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等功 ...

  •     训练场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江城的军裤上,留下浅淡的灰痕。他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正在进行基础体能训练的新兵,额角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近的日子,江城忙得脚不沾地。拉练结束后的伤员统计、人员筛选、后续的训练规划,几乎所有繁杂的事务都压在了他的肩上。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向荣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点就炸,稍有不顺心就对着他们这群手下大发雷霆,往日里那个沉稳干练的营长,如今只剩下满身的戾气,让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江队,你说向营最近到底是怎么了?火气大得能把训练场都烧了。” 野猴子凑到江城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心有余悸的神色。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江城身后躲了躲,仿佛这样就能躲开向荣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昨天就因为新兵队列站得歪了点,他把整个排都骂了半小时,连带着我们这些带队的也没放过。”
      江城收回落在新兵身上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野猴子,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声音低沉:“压力大,上面催得紧,这次拉练的结果直接关系到后续的编制调整,他心里急。”
      话虽如此,江城的心底却始终萦绕着另一个人的身影。秦沐。
      那个夜晚的画面,如同刻在脑海里的烙印,反复在他眼前浮现。江城至今都想不通,那决绝的背后,究竟有多少是伪装,又有多少是真心。他清楚地记得,秦沐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脆弱与挣扎,那不是装出来的。可秦沐的态度又那样坚定,像是真的铁了心,要和过去的一切,包括和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可越是这样,江城心底的执念就越是浓烈。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知道这五年里,秦沐到底经历了什么,想要弄明白,他口中的 “过上想要的生活”,究竟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般平静安稳。
      “对了江队,” 野猴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秦医生身体怎么样了?上次拉练他受了那么大的累,还救了好几个新兵,也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提到秦沐,江城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还好。”
      这两个字,说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应该是还好吧,至少秦沐已经回到了医院,重新投入了工作。可江城总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他看不见的暗流。秦沐的决绝,他眼底的疲惫,还有那份刻意的疏远,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两人并肩站在树荫下,沉默地看着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新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如江城此刻纷乱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通讯兵略显紧张的声音:“江队,向营在办公室找你,有急事。”
      江城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向荣,这位营长最近的脾气,实在让人难以招架。以前的向荣,虽然严厉,却通情达理,做事有章法,可自从拉练结束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都带着火药味,看谁都不顺眼。
      野猴子更是吓得一哆嗦,脸上瞬间露出苦哈哈的表情,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江城挤眉弄眼:“老大,我突然想起来,我之前还有点物资盘点的事没做完,那可是重中之重,耽误不得,我先去忙了哈!”
      说完,野猴子转身就想溜,脚步都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江城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颈,像拎着一只调皮的猴子,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跑什么?向荣找的是我们两个,你以为你能躲得掉?”
      野猴子被抓着脖子,动弹不得,只能苦着脸哀嚎:“老大,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吧!我去了也是挨骂,肖老那边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再去招惹向老虎,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城没理会他的哀嚎,拽着他就向荣的办公室走去。野猴子一路唉声叹气,却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跟着。
      走到办公室门口,江城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向荣略显沙哑的声音:“进。”
      两人推门而入,向荣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文件,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里的戾气比平日里收敛了几分,这让江城和野猴子都松了口气。
      “这次野外拉练的最终结果出来了,我刚接到上面的通知。” 向荣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威严,却少了平日里的暴躁,“总共淘汰新兵二十五人,重伤四人,轻伤二十一人,伤亡和淘汰率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少了整整一半。这个成绩,在历年的新兵拉练里,都是顶尖的。”
      说到这里,向荣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难得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与肯定。“上面对你们这次的拉练组织非常满意,已经明确表示,要给咱们营记集体功,你们几个带队的,也都有嘉奖。”
      野猴子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恐惧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真的?向营,那太好了!这半个多月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江城也微微颔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这次拉练风险极大,野外环境复杂,新兵们又缺乏经验,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离不开所有人的努力。
      “别光顾着高兴,还有正事要办。” 向荣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你们尽快把这次拉练中表现突出的新兵名单整理出来,上报给上面。另外,还有一件事,秦医生的三等功,必须尽快落实,亲自给他送过去。”
      提到秦沐,向荣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感激:“我看过江城递上来的伤员救治报告,有两个新兵要是晚一步处理,根本撑不到后方医院,是秦医生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这次拉练能零死亡,秦医生功不可没,这个三等功,他当之无愧。”
      野猴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苦着脸说道:“向营,还要去找秦医生啊?我上次去医院找他,差点被肖老骂得狗血淋头,人都没见着,最后还是老大在停车场碰巧遇上,才勉强把东西送到。”
      上次向荣让野猴子去给秦沐送慰问品,结果他刚到肖老的办公室,就被那位脾气火爆的外科泰斗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话里话外都是不让军队的人再去打扰秦沐,野猴子碰了一鼻子灰,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向荣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神一厉,身上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废话!我没找你们的麻烦就不错了,还在这里推三阻四?怎么,你们是想违抗命令,还是想去扫厕所清净清净?”
      野猴子被向荣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反驳,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江城,小声嘀咕:“那你让老大去吧,我反正不去。肖老根本不让我靠近秦医生,我去了也是白去,还得挨骂。”
      他心里打得算盘很清楚,肖老是全国闻名的外科泰斗,桃李满天下,自己以后总要退伍转业,万一被这位老人家记恨上,以后看病都得受刁难。而且肖老的脾气,连向荣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他们这些小兵了,上次他拿着水果去拜访,被肖老连人带东西赶了出来,那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不管你们谁去,这个三等功的奖章和证书,必须亲自送到秦医生手上。” 向荣拍了拍桌子,语气不容置疑,“送不到,你们两个就一起去后勤处扫厕所,一个月,没得商量!”
      说完,向荣直接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赶紧去办,别在这里磨蹭!”
      江城和野猴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只能乖乖地转身,被向荣毫不留情地轰出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野猴子立刻垮下了脸,拉着江城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大,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我是真佩服秦医生,医德好,技术也好,是个难得的好医生。可他那个老师肖老,你是没见识过,脾气比向老虎还火爆,那天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他把向营骂了个遍,话都不带重样的,我都替向营尴尬。反正我是坚决不去,大不了我去扫厕所,总比挨骂强。”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前走。他从未见过肖老,只是从向荣偶尔的闲聊中,得知这位外科泰斗脾气执拗,性子火爆,因为看不惯军队里的一些条条框框,拒绝了军部的多次邀请,一心留在地方医院做手术、带学生。
      这让江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老。陈老是父亲的主治医生,也是国内顶尖的内科专家,性子同样执拗,却待人温和。父亲当年重病,是陈老拼尽全力救了回来;而自己那段时间因为自己的事萎靡不振,浑浑噩噩,也是陈老在手术室门口,把他臭骂了一顿,骂醒了他。
      “你的父亲,为了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拼着老命在鬼门关走一遭,你还有什么资格消沉?有什么不能释怀的?”
      陈老的话,至今还萦绕在江城的耳边,成为了他这些年坚持下去的动力。
      想到这里,江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外科泰斗,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会挨一顿骂,他也想知道,秦沐在他身边,到底过得好不好。
      野猴子看着江城沉默的样子,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愿意去接这个烫手山芋。在他看来,江城去了也是白去,大概率是被肖老骂一顿,连三等功都送不出去。“老大,你真要去啊?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用想了,我去。” 江城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最近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野猴子见江城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说,只是再三叮嘱他小心,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回了寝室,打算趁着没任务,好好补个觉。
      江城独自走在基地的小路上,阳光刺眼,他的心思却飘向了远方。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肖老的怒斥,还是关于秦沐的蛛丝马迹,但他必须去,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
      走到寝室门口,野猴子刚想推门进去,就看到卫生员小李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诶,野猴子,你可回来了!江教官呢?” 小李的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是这次拉练中配合秦沐的卫生员,年轻肯干,虽然经验不足,但做事认真,给江城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小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医务科,配合乔医生做伤员的病情统计和后续治疗方案吗?” 野猴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乔医生那边遇到问题了,特意让我来找江教官。” 小李连忙解释道,“秦医生之前留下的伤员救治笔记,写得非常详细,帮了我们大忙,可里面有一些外科处理的手法和记录方式,和我们部队的医疗规范有出入。乔医生担心后续治疗出现纰漏,想请秦医生再过来一趟,好好沟通一下细节。”
      “他刚走没多久,你现在去基地的停车场,说不定还能追上他的车。” 野猴子补充道。
      小李闻言,立刻转身,快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跑去。可等他赶到时,停车场里已经没有了江城的身影,只有空荡荡的车位,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江城的开着车。
      奖章被他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红色的证书格外醒目。江城看着那枚奖章,心里五味杂陈。这是秦沐应得的荣誉,是他用自己的专业和汗水换来的,可他却连亲手把这份荣誉交给秦沐的机会都没有。
      他朝着市区的方向开去。秦沐所在的医院位于市中心,这个时间段正是医院的就诊高峰,停车场肯定没有空位。江城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商场停车场,停好车后,拿着奖章和证书,又在商场的礼品区买了一份适合老年人的滋补品,这才朝着医院走去。
      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冲淡了几分压抑。医院里人来人往,病人、家属、医护人员穿梭不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有焦虑,有疲惫,也有释然。
      江城走到护士站,向值班护士询问肖老的办公室位置。值班的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抬头看到江城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简约的休闲装,身姿挺拔,五官硬朗深邃,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听到他是从部队来的,小姑娘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敬佩的神色,语气也格外温柔。
      “您好,肖医生正在手术室做手术,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麻烦您到他的办公室等一下吧,就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护士热情地指引着方向,目光忍不住在江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江城道了声谢谢,顺着护士指的方向,沿着走廊往前走。医院的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门诊室和病房,里面传来病人的咳嗽声、家属的交谈声,还有医生温和的叮嘱声,构成了医院独有的烟火气。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因为他看到,走廊中段的外科门诊室,门牌上写着秦沐的名字。
      门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得让江城的心脏猛地一跳。
      “爷爷,您这个病不能再拖了,必须做手术治疗。” 秦沐的声音带着耐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次您来医院的时候,一定要让家属陪着,先做个心电图检查,评估一下身体状况。您记住,下次直接来这个诊室找我,不用去排队挂号,省得您来回跑。”
      江城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往里看。
      门诊室里,秦沐正蹲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身边,微微侧着头,把嘴巴凑到老人的耳边,用最大的音量重复着医嘱。老人的耳朵不太好,听力衰退严重,秦沐就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解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阳光透过门诊室的窗户,落在秦沐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身形依旧清瘦,脸色比拉练时好了一些,眼底的疲惫淡了几分,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老人,眼神里满是医者的温柔与负责。
      这是江城从未见过的秦沐。
      他好像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远离了纷争,远离了过去,专注于自己的医术,平静安稳。
      江城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失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秦沐,看着他耐心地叮嘱老人,看着他起身时微微扶了一下腰,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秦沐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
      江城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转身快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没有让秦沐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走到肖老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想来肖老还在手术室。江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肖老的办公室很大,却算不上整洁。书架上、办公桌上,甚至是地面的角落,都堆满了厚厚的病例、医学资料和学术期刊,堆积如山,却又摆放得井井有条,能看出主人虽然忙碌,却依旧有着严谨的习惯。
      办公室的一侧,摆放着一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奖杯、证书和荣誉勋章。江城的目光扫过,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展示柜的中层,摆放着几个格外醒目的奖项,上面的名字,赫然是秦沐。
      全国青年外科医师技能大赛金奖、省级医学杰出贡献奖、医院年度优秀医生…… 一个个沉甸甸的荣誉,见证着秦沐这些年在医学领域的成就与天赋。江城看着那些奖项,眼神复杂。
      他一直都知道,秦沐是天才。上学时,秦沐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操作,都远超同龄人。只是后来…
      如今,他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舞台上,闪闪发光。
      这才是秦沐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们结束了。”
      秦沐昨天的话,再次在江城的耳边响起,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应该尊重秦沐的选择,让他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生活。可心底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告诉他,秦沐在说谎。他的决绝,他的疏离,他眼底的脆弱,都在诉说着另一个真相 —— 他并没有真的放下,他的平静,不过是一层伪装。
      江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桌上堆积的资料,看着展示柜里秦沐的荣誉,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两人过去的点点滴滴,还有秦沐如今的模样,心绪纷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江城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穿着深蓝色的手术服,脸上还留着医用口罩勒出的红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手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还有长时间握手术刀留下的红痕,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执刀的手。
      这就是肖老,秦沐的老师,国内顶尖的外科泰斗。
      肖老看到办公室里坐着的江城,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语气冰冷而不客气,没有丝毫的客套:“向荣叫你来的?我不是早就说过,让你们军队的人不要再过来,不要再打扰秦沐吗?”
      他的声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还有对江城等人的明显排斥,丝毫没有因为江城是特种兵队长而给半分面子。
      江城站起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谦和:“肖老,您好。向营派我来看看您,顺便把秦医生的三等功奖章和证书送过来。这次拉练,多亏了秦医生,才没有出现人员伤亡,这份荣誉,是他应得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滋补品和装着奖章、证书的盒子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小心翼翼。
      肖老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鼻子里冷哼一声,语气更加冷淡:“向荣没那么好心,这些东西我不收,你从哪里拿来的,就退回哪里去。秦沐的东西,你放在这里就行,我会转交给她。”
      仿佛早就预料到肖老会是这样的态度,江城没有生气,也没有退缩。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资料,看到角落里放着一盒未开封的牛奶,便伸手拿了过来,递到肖老面前。
      肖老看着他的举动,原本锐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江城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肖老,您刚做完手术,肯定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先喝盒牛奶垫垫肚子。” 江城的语气平静而真诚,没有丝毫的刻意讨好,只是单纯的关心。
      肖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江城几眼,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探究。“怪不得向荣会派你来,倒是有点意思。” 他接过牛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桌上,“东西我会交给秦沐,你可以走了。”
      说完,肖老便转过身,开始整理桌上的病例资料,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样子。
      江城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他看着肖老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肖老,我想问您一些私人问题,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肖老整理资料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冰冷:“我和你没什么私人问题好谈的。”
      “我想知道,秦沐这五年,一直都在这里吗?他过得,真的好吗?” 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也是他不顾一切来到这里的原因。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肖老的逆鳞。
      老人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江城,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警惕,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小子,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关心秦沐的事?”
      江城迎上肖老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声音坚定而清晰:“肖老,我叫江城。”
      “江城……”
      肖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本疑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年轻男人,身上的气势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压力,稳稳地压向江城。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见惯生死的威严,哪怕江城身为特种兵队长,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原来是你。” 肖老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在向荣的手底下当兵。江城,向荣,你们两个,真是好得很!”
      “砰!”
      肖老猛地抬手,将桌上的一叠病例资料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小沐现在过得很好,有稳定的工作,有热爱的事业,不需要你们这些人地关心!” 肖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回去告诉向荣,也告诉你自己,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不要再打扰小沐的生活!他好不容易才从过去的泥沼里爬出来,你们要是再敢把他拉回去,我肖振邦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们!”
      江城看着肖老愤怒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深处对秦沐的疼惜与守护,心头猛地一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肖老对秦沐的爱,是那种如同父亲对孩子一般的珍视与护犊。他的愤怒,他的排斥,他的警告,全都是为了保护秦沐,保护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而肖老的话,也印证了他的直觉 —— 秦沐的过去,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创伤,而自己,似乎都和那些创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江城的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资料,看着肖老愤怒又心疼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他对着肖老,深深地鞠了一躬,腰杆弯得笔直,久久没有直起。
      “肖老,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不知道该为了什么道歉,可他能感受到肖老对秦沐的爱,能感受到秦沐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这份歉意,是发自内心的,是对秦沐的愧疚,也是对这位守护着秦沐的老人的敬重。
      肖老看着他鞠躬的身影,怒火渐渐平息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身。
      过了许久,江城才缓缓直起身,看着肖老,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了,肖老。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秦医生了。”
      至少,他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样拼尽全力地爱着秦沐,守护着秦沐。这就够了。
      江城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肖老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再次路过秦沐的门诊室时,门已经紧紧关闭了,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想来,秦沐已经结束了门诊,要么去了病房查房,要么又进了手术室。
      那扇紧闭的门,就像秦沐此刻紧闭的心门,对他紧紧封闭,没有留下一丝缝隙。比上学时,还要决绝,还要遥远。
      江城站在门诊室门口,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医院。
      回到基地时,天色已经擦黑。江城先去了向荣的办公室,向他汇报了送奖章的情况。
      向荣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肖老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不过只要东西送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肖老那个人,护犊子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对秦沐,更是宝贝得不行。”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向荣看着他低落的神色,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了。
      走出向荣的办公室,江城没有立刻回寝室,而是去了基地的通信室。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自从加入特种部队,他就一直瞒着父母,只说自己在外地的单位深造、出差,就连当兵这件事,也只含糊地说是在外参加培训。父母一直很信任他,知道他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从来没有多问。
      通信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声响。江城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了起来,传来母亲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喂,是小城吗?”
      “妈,是我。” 江城的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所有的疲惫与烦躁,在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你这孩子,这么久才给家里打电话,是不是很忙啊?” 江妈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还有一丝埋怨,“你爸天天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妈,我这边工作确实有点忙,一直没顾上给你们打电话。” 江城轻声解释着,“你和爸身体都还好吧?爸的病,有没有再复发?”
      “都好都好,你放心吧。” 江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爸现在身体好多了,每天早上都去公园钓鱼,心态也好了很多。我呢,也没再接绣活了,没事就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打打太极,散散步,日子过得清闲得很。”
      江城听着母亲的描述,想象着父母悠闲的退休生活,心头的沉重终于减轻了几分。父母健康平安,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电话里聊了很久,从家里的琐事,到父母的身体,再到江城的工作。江妈不停地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江城都一一应着,耐心地听着母亲的唠叨。
      挂了电话,江城走出通信室,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回到寝室,里面空无一人,野猴子不知道去哪里了。江城脱下身上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思绪再次飘向了秦沐。
      他知道,等这边的伤员统计、新兵筛选工作全部结束后,他就会被调离这个基地,分配到新的地方去执行任务。具体去哪里,上面还没有通知,可他清楚,这一走,想要再见到秦沐,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或许,这一别,就是永远。
      这个念头,让江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江城猛地站起身,重新拿起刚才脱下的外套穿上,脚步匆匆地朝着基地门口走去。他想再去一次医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秦沐一眼,哪怕只是再确认一次,他也不甘心就这么带着遗憾离开。
      “诶,老大!你这是要去哪里?乔医生正在医务科找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野猴子的声音,打断了江城的脚步。江城回头,看到野猴子正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
      江城停下脚步,心底的念头被暂时压下。他知道,乔医生找他,肯定是关于伤员治疗的事,不能耽误。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转身,朝着医务科的方向走去。野猴子跟在他身边,一脸好奇地问道:“老大,你刚才急匆匆的,是要出去啊?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有点私事。” 江城淡淡回应,没有多说。
      两人很快走到医务科,乔医生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看到江城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乔医生是部队里的老军医,五十多岁,经验丰富,为人和善。这次因为□□任务,他被抽调到前线,等回来的时候,秦沐已经完成了大部分伤员的初步救治,留下的详细笔记让他后续的工作轻松了很多。
      “江队,你可算来了!” 乔医生站起身,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赞叹,“我跟你说,这次请来的秦医生,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那笔记写得,比我们专业的军医还要细致,很多疑难的处理手法,都是我都没想到的,太厉害了!”
      “可惜啊,秦医生不是咱们部队的人,要是能把他留下来,我这工作能轻松一半!” 乔医生不停地夸赞着秦沐,语气里满是惋惜。
      江城听着乔医生的话,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秦沐的优秀,从来都毋庸置疑,只是他的光芒,被过去的阴霾掩盖了太久。
      “乔医生,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城打断了乔医生的夸赞,直入主题。他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念头,有些急切。
      “哦,对,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乔医生这才想起正事,拍了拍额头,“第一件事,伤员的病情报告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其中有几个重症伤员的治疗方案,秦医生的处理方法和我们军方的医疗规范有一些出入。我担心后续治疗出现偏差,想和秦医生再沟通一下,确认细节。所以想问问江队,你有没有秦医生的联系方式?”
      江城的心头一喜,这是一个可以联系秦沐的机会。可随即,他又有些失落,摇了摇头:“抱歉乔医生,我暂时没有秦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和秦沐之间,连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有。秦沐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靠近的机会,彻底切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
      “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 江城立刻补充道,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太好了!” 乔医生松了口气,“那就麻烦江队了,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伤员的后续康复。”
      “应该的。” 江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提到第二件事,乔医生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掏出一个用白色纱布仔细包裹着的小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个,是我今天整理医药箱的时候,在夹缝里发现的。” 乔医生指着那个小药瓶,语气凝重,“这是劳拉西泮,一种强效镇定剂,主要用于治疗严重的焦虑、恐惧,还有应急情况下的情绪失控。这不属于我们部队的常规医疗用药,我推测,应该是秦医生的。”
      江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药瓶上,心脏猛地一沉。
      他伸手拿起药瓶,纱布包裹得很严实,显然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如果不是乔医生整理医药箱时偶然发现,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药瓶的存在。
      “乔医生,这种药…… 副作用很大吗?” 江城的声音有些干涩。
      “副作用非常强。” 乔医生点了点头,语气沉重,“虽然它能快速让患者在极端环境下镇定下来,缓解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但长期服用,或者在非必要时使用,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损伤,还会产生依赖性。至于是不是秦医生在使用,我就不确定了。”
      江城紧紧握着那个药瓶,指尖冰凉。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沐在拉练时清瘦的身影,浮现出他眼底的疲惫与脆弱,浮现出他决绝的话语。
      秦沐说,他过得很好。
      可如果他真的过得很好,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强效镇定剂?
      江城不敢再往下想,他向乔医生道了谢,拿着药瓶,快步走出了医务科。
      他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脚步沉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疼。他需要找到答案,需要知道秦沐到底经历了什么,需要知道他为什么需要依靠这种药物来支撑自己。
      “江教官,你从乔医生那里出来了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小李抱着一摞资料,从对面走了过来,正好碰到江城。
      江城停下脚步,叫住了他。小李是拉练期间一直配合秦沐的卫生员,也是最了解秦沐当时情况的人。
      “小李,你过来一下。” 江城的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小李疑惑地走了过来:“江教官,怎么了?”
      江城把手里的药瓶递到小李面前,揭开外面的纱布,露出里面的小药瓶,沉声问道:“这个药瓶,你在秦医生那里见过吗?”
      小李低头看了看药瓶,仔细辨认了一下,立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见过!这个就是秦医生的药!”
      “拉练的时候,有一次秦医生突然晕倒了,就是吃了这个药才缓过来的。” 小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当时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秦医生毫无征兆地就倒在了野猴子哥的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都在发抖。”
      “后来还是我从医药箱的夹缝里扣出这个药,吃了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可缓过来之后,又不停地咳嗽、呕吐,看起来特别难受。” 小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还特意叮嘱我们,不让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你,说只是小问题,休息一下就好,让我们别多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城的心上。
      原来,秦沐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原来,他的平静,他的决绝,都是伪装出来的。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秦沐承受着这样的痛苦,甚至需要依靠强效镇定剂来缓解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
      江城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碎片,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
      他一直以为,秦沐是真的放下了过去,真的过上了想要的生活。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秦沐从来都没有走出来,那些他以为的平静,不过是他用尽全力撑起的假象。
      而自己,却在他最需要陪伴和支撑的时候,缺席了整整五年。
      甚至在重逢之后,还因为他的决绝,而一度想要放手。
      江城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着小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李。”
      小李看着江城难看的脸色,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小声说道:“江教官,秦医生他…… 其实真的很辛苦。他明明自己身体不舒服,还一直坚持给伤员治病,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江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朝着寝室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里的执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他不会再放手了。
      不管秦沐的过去藏着多少痛苦,不管他的心门紧闭得有多紧,他都要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撬开。
      他要陪在秦沐身边,陪他走出过去的阴霾,陪他抚平所有的创伤。
      这一次,他不会再缺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