撑起沉重的身子,拖着脚步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躯,洗掉了一身的消毒水味和汗渍,也暂时洗去了几分倦意。
      秦槿的家在郊区,独门独院,环境清幽。等秦沐驱车赶到时,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秦槿正蹲在地上,用精致的白瓷小碟子给一只肥硕的奶牛猫喂牛腱子肉。
      那猫通体黑白分明,肚子圆滚滚的,正埋头苦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小姨,你又喂这么好?”秦沐停好车,走进院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哭笑不得,“江牛牛都长肌肉了,回家不得按着我打。”
      他记得自己把猫送过来的时候,特意装了满满两大袋进口猫粮和罐头,千叮咛万嘱咐让小姨按顿喂。可秦槿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你猫都扔给我了,我还不能给它改善改善伙食?”秦槿头也不抬,语气带着惯有的泼辣,“你懂什么,猫要吃点肉才壮实。”
      秦沐走过去,弯腰抱起那只正在享受美食的肥猫。入手的重量让他瞳孔一缩。
      他怎么记得江牛牛刚来的时候只有七八斤,轻飘飘的。可现在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至少有十四五斤重,抱得他手臂都往下坠了坠。
      “小姨!”秦沐夸张地哀嚎一声,“我就出去了五个月,你给它猫粮里掺猪饲料了啊?怎么胖成这样了,都快成猪了。”
      他伸手在江牛牛圆滚滚的肚子上摸了一把,手感软糯弹手。这只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肥猫不仅不反抗,反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一脸享受的贱兮兮表情,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腕。
      “你管我呢。”秦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了指门口,“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在门口堆着,拿着你的猫赶紧走,烦死我了,天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跟个祖宗一样。”
      秦沐看向门口,除了江牛牛没吃完的猫粮、猫砂、玩具,还有一个精致的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匹丝绸面料,上面绣着繁复精美的苏绣纹样,针脚细密,是江妈的手艺。
      指尖揉搓着那熟悉的、微凉顺滑的面料,秦沐的眼神突然有些恍惚。
      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五个月前。
      那天,江妈突然给他打了电话。电话里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告诉他江城过几天会去蜀地出差。
      就是那一句话,让秦沐瞬间乱了方寸。
      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了恐慌,那种熟悉的、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天就向肖老提交了借调申请,以支援地方医疗为由,逃离了蜀地,一躲就是半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也不知道这场逃避何时是尽头。
      抱着沉甸甸的江牛牛,秦沐浑浑噩噩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家。
      把猫放到地板上,离开了五个月的环境让江牛牛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随即立刻放松下来。它好奇地跑到新买的智能喂食机旁,机器感应到它的靠近,自动弹出了猫粮。这只不挑食的肥猫立刻埋头干饭,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你还真不挑啊。”秦沐无奈地笑了笑,动手安装好智能饮水机和自动猫砂盆。
      科技的进步真是造福他这种懒人。这些不用动手的设备,替他省去了大部分精力。
      他将那一包珍贵的丝绸刺绣拿回卧室,小心翼翼地锁进了衣柜最深处。江牛牛是只成了精的猫,会开门,会扒拉东西,这么好的刺绣要是被它抓坏了,实在可惜。
      今天的秦沐很忙。
      半年没住人,家里积了一层薄灰。大扫除是免不了的。
      好在房子不大,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把客厅和自己的主卧打扫干净。擦完最后一块玻璃,秦沐累得直接瘫倒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次卧和书房?下次吧,下次再说。
      江牛牛吃饱喝足,见主人躺下,立刻迈着小短腿跳上沙发。十五斤的体重“咚”地一声,整个砸在了秦沐的胸口上。
      沉重的压迫感瞬间传来,肥猫柔软的肚子贴着他的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
      秦槿说得没错,江牛牛在她家确实很好养活,吃了睡睡了吃,从不粘人。可这猫好像天生就跟秦沐亲,自从在雨夜被他捡回家,就无时无刻不喜欢粘着他,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你该减肥了,江牛牛同学。”秦沐费力地伸手,把这团沉重的肉肉推到沙发一边。
      软乎乎的触感虽然治愈,但胸口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无力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等这阵子忙完,一定要跟肖老请到假,带着江牛牛出去旅游一趟,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躲几天。
      应该会批吧?应该吧。他在心里自我安慰。
      第二天,秦沐强撑着精神准时到医院报到。
      他把打印好的请假申请“啪”地一声拍在肖老的办公桌上,姿态破釜沉舟。
      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的老人头都没抬,戴着老花镜,目光依旧停留在病历上,只是淡定地伸出手,将那张申请单随意扫到了一边。
      “今天还有三台连台手术,都是急重症,你跟一下。”肖老的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
      秦沐瞬间垮了脸,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猫:“老师,我真的想休假,我快累死了。”
      “我不是给你放了五个月的假吗?”肖老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在地方医院支援,难道不比在我这里轻松?”
      这句话差点没把秦沐气吐血。
      那叫放假吗?那叫换个地方卖命!五个月的借调生涯,他几乎天天泡在手术室,差点没累得猝死在手术台上。
      最终,假期申请还是被无情驳回。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秦沐早已麻木。这家医院是省重点,外科更是金字招牌,全国各地的病人都慕名而来。肖老的诊室永远人满为患,很多挂不上专家号的病人,都会先分流到秦沐这里。
      而秦沐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精准的诊断,为他积攒了极好的口碑。
      中午时分,秦沐刚结束一台小手术,准备去食堂扒两口饭,路过肖老办公室时,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通话声。
      “……他们不是有随队军医吗?正规的军医大高材生呢,怎么跑到我们地方医院来借外科医生?”肖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愠怒。
      秦沐脚步顿住。
      电话那头似乎是军方的人,听语气,是肖老的老战友。他们那一辈的人,要么投身军旅,要么身居要职。像肖老这样一辈子坚守在临床一线的,实属罕见。这也是他和陈老能成为莫逆之交的原因——都有一颗纯粹的医者仁心。
      “……知道了,人我可以派,但丑话说在前头,”肖老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带着强硬的底线,“你们必须保证他的绝对安全,保证我们的医生不能受一点伤。否则,老伙计,咱们这交情就到头了。”
      挂断电话,肖老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他转头看向门口的秦沐,招了招手。
      “进来。”
      秦沐推门而入。
      “军队那边有个紧急任务,前线□□抽调了军医,后方一个秘密基地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主刀,想从我们这里借调一个人去随军支援。”肖老看着他,目光深邃,“秦沐,你愿意去吗?”
      军方要人,要得很急。
      这种事秦沐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这是第一次亲身经历。他愣了几秒,看着肖老眼中不容拒绝的期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去。”
      肖老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整个医院,除了我,也就你能担此重任。虽然年纪轻,但你往手术台上一站,那份镇静和定力,比很多老专家都强。”
      几乎没有给他任何准备时间。
      当秦沐简单收拾了一个急救包和换洗衣物下楼时,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已经停在了医院门口。开车的是一名面容稚嫩却眼神坚毅的士兵,身姿挺拔,表情严肃。
      没有多余的寒暄,秦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军车平稳地驶离市区,朝着城外的群山进发。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渐渐被茂密的原始森林取代。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军车一路向上,最终穿过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军用隧道。
      光线重新亮起时,一个隐藏在群山褶皱深处的巨大基地出现在眼前。
      这里戒备森严,大门外站着荷枪实弹的哨兵,岗楼林立,铁丝网环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按照规定,秦沐的手机、智能手表等一切电子设备在进门时就被统一收缴封存。
      他被带到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前。
      刚下车,一位精神矍铄、肩章闪亮的老人便迎了上来。
      “你好,秦医生。我是向荣,这里的负责人。”老人伸出手,笑容爽朗,“想必你就是肖老推荐的人了,这次真是麻烦你了,情况紧急,多有得罪。”
      通过向荣的介绍,秦沐才了解了具体情况。
      这是一个高度机密的特战训练基地。原本配备的军医团队被紧急抽调到边境执行□□任务,基地内仅剩几个卫生员,处理简单的皮外伤尚可,但面对高强度野外拉练中可能出现的骨折、内脏破裂、大出血等危重症,完全无法应对。无奈之下,向荣才向老战友肖老求援。
      只是向荣没想到,肖老派来的居然是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眼前的秦沐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身形清瘦,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文弱,完全不像能在荒山野岭里摸爬滚打的样子。向荣心里难免打鼓,这孩子,能扛住吗?
      “秦医生,你的宿舍在三楼302。”向荣收敛了眼底的疑虑,语气郑重,“在这里一切行动听指挥。如果有生活需求,可以找联络员,或者向楼下巡逻的战士求助。但是切记,千万不要自己乱走。这里的一切都是军事机密,如果你误入禁区,后果自负,我也没法向肖老交代。”
      “明白。”秦沐郑重地点头。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无论环境多么恶劣,他都必须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镇定。这是职业素养,也是生存本能。
      他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干净、整洁,却也冰冷、空旷。
      与此同时,基地另一侧的男生宿舍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诶诶诶,兄弟们,听说了吗?向老虎从外面借了一个小年轻医生过来,要跟咱们一起去这次的‘死亡拉练’。”
      说话的人外号“野猴子”,是基地里最活跃的兵,身手敏捷,消息灵通。他正躺在床上,一脸八卦地对着室友们嚷嚷。
      这次的野外拉练是终极考核,难度系数地狱级,通过率极低。让一个细皮嫩肉的地方医生跟着他们这群刀尖舔血的特种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真的假的?什么样的人?长得帅不帅?”旁边一个圆脸士兵凑了过来。他们在这里封闭训练了半年,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早就憋坏了,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极大的兴趣。
      “我哪知道,我都还没见过本人。”野猴子撇撇嘴,目光突然转向了上铺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身影,语气瞬间变得敬畏,“诶,老大,听说那医生跟你一样大。该不会是个一碰就碎的软蛋吧?毕竟这世上没人能像你这么变态。”
      上铺的男子身形挺拔,即使躺着也脊背笔直。他是这群人里的佼佼者,实力强悍,性格冷硬,是所有人默认的“老大”——江城。
      半年前,全国各地的精锐被集结于此,人人都心高气傲,不服管教。但所有不服江城的人,最后都在无数次的对抗中认清了一个现实:这个比他们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是个真正的战场魔鬼,实力深不可测。
      江城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冰。
      “少废话。”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过两天出发,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睡觉。”
      简单的一句话,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敢反驳。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基地如同一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无数军车轰鸣,物资装卸,装备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硝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紧张的战前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向荣把江城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拉练,那个随军的医生,你给我重点照顾好。”向荣递给江城一份档案袋,语气严肃,“那是肖老的宝贝徒弟,心尖子上的人。要是在咱们地盘上出了半点差错,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咱们俩的交情也完了。”
      “知道了。”江城接过档案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
      他本不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医生,只是将其视为一个需要保护的累赘。
      然而,当他低头,目光扫过档案袋上的名字和贴在右上角的证件照时,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漆黑瞳孔,骤然一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漏跳了一拍。
      照片上的人眉眼清隽,笑容温和,正是刻在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模样。
      秦沐。
      这个隐藏了数年的名字,这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人海的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再次闯入了他的世界。
      江城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夜色渐深。
      秦沐坐在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他正在翻看军队下发的战地外科手册。
      野外救治和医院手术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医院,有完备的设备、麻醉剂、输血条件;而在野外,只有简陋的急救包,恶劣的环境,甚至需要在移动中进行手术。手册里记载的止血、固定、清创技巧,很多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让秦沐大开眼界,也深感责任重大。
      他看得很入神,笔记写了满满几页,直到房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沐回过神。应该是向荣来交代出发事宜了。这几天基地的动静小了很多,想必是明天就要开拔。
      他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身笔挺的墨绿色作训服,肩宽腰窄,身姿如松。灯光勾勒出他硬朗分明的下颌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那双深邃的眼眸,比秦沐记忆中更加锐利、更加深沉,也更加冷漠。
      篮球场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身影在秦沐的脑海中重叠、撕裂。
      五年的时光,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却改不了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秦沐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一片空白,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是他。
      江城。
      “秦医生,”门口的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客套与疏离,“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秦沐僵硬的伪装。他猛地回过神,极力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侧身让开道路,声音干涩:“请进。”
      江城迈步走了进来。
      狭小的宿舍瞬间显得拥挤起来。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透过微弱的灯光,静静地看着门前的秦沐。
      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明明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却觉得彼此遥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秦医生。”江城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医学手册和笔记,语气听不出喜怒,“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秦沐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再见,江教官。”
      他刻意用了“江教官”这个称呼,划清界限。
      眼前的江城,穿着教官制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笑的少年了。
      “在看战地医学资料?”江城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那熟悉的、清秀飘逸的字体,让他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没想到秦医生年纪轻轻,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外科专家了。恭喜。”
      那句“恭喜”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秦沐心上。
      “请你放心,”秦沐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专业,“我的专业能力,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给基地添麻烦。”
      是吗?不会失望?
      江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秦沐。
      那是秦沐从未见过的江城。
      冰冷、陌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怨怼。
      “不会失望?”江城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可真是太好了。”
      当年那个不告而别、凭空消失、让他满心期待化为泡影的人,现在告诉他“不会失望”?
      多么可笑。
      秦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城话语里的寒意和疏离,那是一种被彻底放弃的冷漠。
      “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山拉练,为期十五天。”江城收回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到时候在野外,医疗方面就麻烦秦医生了。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说完,他不再看秦沐一眼,转身径直走向门口。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秦沐强撑的所有镇定。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来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汹涌而至。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死死扼住,空气无法进入肺部。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以为逃离京市就能摆脱阴影。
      可仅仅是见到江城一面,仅仅是感受到他那冷漠的眼神,所有的心理防线便瞬间土崩瓦解。
      秦沐颤抖着伸出手,在随身的急救包里疯狂翻找。
      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小小的、圆形的白色药片——劳拉西泮。
      这是肖老给他开的药,用于应对急性惊恐发作。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将药片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用药物强行切断这该死的生理恐慌。
      药片入喉,不过十几秒。
      一股沉重的、麻木的平静感,开始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扼住喉咙的手松开了,窒息感渐渐消退。
      秦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紧闭的房门,眼底一片死寂。
      逃避了五年,终究还是躲不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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