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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森林里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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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练的第四天,盛夏的暑气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连绵的原始森林牢牢罩住。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蒸腾的水汽裹挟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黏腻地贴在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变得滞重。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斑驳的碎片,落在营地的帆布帐篷上,投下晃动的、毫无凉意的光影。临时搭建的医疗点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杂着士兵们身上的汗臭、血腥味,还有压缩饼干干涩的麦香,构成了一种独属于战地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被从前线送回来的伤员人数,已经悄然攀升到了二十三人。
秦沐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磨得有些秃的中性笔,目光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伤员身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速干 T恤,袖口被随意地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却略显苍白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眼底的清明与锐利。
他刚处理完一个手臂脱臼的士兵,正俯身检查下一个伤员的腿部。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脸色涨得通红,咬着牙硬撑着,嘴里还在嘟囔:“秦医生,我没事,就是肌肉拉伤,歇会儿就能归队,不能拖了队伍的后腿。”
秦沐的手指在对方的小腿胫骨处轻轻按压,感受到了明显的错位与肿胀。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声音因连日的劳累有些沙哑,却依旧温和:“你这不是肌肉拉伤,是腓骨轻微错位,伴随软组织严重挫伤。你要是想以后还能好好走路,还能继续留在部队,就听我的,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接受固定治疗,不要逞强。”
年轻士兵还想争辩,对上秦沐那双看似温和却藏着千钧之力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腿,终究是点了点头。
这里的伤员,没有一个是愿意轻易下来的。
这是一场为期五天的高强度野外拉练,是这群年轻士兵晋升与考核的关键一战。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哪怕身上带伤,也想着咬牙坚持到最后,不想成为队伍的累赘。可在秦沐看来,这种所谓的“坚持”,纯粹是拿着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见过太多因为逞强而导致伤势恶化的案例,有的甚至会留下终身残疾。作为一名外科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生命的底线。
将最后一名伤员安置在临时的行军床上,用夹板固定好错位的骨骼,叮嘱卫生员定时换药观察后,秦沐才直起身子。长时间的低头与俯身,让他的颈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靠在冰冷的折叠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块咬得坑坑洼洼的压缩饼干。饼干干涩得难以下咽,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他就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温水,艰难地吞咽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那片幽深的密林。
茂密的树冠在闷热的空气中静止不动,林间升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将远处的山峦与树木笼罩得朦朦胧胧,像是一幅被水汽晕染开的水墨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秦沐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他害怕,害怕那刺耳的信号枪声再次划破这片密林的寂静。
每一声信号枪的响起,都意味着有士兵受伤,甚至面临生命危险。这几天,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声音,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脏狠狠揪紧。
桌子的一侧,放着一个昨天傍晚炊事兵特意送来的盒饭。铝制的饭盒已经有些变形,里面的饭菜早已凉透,米饭结块,青菜发黄,连原本温热的荤菜也变得僵硬。秦沐从昨天忙到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一口饭。
他侧过头,对着不远处正在整理医疗器材的年轻卫生员小李喊了一声:“小李,这个盒饭晚上帮我拿去炊事班,让他们帮我热一热吧。”
小李转过头,看着秦沐疲惫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他快步走过来,看着那个已经凉透的饭盒,无奈地叹了口气:“秦医生,你这个盒饭都热了四次了,菜都热烂了,米饭也没了口感,再热就没法吃了。晚一点我让炊事班的兄弟给你送一份新的,刚出锅的,热乎。”
秦沐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药物和心理的双重副作用,早已让他失去了基本的胃口。连日来高强度的救治工作,神经时刻紧绷,连喝水都成了一种奢侈,更别说静下心来吃饭。他只是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却又没有任何想吃东西的欲望。
“是啊,秦医生,我拜托你,好歹休息一会儿吧。”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野猴子走了进来。
野猴子是这支特种侦察小队的队长,本名周涛,因为身手敏捷、性格跳脱,得了这么个外号。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眼神锐利,平日里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可此刻看向秦沐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无奈与敬佩。
“这四天三夜,你的休息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到八个小时。”野猴子走到秦沐身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语气沉重,“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向老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向老虎是这次拉练的总指挥官,也是江城的直属上司。野猴子知道,秦沐是向老虎特意从市中心医院请来的支援医生,医术精湛,性格却执拗得可怕。
秦沐这个人,看着斯文秀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像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可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却远超常人。
被送回来的二十三名伤员,对此深有体会。
有的伤员在深夜里伤口剧痛,疼得浑身冒汗、辗转反侧,只要发出一点动静,秦沐总能第一时间从隔壁的休息帐篷里赶过来。不管是凌晨几点,不管他自己有多疲惫,他都会耐心地为伤员检查伤口、更换药物、注射止痛针,轻声细语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他就像一台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用自己的专业与温柔,守护着每一个受伤的生命。帐篷里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秦沐靠在椅子上,微微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没有回应野猴子的劝说,只是伸手拿起了一旁摊开的记录本。
那是一本厚厚的军用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每一个伤员的姓名、年龄、伤势、治疗方案、恢复情况,都被他详细地记录在册,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笔记本的前几页已经写满,最新的记录只能挤在页面的夹缝里,字迹依旧清晰,没有丝毫潦草。
这本资料,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详细的病例记录,或许能成为挽救这些士兵生命的关键。他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就在秦沐低头专注记录的时候,突然,三声清脆而急促的枪声划破了密林的寂静!
“啪!啪!啪!”
信号枪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秦沐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三声信号枪!
这是拉练开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通常情况下,一声信号枪代表轻伤,两声代表重伤,而三声,意味着情况危急,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遭了!出大事了!”野猴子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掏出腰间的对讲机,快速连通前线:“前线侦察组,立刻报告信号枪位置!发生了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片刻后,前线侦察兵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猴队!是三营七连的一名士兵,在翻越悬崖的时候失足坠落,摔断了腿,被困在悬崖下方的沟壑里,情况不明!”
“位置在哪?!”野猴子厉声问道。
“东经 XX,北纬 XX,距离主营地大约十五公里!”
“收到!我立刻带人过去!”野猴子挂断对讲机,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跟你一起去!”
秦沐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伸手抓起放在桌角的军用医疗箱。医疗箱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急救药品、绷带、夹板、注射器等物资,是他这几天随身携带的救命工具。
“秦医生,不行!”野猴子立刻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坚决,“森林深处到处都是危险,毒蛇、野兽、陡峭的悬崖、复杂的地形,还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你留在这里坐镇,我们去把伤员带回来就好!”
这些天的接触,野猴子早已被秦沐的医德与医术深深折服。他见过太多冷漠的医生,却从未见过像秦沐这样,将病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可深山老林里的危险,是无法预估的。秦沐只是一个普通的外科医生,没有受过专业的野外生存训练,让他跟着进山,无疑是将他置于险境之中。
“我必须跟你去。”秦沐的语气异常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抬眼看向野猴子,目光坚定,“你不用管我,这个病人的情况,你们带不回来。”
“从悬崖坠落,高度不明,大概率会伴随多处骨折,尤其是肋骨,很有可能已经断裂并刺入内脏。如果没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在现场指导搬运,你们抬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内脏大出血,他当场就会没命。”秦沐的声音冷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敲在野猴子的心上,“我们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冒险。”
野猴子看着秦沐眼底的执着与坚定,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转头对着帐篷外招了招手,喊来两名身材魁梧、身手矫健的侦察兵。
“你们两个,跟在秦医生身边,寸步不离。”野猴子沉声吩咐道,“如果遇到任何危险,第一时间保护秦医生的安全,哪怕牺牲自己,也不能让他出事!”
“是!”两名侦察兵齐声应道,眼神肃穆。
信号枪的位置,比想象中还要遥远。
十五公里的山路,在平坦的地方或许不算什么,可在这片荆棘丛生、地势陡峭的原始森林里,却是一段无比艰难的征程。
秦沐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休息,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加上营养不良、脱水,让他的体力消耗殆尽。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双腿发软,胸口传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那是熟悉的焦虑与恐慌感,正从心底悄然蔓延。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从那个雨夜之后,这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与眩晕感,就成了他身体的常客。
他咬着牙,死死攥紧手中的医疗箱背带,强迫自己跟上队伍的脚步。身旁的两名侦察兵很有默契地走在他的两侧,一人负责用砍刀劈开前方挡路的荆棘与灌木,一人时刻警惕着周围的环境,为他开路护航。
汗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秦沐的额角、鬓角、脖颈不断滑落,浸湿了他的 T恤,紧贴在背上,黏腻难受。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他从医疗箱的侧袋里摸出一小支玻璃瓶装的葡萄糖注射液,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将葡萄糖放回了原处。
这瓶葡萄糖,是他最后的补给。
现在的他,只是轻微脱水,还能撑住。可那个坠崖的士兵,情况不明,或许正处于休克的边缘,这瓶葡萄糖,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救他的命。
轻微的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晃动。这不是单纯的体力不支,而是药物副作用与心理创伤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呼吸越来越急促,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强行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森林里的路,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难行。
脚下是湿滑的腐叶与泥泞的泥土,一不小心就会滑倒;身旁是陡峭的山坡与深不见底的沟壑;头顶是交错的树枝,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发出刺耳的鸣叫,让人心里发慌。
秦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终于,在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前方传来了野猴子和其他士兵的声音。
“秦医生,你可算来了!”野猴子看到秦沐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伤员已经救上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秦沐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躺在临时担架上的士兵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处于半昏迷状态。他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鲜血浸透,肿胀得异常严重;左侧胸口有明显的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磕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衣领。
“怎么样?还有意识吗?”秦沐蹲下身,伸手轻轻探了探士兵的颈动脉,脉搏微弱而急促。他又翻开士兵的眼皮,检查了瞳孔,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额头、颈椎与胸口。
“不能排除头部骨裂的可能,颈椎也有骨折的风险,绝对不能随意搬动他的头部。”秦沐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快速下达指令,“肋骨多处骨折,疑似断裂刺入肺部,导致呼吸困难。准备固定夹板,所有人动作轻一点,匀速抬着担架,保持水平,绝对不能颠簸!”
野猴子等人立刻按照秦沐的吩咐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士兵转移到专业的军用担架上,用夹板固定好骨折的腿部与躯干,用纱布包扎好头部的伤口。
秦沐从医疗箱里拿出那支珍藏的葡萄糖注射液,用碘伏消毒后,快速地将针头刺入士兵的静脉,将糖分缓缓推入他的体内。
糖分是个好东西,能快速补充能量,维持生命体征,在关键时刻,真的能救人一命。
返程的路,依旧艰难。
野猴子原本以为,秦沐这样一个斯文的医生,肯定会跟不上他们的节奏,甚至需要人搀扶。可他没想到,一路上,秦沐始终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伤员的生命体征,时不时伸手调整一下夹板的位置,叮嘱抬担架的士兵注意步伐,没有丝毫掉队,甚至比一些年轻的士兵还要坚韧。
汗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衣服,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他的眼神,却始终明亮而坚定。
野猴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敬佩。
“秦医生,你还真是天生当军医的料子。”野猴子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身手好,医术高,性子还这么韧。要不你干脆别在医院干了,来我们部队随军吧,我敢保证,我们老大向老虎肯定举双手赞成,待遇绝对给你最好的!”
在野猴子看来,秦沐这样的人才,留在地方医院实在是太屈才了。他身上的那股韧性、那份对生命的敬畏、那份临危不乱的冷静,都完美契合了军医的特质。
秦沐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野猴子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次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
他与江城,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城的眼里,早已没有了他的位置。那个曾经在校园里与他并肩而行、分享秘密的少年,如今已经站在了更高、更广阔的舞台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江教官,身边簇拥着无数优秀的人。
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过去泥潭里、满身伤痕、连自己都治愈不了的烂人。
他站在江城的身边,只会成为他的拖累,玷污他的光芒。
所以,不必了。
野猴子看着秦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疏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秦沐在市中心医院有着特殊的地位,有着光明的前途,有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何必来部队,和他们这群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的大老粗一起受苦受累呢。
当秦沐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时,夕阳已经西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伤员被顺利地转移到了等候在营地外的军用救护车上,将送往军区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秦沐没有跟着过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医疗帐篷,拿起桌上那本写满病例的记录本,坐在折叠椅上,低头开始记录这名坠崖士兵的详细病情。
“小李,帮我热个饭。”他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说道。
此刻的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笔尖与纸张上,连身旁那个铝制饭盒里散发出的淡淡馊味,都没有注意到。
小李快步走过来,打开饭盒,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无奈地说道:“秦医生,饭都馊了,不能吃了。我现在就去炊事班,给你拿一份新的热饭过来。”
秦沐没有回答,只是握着笔,专注地书写着。
“今日收治伤员一名,男性,21岁,高处坠落伤。临床表现为右腿开放性骨折、左侧多根肋骨骨折、头部挫伤,疑似肋骨断裂刺入内脏,不排除内出血及头部骨裂可能,已紧急转运……”
随着笔尖在纸上不断滑动,秦沐眼前的景物,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晃动。
天旋地转。
胸口的窒息感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想要伸手去拿放在担架旁的医疗箱。里面有他需要的药,有能让他缓解痛苦的药。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的意识短暂地回笼了一瞬。冷汗如同泉水般从全身的毛孔里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撑着身旁的栏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着担架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是一张巨大的黑布,缓缓将他笼罩。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包裹,绝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刻骨铭心的雨夜。
那是秦家大宅的深夜,冰冷的雨水敲打着窗户,屋内是冰冷的指责,屋外是他孤独而绝望的背影。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庭院里,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衣服,寒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是秦家的次子,是那让秦家蒙羞,见不得光的存在。唯一的光,就是江城。
可如今,那束光,也早已不属于他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担架旁,颤抖的手想要撑住一旁的椅子稳住身体,却因为力气耗尽,不小心碰倒了椅子上的金属托盘。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
正在帐篷外安排后续工作的野猴子,听到动静,立刻转头看了过来。
帐篷里的伤员都已经陷入沉睡,小李去了炊事班还没回来,另一名卫生员正在照顾其他伤员,没有人注意到帐篷角落里的异常。
野猴子的目光落在秦沐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秦沐侧身倒在了担架旁的地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要溢出来一般。他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呼吸微弱而急促,看起来痛苦至极。
旁边的椅子和医疗箱,都被他刚才的动作打翻在地,药品散落了一地。
“秦医生!你怎么了?!”野猴子瞬间慌了神,他快步冲进帐篷,冲到秦沐身边,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坚韧、永远温柔的医生,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气息。
“医药箱……药……”秦沐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他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指向散落在地上的医疗箱。
野猴子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医疗箱从地上捡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将秦沐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秦沐的身体轻得吓人,浑身冰冷,没有一丝力气。他颤抖着双手,想要打开医疗箱的锁扣,可指尖却不听使唤,连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强烈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力气。
“卫生员呢!快!有人晕倒了!”野猴子急得大喊,声音在营地里回荡。
正从炊事班回来的小李,听到喊声,立刻丢下手中的饭盒,快步朝着医疗帐篷跑来。当他看到靠在野猴子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秦沐时,瞬间慌了神。
“秦医生!秦医生你怎么了?!”小李冲上前,看着秦沐毫无生气的脸庞,声音都带上了急切。
在他的印象里,秦沐永远是充满活力的,永远是冷静可靠的。无论多累、多忙,他都能咬牙撑住,从未有过如此不堪的模样。
“劳……劳拉西泮……”
就在这时,秦沐的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医疗箱。
小李立刻反应过来,快速打开医疗箱,在里面翻找着。医疗箱里的药品琳琅满目,他按照秦沐的提示,终于在箱底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个用白色纱布包裹着的小药瓶。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快速地喂进秦沐的嘴里,又拿起一旁的水壶,喂他喝了一口水,将药片送了下去。
劳拉西泮,一种用于缓解焦虑、治疗惊恐发作的药物。
随着药片在胃里慢慢溶解,秦沐胸口的窒息感渐渐退却,眼前的黑暗浓雾也缓缓散去。他靠在野猴子的怀里,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依旧布满了血丝,却恢复了一丝清明。
“秦医生,你没事吧?”野猴子紧紧抱着他,声音里满是后怕,“你可不能有事啊,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怎么向向老大交代,怎么向这些伤员交代啊!”
秦沐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没事的。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狼狈,习惯了这样的突然崩溃。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病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惊恐发作、窒息感、眩晕、失眠、食欲不振……这些症状,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再站在手术台前,不适合再做一名高强度的外科医生了。
或许,那个一直对他寄予厚望、将他视为接班人的肖老头,要失望了吧。
秦沐在心里无奈地苦笑。
一个连自己都治愈不了的病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治愈别人的伤痛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呕——”
药物的副作用来得迅猛而强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秦沐忍不住侧过头,剧烈地呕吐起来。
中午没吃多少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最后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小李连忙递上纸巾和水,野猴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脸上满是心疼。
这一晚,秦沐终究还是强撑着身体,在野猴子和小李的搀扶下,将那名坠崖士兵的病例完整地记录完毕。那些字迹,关乎着伤员的后续治疗与生命安全,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拉练的第五天,也是最后一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营地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林间的雾气,随着阳光的照射,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为这片经历了四天紧张与疲惫的森林,增添了几分生机。
大部分伤员已经被转移送往军区医院,医疗点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秦沐站在帐篷外,迎着清晨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按照野猴子的说法,从早上开始,完成拉练的士兵们就会陆续从森林里走出来,返回大营。
他拿起桌上的压缩饼干,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干涩的饼干摩擦着喉咙,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昨晚的崩溃与虚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他的目光,始终望向密林的出口。
今天过后,他就会结束这次临时的支援任务,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回到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回到那个冰冷的出租屋,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孤独生活里。
与这里的一切,与这群热血的士兵,与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想到这里,秦沐的心里,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秦医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小李走到他身边,脸上满是真诚的敬佩,“如果不是你,这些伤员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你看,就连野猴子他们那群平日里桀骜不驯、谁都不服的特种兵,现在看你的眼神,都充满了敬重,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秦沐转过头,对着小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后续的工作,还需要麻烦你和部队的军医好好交接,跟进一下每一位伤员的恢复情况,有任何异常,及时联系医院。”秦沐轻声叮嘱道,语气平静。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密林出口。
这次回去,他要和肖老好好谈谈。
谈谈他的身体,谈谈他的未来,谈谈他是否还适合继续留在外科。
“出来了!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侦察兵兴奋的喊声。
秦沐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抬眼望去,只见密林的出口处,渐渐出现了一个个身影。
士兵们陆续走了出来,他们的身上裹满了泥土与污渍,汗水与血渍浸透了作训服,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明亮,充满了完成任务的喜悦与自豪。有的三三两两搀扶着,有的在战友的帮助下艰难行走,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韧。
秦沐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前来支援的部队里,配备了专业的医务兵,他们正在为走出森林的士兵们检查身体、处理伤口、分发补给。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束属于他的光,缓缓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出森林的士兵越来越多,人群也越来越密集。
终于,在阳光最刺眼、最明亮的地方,那个身影,出现了。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身上的作训服同样被泥土包裹,沾满了污渍,却没有沾染一丝血渍。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张坚毅而冷峻的脸庞,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与柔和,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与威严,线条分明,轮廓深邃,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独特魅力。
是江城。
他回来了。
“是江教官!江教官回来了!”小李站在秦沐身边,激动地大喊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
是啊。
回来了。
秦沐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身影上,一瞬不瞬。
心脏在胸腔里,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
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恐慌、担忧,以及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折磨,在看到江城平安归来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悬了四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沐在心里轻声呢喃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看着阳光下的江城,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少年。
现在的他,属于所有人,属于这片广阔的天地,属于他热爱的军营与事业。
而自己,不过是黑暗泥潭里的一株野草,满身泥泞,满身伤痕。
不必靠近,不必打扰。
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就让那束光,继续照亮远方吧。
而他,只需要烂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泥潭里,就好。
秦沐缓缓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心力交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束光,温暖而明亮。
只是这一次,那束光,不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