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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怎么就赖上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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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霞光被厚重的云层揉碎,最后一点橘色的余晖也被城市的钢筋水泥吞噬。秦沐脱下白大褂,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冷冽气息,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门诊工作。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线条硬朗,与周围川流不息的私家车格格不入。秦沐的脚步顿住,眉心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的疲惫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取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要绕开那辆车,可那抹熟悉的军绿色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视线里,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街角炸开。秦沐走到越野车旁,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他抬起穿着休闲鞋的脚,狠狠踹在了坚硬的轮胎上。橡胶的弹性传来反作用力,震得他脚踝微微发麻,可心底的郁气却丝毫未减。
“秦医生,毁坏军用财产,是要负刑事责任,轻则罚款,重则坐牢的。”
一道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后排车窗里飘了出来。
秦沐的动作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缓缓降下的车窗。
江城靠在后排的座椅上,身上穿着一身常服,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他似乎刚睡醒,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惺忪,嘴角却噙着一抹笃定的笑,目光牢牢锁在秦沐身上,像一张早已布好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你怎么又来了?”秦沐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们不是说好,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吗?做人要讲信用,江教官!”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几天,他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男人的纠缠,终于能过上几天平静的日子。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江城不仅来了,还堂而皇之地守在了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
江城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伸手理了理微乱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话可不能这么说,秦医生。要说言而无信、出尔反尔,这世上有的人,可比我狠多了。”
秦沐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江城在说什么。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过往,那些让他不惜斩断一切、远走他乡的理由,被江城轻飘飘的一句话,重新拽回了阳光下。
他不想听,也不敢听。
秦沐别过脸,不再看江城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转身就朝着自己那辆白色的轿车走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这个男人越远越好。这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上来就撕不下来,只会彼此遍体鳞伤。
“诶,别走啊!”
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秦沐刚走到自己的车旁,伸手去拉驾驶座的车门,身后的脚步声就急促地追了上来。
不等秦沐反应,江城已经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副驾的车门,长腿一迈,直接坐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你到底要干什么?”秦沐被他这无赖的行径气得胸口发闷,他扶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副驾上的江城,眼底满是不耐,“我下班很累,没功夫陪你在这里胡闹。”
江城系好安全带,抬眸看向他,脸上的戏谑褪去,换上了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我没有闹,真的有正事。”
“什么正事?”秦沐无语地看着他。看着江城熟练的动作,他心里清楚,这人是打定主意要赖上自己了。
“你先开车。”江城指了指前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饿坏了,今天从训练场出来就没吃过东西,高强度训练了一天,快虚脱了。秦沐,你舍得我饿着吗?你以前,从来都不舍得让我饿肚子的。”
江城的演技向来出色,尤其是在对着秦沐的时候。他眼底的疲惫和依赖,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秦沐最吃他这一套,五年前是,五年后,哪怕他筑起了高高的心墙,这道软肋依旧存在。
秦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坐进驾驶座,转动钥匙点火。引擎发出平稳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离了医院的停车场。
“你最好是真的有正事。”秦沐目视前方,声音冷硬,“不然,我就在半路上把你踹下去。”
江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机里的导航投放到了车载屏幕上。
秦沐瞥了一眼目的地,眉头皱得更紧了。
导航的终点,不是部队基地,不是任何办公场所,而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烤肉店。
车子在路边停稳,秦沐看着窗外那家挂着褪色招牌、门面不大却人声鼎沸的小店,转头看向江城,语气里的质疑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店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驱散了傍晚的凉意。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客人,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着烟火气飘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这是一家充满了市井气息的小店,和江城口中的“正事”,没有半点关系。
“进去你就知道了,走吧。”江城不给秦沐拒绝的机会,推开车门就走了下去。
秦沐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立刻发动车子,掉头就走,把这个言而无信的混蛋彻底甩在身后。
可就在他准备挂挡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副驾的储物格空了。
他的包不见了。
秦沐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的钱包、手机、家门钥匙,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那个包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江城刚才下车的时候顺手拿走了。
这个无赖!
秦沐咬着牙,恨恨地停好车,锁上车门,快步跟了进去。他倒要看看,江城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江城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过道,径直往里走。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围裙、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看到江城,眼睛一亮:“江城!你可算来了!彦斌天天念叨你!”
女人的语气亲昵,显然和江城关系匪浅。她的目光落在秦沐身上,也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这位是?”
“嫂子,这是我朋友,秦沐,是个医生。”江城很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秦沐的肩膀。
秦沐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江城的手掌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的气息,那是刻在秦沐记忆深处的味道。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想躲开,想把这只手狠狠拍开。
可看着面前热情的“嫂子”,秦沐终究还是忍住了。在外人面前,他不想让江城难堪,也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狼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肩膀,没有挣开那只手,僵硬地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嫂子好,今天打扰了。”
“哎呀,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江城带来的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嫂子笑得更开心了,“你们先找个位置坐,我去后厨叫彦斌出来,他看见你肯定高兴!”
说完,嫂子便转身进了后厨。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秦沐立刻毫不留情地抬手,一把拍掉了江城搭在他肩上的手。
“离我远点!”秦沐的眼神锐利,像一只被激怒的小野猫,浑身都透着警惕和抗拒,“不要靠我这么近。”
江城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宠溺,嘴上却故意逗他:“为什么?以前你不是很喜欢我这样抱着你吗?”
话虽如此,江城还是识趣地收回了手,没有再靠近。他带着秦沐走到了店里最里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位置坐下。
这家店是自助烤肉,食材都在门口的冰柜里。江城起身去拿菜,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满满两大盘。
秦沐扫了一眼,心脏莫名一紧。
盘子里的食材,全都是他以前最爱吃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鲜嫩的梅花肉、Q弹的虾滑,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江城显然记得清清楚楚。
“嫂子,帮我切点藕!”江城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要宽一点的,厚切!我朋友不爱吃外面那种薄薄的,不入味。”
后厨传来嫂子爽快的应答声。
江城把肉盘放在桌上,伸手打开了面前的电热烤盘。随着温度升高,烤盘渐渐发烫。
“现在城里都用这个了,干净是干净,就是少了点炭火的烟火气。”江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夹子,把几片五花肉铺在了烤盘上。
“滋啦——”
油脂遇热瞬间融化,发出诱人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吃烤肉啊,就得先烤这种带肥肉的。”江城熟练地用夹子翻动着肉片,“油脂烤出来,裹着瘦肉吃,才最香。”
他拿起一旁的剪刀,将烤得微焦的五花肉剪成小块,动作娴熟又自然。
秦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今天门诊格外忙,病人一个接一个,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等他下班时,医院食堂早就关门了,他原本打算回家随便煮点面吃。此刻闻着这扑鼻的肉香,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
“来,尝尝。”江城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放进秦沐面前的碟子里。
碟子里的蘸料,是江城特意为他调的。细腻的黄豆粉混合着花生碎和少许盐,没有放一点辣椒。秦沐胃不好,吃不了辣,这件事,江城也记得。
秦沐沉默地拿起筷子,将肉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多汁,外皮焦脆,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是新鲜的土猪肉特有的鲜甜。
他默默地吃着,没有说话。
江城却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不停地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的碟子里,几乎把一大半的肉都给了他。
“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江城的声音放轻,带着浓浓的心疼,“脸都尖了,看着让人心疼。”
秦沐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抬眸看向江城,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带我来吃一顿烤肉?江城,部队那么闲吗?值得你天天往我这里跑?”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留着利落的寸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硬朗。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腿微微抬起,落地时略显沉重。
走近了,秦沐才看清,男人的左腿裤管下,是一截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一条定制的假肢。
作为外科医生,秦沐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尤其是在创伤科,每年都有不少因为意外、灾害或是任务失去肢体的患者。假肢的安装、术后的康复训练,他参与过无数次。他太清楚,失去一条腿,意味着要承受怎样的痛苦和煎熬。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部队不忙了?天天往外面跑,像什么话!”男人走到桌旁,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却藏不住关切。
秦沐觉得这语气有些熟悉,仿佛不久前,他也用同样的话怼过江城。
“斌哥,我这不是刚完成任务,就第一时间来看你了嘛。”江城笑着给男人倒了一杯酸梅汤,“顺便带我朋友来尝尝嫂子的手艺。”
被称作“斌哥”的彦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秦沐身上,打量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动桌上的肉,似乎对这些食物没什么兴趣。
“看我?我看你是闲得慌。”彦斌哼了一声,“在部队就要有部队的样子,以任务为重,以人民为重,别整天儿女情长的。”
“知道了知道了,斌哥的教诲,我记着呢。”江城无奈地举手投降。
这时,嫂子端着一大盘切好的厚藕片走了出来,还附带了一盘刚炸好的小酥肉,金黄酥脆,香气四溢。
“快尝尝,刚炸的,婉儿那丫头吃了好几块,说香得很。”嫂子把盘子放下,笑着嗔怪地看了彦斌一眼,“你别听他的,他就是嘴硬。你不在的这些日子,他晚上没事就坐在门口抽烟,念叨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彦斌的脸微微一红,瞪了嫂子一眼:“妇道人家,懂什么!”
江城哈哈大笑,夹了几块小酥肉放进秦沐碗里:“尝尝,嫂子的炸酥肉,一绝。”
秦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花椒的麻香和肉的鲜香完美融合,调味恰到好处,非常合他的胃口。
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彦斌,一直等到二人回到后厨秦沐才轻声问江城:“他……也是你们部队的?”
“嗯。”江城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变得沉重,“他是我们以前的中队长,彦斌。三年前,去边境执行排雷任务,遇到了连环雷。前线医疗条件有限,等救援队把他救回来的时候,左腿已经严重感染坏死,只能截肢。”
秦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排雷。
那是离死亡最近的职业之一。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场景,能想象出彦斌在等待救援时的绝望,能想象出截肢手术台上的剧痛。作为医生,他救过无数人的命,可面对这种因为医疗滞后而造成的不可逆伤害,他依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烤盘上的藕片发出轻微的声响,秦沐却没了胃口。
江城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这次叫你出来,确实是有正事。之前你在基地留下的那份伤员急救记录手册,里面的一些操作流程和我们部队军医的常规方案有些出入。乔医生他们研究了很久,觉得你的方案在野外极端环境下更具可行性,但有些细节需要和你当面核实。他们希望你能再去一趟基地,完善一下记录,避免以后再出现类似斌哥这样,因为救治不及时或方案不当而造成遗憾的情况。”
江城的语气无比真切,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人命关天。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秦沐的心上。
他可以逃避江城,可以一辈子不想见他。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恩怨,耽误了伤员的救治,不能让更多的“彦斌”承受本可避免的痛苦。
这是他作为医生的底线,是刻在骨子里的医德。
秦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好,我跟你去。周六我不坐诊,你到时候来接我。”
江城的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黑夜中燃起的星火。
这顿饭,秦沐吃得很安静。江城很有分寸,没有再提过往,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照顾得无微不至。
吃完饭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江城解开安全带,身体探过副驾,凑近秦沐,语气带着一丝期待:“那周六我来接你,你把你家地址发我,我直接去你家楼下等。”
秦沐的心防瞬间竖起。
加微信,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至于把自己的住址暴露在江城面前,他想都不要想。那里是他最后的避风港,是他隔绝一切痛苦和回忆的堡垒,他绝不允许江城踏入半步。
“不用。”秦沐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江城看着他防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好,那我周六提前给你发微信,来医院接你。”
他的笑容太过笃定,让秦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他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秦沐没有再多说,他再次把车辆启动,直到白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中,江城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开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刚刚加上不久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一只奶牛猫,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垫子上,睡得昏天黑地,肚皮朝上,头上还套着一个滑稽的小鱼干头套,模样憨态可掬。
江城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城放下手机,痴痴地看着远方,那是秦沐离开的方向。
他一直都知道,秦沐不是真的不爱他了。他只是把自己包裹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用冷漠和抗拒筑起高墙,把自己隔绝在外,也包括秦沐自己。
那层坚硬的外壳下,是一颗脆弱、受伤、渴望被救赎的心。
江城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没关系。
五年他都等了,不在乎再多一点时间。
他会一点一点,耐心地、温柔地,剥开秦沐身上的刺,走进他封闭的世界,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异常安静。
没有微信轰炸,没有电话骚扰,甚至连一条问候的消息都没有。
这反而让秦沐松了一口气。
他暗自庆幸,看来江城这次是真的公事公办,没有别的心思。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太异想天开。
周六。
天公不作美。
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就开始落下,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整座城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秦沐按照约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医院门口等江城。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色的短袖 T恤,搭配休闲裤。夏日的城市气温并不低,还透着一股闷热的气息。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军绿色越野车便出现在雨幕中,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江城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看着秦沐单薄的穿着,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下雨了怎么穿这么少?山里的天气比城里复杂得多,一下雨温度骤降,你这样进去,百分百要感冒。”
不等秦沐说话,江城已经转身从后排座位上拿起一件黑色的冲锋外套,递了过来:“先穿我的,来不及去买了,乔医生他们还在等。”
外套上带着江城身上独有的气息,干净、清冽,是秦沐熟悉到心痛的味道。
秦沐接过外套,指尖触碰到布料的温度,他沉默地将外套放在了身侧,没有穿上。
江城看在眼里,没有强求,只是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敲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绿树青山被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美得像一幅水墨画,可秦沐却无心欣赏。
江城打开了车载音响。
一段熟悉的、舒缓的钢琴曲流淌而出。
那是秦沐最喜欢的曲子。
是他们在一起时,无数个夜晚,秦沐戴着耳机循环播放的旋律。
“还记得吗?”江城目视前方,语气轻柔。
怎么会不记得。
秦沐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熟悉的旋律像一根根细密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撕裂着他刻意尘封的回忆。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幸福的片段,与后来的痛苦、绝望、分离交织在一起,让他喘不过气。
一路无话。
无论江城说什么,秦沐都没有回应。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由江城一个人自说自话。
江城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但他没有放弃,依旧耐心地开着车。
车子驶入基地大门,穿过戒备森严的岗哨,停在了办公楼前的停车场。
一个年轻的士兵早已在雨中等候,看到他们下车,立刻迎了上来,敬了个礼:“江队,秦医生,你们来了!乔医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很久了。”
这个士兵是小李,正是和秦沐上次一起去拉练的卫生员。
在小李的引领下,秦沐走进了部队的医疗办公室。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部队的军医。与地方医院的医生不同,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乔医生,身上带着一种久经考验的沉稳和干练,眼神锐利,气质威严。
乔医生没有丝毫架子,看到秦沐,立刻热情地起身握手:“秦医生,久仰大名!快请坐。”
接下来的一整天,是一场高强度的学术交流。
乔医生拿出了厚厚的一摞病例,从野外创伤急救、大出血控制、感染预防到截肢术后康复,每一个有争议的细节,都拿出来和秦沐深入探讨。
秦沐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乔医生经验丰富,见多识广,提出的问题都极具深度;而秦沐则在外科手术和精细化治疗上有着过人的天赋和独到的见解。两人碰撞出激烈的火花,越聊越投机,仿佛遇到了知己。
秦沐受益匪浅。他学到了很多在极端环境下、医疗资源匮乏时的救命技巧,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的宝贵经验。
江城原本还想旁听,可没过多久,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和复杂的治疗方案就让他听得一头雾水。他索性化身成了专职服务员,给两人端茶倒水,中午还去食堂打了饭送过来,全程毫无怨言。
夕阳西下时,交流才终于结束。
乔医生握着秦沐的手,感慨万千:“秦医生,真是后生可畏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未来不可限量。今天辛苦你了,让我也学到了很多新思路。”
“乔医生您过奖了,我才是受益匪浅,感谢您的指点。”秦沐谦虚地回应。
乔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像你这样有天赋、有医德、又肯钻研的年轻人,太难得了。”
秦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
送走乔医生,秦沐疲惫地坐进副驾。
一整天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他腰酸背痛,精神也有些萎靡。他靠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江城发动车子,语气里满是心疼,“乔医生是出了名的医痴,一旦遇到感兴趣的病例和方案,就刨根问底,不弄明白绝不罢休。”
秦沐淡淡点头:“医学本就该如此,精益求精。”
“是啊。”江城目视前方,方向盘在手中平稳地转动,沉默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那所有的医生,都会竭尽全力医治病人的伤痛,对吗?”
“那是自然。”秦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是医德。”
话音刚落,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城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侧过头,深深地看着秦沐,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慌。
“那秦沐,”江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秦沐的心上,“你心里的病,你的伤痛,这么多年了,有人帮你医治过吗?”
秦沐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城,瞳孔剧烈收缩,眼底充满了震惊、恐慌,还有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瞒得那么好,藏得那么深。是肖老告诉他的?不可能!肖老答应过他,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秦沐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想否认,想狡辩,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看着江城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从来就骗不过江城。
从年少相识开始,江城总能轻易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逞强。唯一的一次欺骗,是五年前,他狠心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所有牵连。
“你……你怎么知道的?”秦沐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像是在默认江城的猜测。
江城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他缓缓伸出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递到秦沐面前。
“你上次在基地拉练晕倒,醒来后走得太急,把药落在了医药箱里。”江城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乔医生整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交给了我。秦沐,抗抑郁、抗焦虑的药物,你吃了多久了?”
药瓶上的标签清晰可见。
秦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药瓶,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秘密被揭穿的恐慌,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将他牢牢包裹。
“为什么要瞒着我?”江城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无尽的心疼和不解,“你明明过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很好?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秦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股窒息般的痛苦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别问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哀求,“江城,求你,别问了。”
黑色的雾气,仿佛从虚无中涌现,在他的脑海里弥漫开来。那是五年如一日的噩梦,是深夜里反复出现的幻觉,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望。
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为什么不能问?”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太想知道答案了,五年的分离,五年的寻找,五年的煎熬,他需要一个解释,“是因为我吗?是因为当年的事,对不对?还是因为……秦家?”
江城的脑子转得飞快,他联想到了秦沐的家世,联想到了秦沐当年毫无预兆的离开,联想到了他这五年的杳无音信和如今的抗拒。
秦沐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家。
这两个字,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江城的理由。
“不要逼我……”秦沐痛苦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脑海里,那个尘封了五年的、精致的红木盒子,正在被强行打开。盒子里装着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真相,是他用一生去守护的秘密。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苦涩、绝望、委屈、思念,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
他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不仅他会万劫不复,江城也会被卷入那场可怕的漩涡,面临无法预料的危险。
他可以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和黑暗,只要江城能平安无事,只要他能在阳光下,好好地活着。
江城从未见过这样的秦沐。
五年前的秦沐,纵然敏感脆弱,也从未如此崩溃过。他像一只正在自残的小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江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错了。
他不该逼他的。
他以为秦沐只是在闹脾气,只是单纯的不想再见到他,却没想到,他的小医生,竟然承受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
江城慌了。
他猛地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跨到副驾。
他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抱住了那个颤抖的身躯。
他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掰开秦沐紧紧攥着的手,将那双冰凉的、布满红痕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对不起……秦沐,对不起……”江城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慌乱和自责,他一遍遍地道歉,下巴抵在秦沐的发顶,“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我不该问的。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五年了,我找了你五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对不起,对不起……”
江城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股熟悉的味道,缓缓渗入秦沐的鼻腔。
奇迹般地,笼罩在他周围的黑色雾气,开始一点点消散。
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深入骨髓的痛苦,正在慢慢减轻。
秦沐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回忆是他痛苦的根源。只要见到江城,他的病情就会加重,他的噩梦就会重演。
可此刻,被江城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秦沐才惊恐地发现,原来江城才是那束能驱散他黑暗的光。
五年的自我欺骗,五年的刻意疏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秦沐再也忍不住,埋在江城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痛苦,像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思念,全都哭出来。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江城的衣衫,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江城的心脏。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一遍遍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他任由秦沐在他怀里哭泣,任由他发泄所有的情绪。
车厢里,只剩下秦沐压抑而痛苦的哭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秦沐哭累了,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猫,安静地靠在江城的怀里,呼吸微弱而平稳。
江城小心翼翼地把秦沐安置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才发动车子,缓缓向山下驶去。
回程的路,异常安静。
秦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窗外,月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车窗。
江城的心,沉重而复杂。
他的直觉没有错。
秦沐的心里,一直都有他。
就像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秦沐一个人一样。
可既然彼此相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秦沐要承受这么多痛苦?
江城看着身旁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泪痕的秦沐,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像一只被狼群围攻后幸存的羔羊,浑身是伤,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最终停在了医院门口。
路灯的光芒洒在秦沐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却疲惫的轮廓。
秦沐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秦沐,你还好吗?”江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要不要我送你上楼?或者……送你回家?”
他记得乔医生私下跟他说过,秦沐的情况很不好,严重的焦虑和抑郁,需要有人时刻陪伴。
秦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回去吧。”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是挺直了单薄的背影,一步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江城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秦沐的心里很乱。
被江城抱住的那一刻,他枯萎已久的心,重新开始跳动。
黑雾散去,窒息感消失,连心底的痛苦都减轻了。
他不得不承认,江城是他的药,是他唯一的救赎。
可他不能回头。
那个埋藏了五年的秘密,那份足以摧毁一切的危险,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可以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但江城,必须平安。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在阳光下,做他意气风发的江教官,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就让他永远留在黑暗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