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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能吃辣的秦沐 ...

  •   再次醒来,周围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秦沐的鼻腔,让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这是哪里?
      混沌的意识如同被浓雾包裹,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一片单调的绿色——绿色的墙壁,绿色的窗帘,连床头的栏杆都泛着冷硬的金属绿。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家医院,空气中的消毒水味过于浓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与尘土气息,陌生得让人心慌。
      他尝试着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根固定在手背上的透明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针头刺入皮肤的异物感清晰无比。
      原来如此。
      “秦医生,你醒了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与后怕。是李汶祥,这次拉练里跟在江城身边的卫生员,性子憨厚,话也多。
      秦沐看着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是军区医院?”
      “对,”李汶祥点点头,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扶他,“你昨天在拉练现场突然晕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江教官……江教官当时脸都白了,一路抱着你跑下山,开车送你来的医院,全程都没松手。”
      提到“江城”两个字,秦沐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李汶祥的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包呢?”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躺在病床上的滋味太难受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病床、关于病痛、关于无能为力的糟糕回忆,正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像潮水一样,快要将他淹没。
      “哦,在那边的衣柜里,我给你拿。”李汶祥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递过去。
      秦沐接过包,指尖快速翻了翻,手机、钱包、常用的证件都在,一样没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伸手抓住手背上的输液针管,指尖用力,猛地将钢针从皮肤里扯了出来。
      鲜血瞬间从针孔里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手腕往下滴。
      “秦医生!你这是干什么?”李汶祥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拦,“你不能走啊!医生说你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导致的晕厥,身体还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现在出院会有危险的!”
      秦沐撑着病床的边缘坐起身,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他拍了拍李汶祥拦在身前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小李,我医院还有急事,必须回去。这里的事情,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谢谢。”
      他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耽搁一秒钟。这里有江城的气息,有属于病床的、让他窒息的回忆,他只想逃回自己那个狭小、封闭、却足够安全的小窝里,躲进自己的泥潭里,谁也不见。
      不等李汶祥再说什么,秦沐已经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从他身边侧身走过。
      消毒水的味道在狭长的过道里弥漫,脚步声空旷而孤寂。秦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能感觉到身后李汶祥焦急的呼喊,却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在江城过来之前离开。
      与此同时,军区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向荣背着手站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铁青,对着面前站着的两人厉声训斥:“你们真棒啊!啊!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让你们看好秦医生,照顾好他,你们就这么给我看的?让他在拉练中晕倒,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以后我还怎么找老肖要人!”
      被训斥的两人,一个是身姿挺拔、面色冷峻的江城,另一个是一脸苦相的野猴子。
      野猴子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替江城辩解:“向营,这也不能全怪我们老大啊!这次拉练有多凶险你又不是不知道,深山老林里,路况差,天气又热,秦医生全程跟着我们跑,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几口。而且……而且他还跟着我翻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去救那个坠崖的士兵,换谁都得累垮啊!”
      “什么?三十多公里?”向荣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他一个文职医生,跟着你们翻山越岭三十多公里?”
      江城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向野猴子的眼神带着疑问。他只知道秦沐晕倒了,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的插曲。
      野猴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挠了挠头,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可不是嘛!那个新兵脚滑摔下悬崖,我当时都急疯了,秦医生二话不说就跟着我去了。悬崖下面全是荆棘和碎石,他坚持给士兵做急救,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要我说,秦医生这性子真特么韧,完全就是当军医的料子!向营,你真该去找肖老把人要过来,我野猴子佩服的人没几个,他绝对算一个!”
      后面的话,江城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走,飘向了遥远的昨天。他想起自己抱着秦沐往山下跑的时候,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滚烫,呼吸微弱,平日里总是清冷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一直以为,秦沐离开他以后,斩断了所有过往,应该过上了自己想要的、平静安稳的生活。他以为秦沐会远离那些危险与奔波,远离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
      可没想到,这就是他所谓的“想要的生活”吗?
      拼尽全力去救陌生人,把自己累到晕厥,独自承受所有的疲惫与伤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猛地攥紧了江城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比被人打了一拳还要难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部队的联络官脸色慌张地冲了进来:“不好了!长官!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向荣本就心烦意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火气更大。
      “是……是住院楼那边的小李刚打电话来说,秦医生他……他跑了!”联络官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他自己拔了输液管,偷偷出院了,拦都拦不住!”
      “跑了?”向荣眼前一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都要裂开了,“李汶祥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男人,连一个生病的病人都看不住?”
      这要是让肖老知道了,他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友绝对会打电话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秦沐可是肖老最得意的学生,心尖上的宝贝,现在在他的地盘上累晕了,还跑丢了,他怎么交代?
      向荣指着江城和野猴子,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我告诉你们两个!要是秦医生出了任何问题,你俩就别当教官了,回去给我当新兵,天天去扫厕所!扫到我满意为止!”
      江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秦沐,你到底在躲什么?
      ---
      秦沐靠在出租车的车窗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军区医院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距离的拉远,似乎减轻了不少。
      或许这就是命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针孔处的血迹已经凝固,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因为拔针太快,周围的皮肤还有些泛红,隐隐作痛。
      他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可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城的样子——那双在黑夜里向他伸来的、带着温度的手,那张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脸,还有昨天他抱着自己时,那紧绷的手臂和急促的心跳。
      那些画面,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这颗早已枯萎的心脏,扯得生疼。
      秦沐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几乎用尽了仅剩的力气:“老师,嗯,我已经从部队回来了,我晚上能到你家蹭饭吗?”
      他想逃离,想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江妈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江妈猜错了,或者说,是他自己早该想到——江城对家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不会把自己的狼狈与脆弱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只会拿一个烂理由来敷衍。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秦沐付了钱,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径直走进卫生间,放了一池滚烫的热水,将整个人都泡了进去。热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些许寒意,脸上的血色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嘴唇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洗完澡,他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葡萄糖口服液,仰头喝了下去。
      这些东西,早已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态。自从那年夏天那场大病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低血糖、失眠、情绪低落,像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脚边传来一阵轻柔的蹭动,一只黑白相间的肥猫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他的裤腿,发出软糯的“喵”声。
      是江牛牛。
      一只他捡回来的流浪猫,名字是他随口取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执念。
      江牛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脚踝,温顺得不像话。
      秦沐蹲下身,摸了摸猫咪柔软的毛发,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把沾满野外尘土和汗水的训练服扔进洗衣机,想着万一部队需要收回,自己还得洗干净寄回去。他不想和江城,和部队,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肖老的家离秦沐住的小区很近,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路程,这也是他当初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之一,方便他经常去肖家蹭吃蹭喝,也方便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秦沐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一大袋水果和营养品,才慢慢往肖家走去。
      站在肖家的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干练短发的中年女人,气质温婉又利落。
      是肖老的女儿,肖媛,也是秦沐的师姐。
      “来啦,小沐,”肖媛笑着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嗔怪,“不是给你留了钥匙吗?每次都敲门,不麻烦啊?”
      “习惯了,师姐。”秦沐笑了笑,声音依旧有些轻。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客厅里到处都摆放着医学书籍和期刊,书架上、茶几上、甚至沙发扶手上,都堆着厚厚的资料,处处透着书香与严谨。
      秦沐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餐桌上,肖媛的母亲,也就是肖老的爱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他就忍不住念叨:“又买!又买!就那么点工资,都不经你造的。下次来不许带东西,再带我就不让你进门了。”
      嘴上这么说,老人的眼神里却满是疼爱,几乎把秦沐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妈,这也是小沐的一点心意,你就随他吧。”肖媛拿起挎包,“这个点我该去接孩子了,我爸在书房等你呢,你去找他吧。”
      说完,她和老人打了个招呼,便匆匆出门了。
      秦沐点点头,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门内传来肖老沉稳的声音。
      秦沐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却被各类病例、医学档案和专业书籍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书桌后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病历,笔尖在纸上快速地写着,神情严肃而认真。
      肖老是国内顶尖的外科医生,也是秦沐的恩师。当年秦沐最绝望的时候,是肖老向他伸出了手,一点一点敲开了他封闭的内心,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来啦,”肖老头也没抬,语气温和,“你师母炖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晚上多吃点再走。”
      秦沐乖巧地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旁的一本案例集,默默翻了起来。
      这样安静的氛围,他早已习惯。在肖老面前,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强撑,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
      直到肖老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秦沐才把案例集放回原处。
      四目相对的瞬间,肖老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怎么弄成这样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与不满。
      眼前的秦沐,虽然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但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神空洞而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壳。
      “你没休息好,跑过来干什么?”肖老的语气严厉起来,“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医生,不配当医生,更不配去照顾别的患者!”
      老人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沐的心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苦涩的笑,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老师,帮我看看吧。”
      他把双手摊开,递到肖老面前。
      肖老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瞳孔微微一缩。
      秦沐的双手,掌心和指缝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淡淡的血渍,触目惊心。
      那是他在极度焦虑、痛苦、无法自控的时候,自己掐出来的伤口。
      “到底怎么了?”肖老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秦沐的时候。那时的秦沐,才刚满十八岁,像一具失去生机的提线木偶,整个人被一堵看不见的高墙包裹着,冷漠、疏离、对世界没有任何留恋,眼神里只有死寂。
      是他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敲开那堵墙,让秦沐重新学会笑,学会感受生活的温度,学会好好活着。
      可现在,那堵墙,好像又要重新垒起来了。
      “吃药了吗?”肖老强压下心底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秦沐的情况,他是知道的。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创伤,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能让他再次陷入这种状态的事情,并不多。
      而能让他如此痛苦的,无非只有那件事。
      “吃了。”秦沐低声回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肖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问。有些伤口,只能靠自己慢慢愈合,旁人再多的安慰,也只是徒劳。
      “老婆子,开饭了!”肖老朝着客厅喊了一声,扶着秦沐站起身,“先吃饭,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饭厅里,师母已经把饭菜都摆好了。一大盘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放在中间,旁边是清炒时蔬和一碗热腾腾的汤。
      师母看着秦沐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在他碗里:“快吃,你老师说你要来,我特意去市场买的新鲜排骨,尝尝味道怎么样。”
      其实从秦沐进门的那一刻,她就看出了这孩子状态不对,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她狠狠瞪了肖老一眼,眼神里带着责备——秦沐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可不能再陷回去了。
      肖老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默默地给秦沐夹菜。
      两位老人笨拙而温柔地照顾着他,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是用无声的陪伴,给他温暖。
      肖家,大概是秦沐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避风港了。
      从肖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让秦沐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原本不想来麻烦老师,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可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撑不住了。
      回到家,秦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所有的窗帘,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他都没有出门。
      没有去医院,没有联系任何人,只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像一只受伤的兽,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
      江牛牛一直安静地守在他的身边,饿了就自己去吃猫粮,渴了就去喝水,累了就趴在他的脚边睡觉,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
      秦沐的生活,只剩下简单的吃喝拉撒,其余的时间,都在沉默与发呆中度过。
      他在逃避,逃避江城,逃避过去,逃避那个不得不面对的自己。
      可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第七天的傍晚,秦沐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走到客厅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头发凌乱,胡茬冒出,眼窝深陷,脸色憔悴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那个平日里冷静、专业、干净利落的秦医生。
      这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用热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自己彻底打理干净。
      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眼神里的死寂,终于褪去了一丝。
      是的,他已经走出来了。
      不需要再陷进去,不需要再被过去束缚。
      他只需要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往不同的方向走,就好。
      ---
      周一,医院里总是最忙碌的时候。
      全国各地的外地患者都会赶在周一来做检查、看病,门诊大厅里人潮涌动,嘈杂而繁忙。
      秦沐是科室里来得最早的医生。
      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平静而专注,耐心地接待着每一位患者。
      “老奶奶,您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因为长时间久坐玩手机,导致颈椎压迫神经,脑部供血不足。”秦沐蹲在一位耳背的老奶奶身边,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解释,“以后别总躺着看手机了,多出去活动活动,练练太极,跳跳广场舞,比吃药管用多了。”
      老奶奶笑着点头,拉着他的手不停道谢。
      肖老走进门诊楼的时候,看到秦沐的诊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他温和的声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老端着餐盘坐在秦沐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今天早上,部队的向荣给我打电话了。”
      秦沐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们说要过来感谢你,顺便看看你的身体情况。”肖老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在电话里把向荣骂了一顿,让他别来烦你。如果你不想见他们,我就帮你回绝了。”
      秦沐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老师。我下午门诊排得很满,没时间。”
      他不想见,也没必要见。
      “不见就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肖老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吃饭。
      下午的门诊,果然排得满满当当。
      原本四点半就能结束的问诊,因为患者太多,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六点。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诊室,给冰冷的白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沐收拾好东西,摘下口罩,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起身去医院食堂买了一份盒饭,打算带回家热着吃。
      他走到停车场,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钥匙,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汽车鸣笛声。
      “滴——”
      秦沐下意识地转过头。
      不远处,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车身硬朗,线条冷硬。
      车门缓缓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男人身高一米八几,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
      是江城。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秦沐身上,没有丝毫躲闪,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秦沐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怯意,眼神清冷而平静,直视着走近的男人,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客套:“江教官怎么有空来这里?不是应该在部队里照顾伤员吗?”
      江城在他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
      他的眼神依旧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语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有人从军队医院擅自逃跑,我奉上级领导的命令,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秦沐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位逃跑的秦医生,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害怕?”
      “害怕”两个字,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勾住了秦沐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那就麻烦江教官回去转告你们领导,我身体很好,没事。你可以走了。”
      说完,他打开自己的车门,把盒饭放在副驾上,转身就要坐进驾驶座。
      就在他伸手关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用力拽住了车门,阻止了他的动作。
      车门被卡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江教官还有事?”秦沐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如果没事,我已经下班了,现在不是问诊时间,我要回家了。”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眼前的秦沐,眼神决绝,态度冷漠,没有一丝一毫对他的留恋,仿佛他们之间过去的那些轰轰烈烈、那些刻骨铭心,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这是江城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就算没了爱情,就算分道扬镳,可那些共同经历的过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眼前的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狠心,说忘记就忘记?
      江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愤怒与不甘,调整着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的呼吸。
      他放软了语气,声音低沉而沙哑:“秦医生,一起吃个饭吧。”
      秦沐挑眉。
      “就当是我代表部队,感谢你这次拉练对我兄弟们的照顾。”江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吃饭吗?
      秦沐的心底闪过一丝自嘲。
      吃过这顿饭,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真的彻底结束了?江城就再也没有理由来找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吃一顿饭,也没什么。
      秦沐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的那一刻,江城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些,很自然地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你干嘛?”秦沐皱起眉。
      “不是去吃饭吗?”江城理所当然地说道,“军车不能私用,我只能坐你的车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副驾上的盒饭拿到后排。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后排座位上——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车载猫窝,里面散落着几根黑白相间的猫毛。
      江城的眼神动了动,看向秦沐:“养猫了?”
      他的观察力,依旧敏锐得可怕。
      秦沐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语气生硬:“不用你管。要吃饭就赶紧上车,别墨迹。”
      江城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安全带。”秦沐发动车子,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提醒道,“江教官,还要我帮你系吗?”
      自从答应吃饭之后,江城就一直在车里磨磨蹭蹭,弄得本就疲惫的秦沐更加烦躁。
      江城沉默地系好安全带,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秦沐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却又好像,再也不是了。
      秦沐选了一家离医院不远的菌汤锅店。
      店里环境雅致,装修偏中式,木质的桌椅,淡淡的竹香,没有火锅的喧闹,很安静。
      正是晚饭高峰期,大堂里坐满了人,秦沐只好带着江城进了一个小包间。
      包间里光线柔和,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江城环顾了一下四周,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现在口味变了?以前你可是无辣不欢。”
      秦沐没有理会他的话,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调出菜单,直接把手机递给他:“爱吃不吃,自己点。”
      江城接过手机。
      手机的款式很旧,是秦沐用了很多年的那一款,他一直没换。指尖触碰到屏幕,还残留着秦沐身上淡淡的体温。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看着菜单,目光却有些失神。
      他点了很久,久到秦沐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把手机递了回去。
      秦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他点的菜,心底猛地一涩。
      江城点的,几乎全是他以前最爱吃的东西——竹荪、牛肝菌、虾滑、还有一份红糖糍粑。
      这些细节,他以为江城早就忘了。
      “这几年,一直在这边?”江城拿起茶壶,给秦沐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问道。
      秦沐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吭声。
      “怪不得我怎么都找不到你。”江城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他,“原来躲到了这里。”
      “是啊,”秦沐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一直在这里,过着我想要的生活。”
      他故意说得云淡风轻,就是想让江城彻底死心。他不想再和江城有任何牵扯,那样对江城,只能是一种无尽的伤害。
      江城的目光猛地转了回来,像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在他的脸上,眼神深邃而锐利,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那你想要的生活,就是没有我的生活,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秦沐所有的伪装。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溅出来,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却浑然不觉。
      包间里陷入了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秦沐才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江城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的冰冷。
      “是。”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现在过得很好,想必江教官也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吃完这顿饭,我们就彻底结束吧。”
      不要再见面,不要再联系,就当彼此,从未相识过。
      原来,你答应和我吃饭,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江城的心底,那处最坚硬、最不愿触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刨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只要他找到他,只要他坚持,他们之间就还有可能。
      却没想到,秦沐早就做好了彻底了断的准备。
      恼人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进来,将一盘盘新鲜的菌菇和食材摆上餐桌,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城点的菜,大多清淡滋补,没有一丝辣椒。
      秦沐以前是无辣不欢的人,可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的胃就再也受不住辛辣的刺激,饮食变得格外清淡。
      这顿饭,吃得秦沐提心吊胆。
      他怕江城再问出什么尖锐的问题,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在他的目光下土崩瓦解。
      好在,之后的用餐过程中,江城一直很安静。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偶尔给秦沐夹一筷子菜。
      秦沐也低着头,快速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江城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秦沐小口喝汤的样子,看着他小心翼翼避开菌菇里姜丝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发现,眼前的秦沐,真的变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敢爱敢恨的少年,变得隐忍、克制、小心翼翼,连吃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夜色渐浓,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这顿饭,从傍晚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
      江城吃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吃完饭后,秦沐还要开车送他回医院停车场取他的军车。
      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江城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头看向秦沐,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得看不清情绪。
      “秦沐,”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念吗?”
      秦沐的心脏狠狠一抽,指尖死死地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江教官,路上小心。”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城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墨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秦沐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方向盘,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终于结束了。
      再也不用见面了。
      他发动车子,回到家,推开门,再也撑不住,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脚边的江牛牛被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
      秦沐闭上眼睛,疲惫席卷了全身。
      这一天,真的太累了。
      累到,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呼吸都带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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