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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牵挂 ...

  •     从秦槿的小院出来时,江城和秦沐的手里都沉甸甸的。
      秦槿向来如此,她的关心从不挂在嘴边,却体现在这些塞满后备箱的吃喝里,还有刚才让下人包好的茶具。
      秦槿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她好像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对秦家的规矩、对旁人的眼光,甚至对自己的生活,都带着一种疏离的淡漠;可她又好像什么都在乎,在乎秦沐的冷暖,在乎江城的安危,在乎那些藏在血脉里、剪不断的牵绊。她从不直白地表达,却用这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把她的在意,一股脑地塞进了他们的行囊里。
      “这次休假几天啊?”秦沐把最后一袋东西塞进后备箱,乖乖地绕到副驾坐好。自从和江城复合以后,他身上那股常年紧绷的、独当一面的锐气似乎被磨平了不少,连带着人也懒了,连开车这种事,都下意识地依赖起身边的人。江城看着副驾上那个安静坐着的人,秦沐正低头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袖口,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读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江城坐进主驾,指尖触碰到熟悉的方向盘。这辆车是秦沐之前买的,白色的轿车,性能优越,虽然比不上部队里那些改装过的越野车粗犷好开,但胜在平稳舒适。他熟练地打火、挂挡,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声响。
      “可以陪你一周。”江城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一周之后就回部队。只是这次回去,我想安安稳稳待在营里,不出去折腾了。”
      秦沐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城的侧脸上。
      五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眼前的江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校园里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少年。他的轮廓更硬朗了,下颌线锋利如刀刻,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健康麦色,眼神深邃,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坚毅。他们都不再是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孩子了,身上都担着沉甸甸的责任——对家人,对职业,对彼此,也对那些需要他们守护的人。
      秦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城感受到那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开口:“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坐诊吧。”
      “陪我坐诊?”秦沐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我们上班可不能带家属。”
      “没事,我就坐外面看看,不打扰你。”江城的语气很坚持。
      秦沐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声音清润,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
      “江教官,太粘人可不好哦,会被嫌弃的。”
      被他这么一打趣,江城也笑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那秦医生会嫌弃我吗?”
      秦沐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江城的侧脸。他的回答很轻,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这辈子,都不会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车厢里,却重逾千斤。江城的心猛地一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情话,这是秦沐用五年的等待、用满身的伤痕,换来的、对他毫无保留的交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人。秦沐的睡颜很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像话。江城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真的很难想象,以前秦沐是怎么做到每天准时上班的。秦沐今天要去住院楼查房,七点必须到岗。江城特意定了六点的闹钟,起来给秦沐准备衣服和早饭。
      衣柜里,秦沐的衣服大多是素色的衬衫,干净整洁。江城挑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的裤子,又找了一件薄款的针织开衫搭在外面——蜀地的清晨还有些微凉,他怕秦沐着凉。
      厨房里,江城动作麻利地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又烤了两片吐司。等一切准备就绪,他才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摇了摇秦沐。
      “宝贝,起床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秦沐睡得很沉,大概是最近手术太多,太累了。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贪恋温暖的猫。
      江城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耐心地哄着:“乖,起来吃早饭,我送你去医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哄起床时,已经是六点四十了。
      秦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江城把剥好壳的鸡蛋递到他嘴边,语气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起来的。”
      秦沐张嘴咬住鸡蛋,含糊不清地回答:“你不在的时候,我值班都不怎么回家。”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江城的心上。
      秦沐说的是实话。在他们分开的那五年里,秦沐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一台接一台的手术,一轮又一轮的值班,一周能在家里待上一两天就已经是奢侈。而回家的唯一理由,大多是为了陪陪那只叫“江牛牛”的肥猫。它也成了秦沐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江城的心揪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秦沐的头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牛奶推到他面前。
      有些亏欠,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他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陪伴时光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
      两人匆匆吃完早饭,拿起门口的车钥匙出了门。
      清晨的蜀地,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江城开车很稳,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医院。
      他先把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看着秦沐下车,叮嘱道:“查房慢点,别着急。”
      “知道了。”秦沐点点头,转身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江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重新发动车子,去找地方停车。
      医院的停车场总是爆满,江城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空位。停好车,他步行走向外科门诊区域。
      此时还不到八点,门诊尚未开始叫号,但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多是早起排队的老人和陪同的家属,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嘈杂却又充满了生机。
      保洁阿姨们拿着拖把和抹布,正在仔细地打扫着各个诊室。江城在外科门诊外的候诊区找了个空闲的椅子坐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秦沐的诊室。
      诊室的门虚掩着,他用余光瞟了一眼里面的摆设。
      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诊床。几乎和其他所有外科医生的诊室一模一样,干净、整洁,甚至有些单调。
      唯一的不同,是在办公桌的一角,安静地摆放着一个小小的木雕。
      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木质温润,看得出是手工雕琢的。小熊乖乖地坐着,两只前爪高高举起,捧着一个小小的、空着的木框。它就那样静静地守在那里,像是在执着地等待着另一半的归来,等待着那个能填满它生命空缺的人。
      江城的目光在那个木雕上停留了很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他知道,那是秦沐的心。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拉回了江城的思绪。是秦沐发来的微信:【查房有点慢,可能要晚一点过去,你在门诊等我一下。】
      江城指尖微动,回了一个【好】字。
      清晨的医院,永远是忙碌的。
      纯白的楼道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履匆匆,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穿梭其间,构成了一幅鲜活又紧张的画卷。江城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个医院比他印象中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重。
      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正耐心地安抚着排队的病人:“大家稍等一下,秦医生还在住院部查房,马上就过来了,请大家先排好队,准备好就诊卡。”
      她们的声音温柔,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地协助病人们扫码、排号。
      江城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局外人,又像一个最虔诚的守护者。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城抬眼望去,只见秦沐快步走了过来。
      他换下了属于自己的便衣,穿上了整洁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气质清冷,那张出众的脸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眼神锐利,神情专注,没有丝毫懈怠。
      前面已经排了三四个病人,秦沐来不及和江城打招呼,只是匆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带着一丝歉意的笑意,然后便快步走进了诊室,关上了门。
      秦沐在这家医院,尤其是在外科,算是小有名气。
      这份名气,不仅仅来源于他精湛的手术技术和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更来源于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年轻、英俊、专业、温柔,这样的医生,很难不让病人和同事心生好感。
      诊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江城坐在外面,能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对话。
      第一个病人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由儿子搀扶着走进来。老人膝盖疼了很多年,行动不便。
      秦沐起身,扶着老人在诊床上坐下,语气温和:“大爷,哪里不舒服?慢慢说。”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和在家里那个会赖床、会撒娇、会依赖他的秦沐判若两人。
      在家里,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回那个需要被照顾的秦沐;但在医院,他是秦医生,是病人的依靠,必须冷静、专业、强大,为每一位病人负责。
      江城就那样痴痴地看着诊室的方向。
      一整个上午,秦沐都在连轴转。
      问诊、查体、看片子、写病历、开医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而认真。护士帮他打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角,可整整一个早上,江城都没见他喝过一口。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病人占据,哪怕遇到一些情绪焦躁、不耐烦的病人家属,他也始终保持着耐心,笑着解释,温和安抚。
      阳光透过候诊区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城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个在方寸诊室里发光发热的人,心里充满了骄傲,也充满了心疼。
      他的秦沐,是最好的医生。
      直到中午十二点,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秦沐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然后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找到了坐在外面的江城。
      四目相对。
      秦沐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所有的倦意,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他起身,把白大褂挂在室内的衣架上,换上了自己的便装。下午的门诊两点才开始,他想趁着午休,带江城去附近吃顿好的。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蜀地的空气湿热,带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秦沐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城拐进了一条老街。
      这里藏着一家很出名的川菜馆,是秦沐平时偶尔会来改善伙食的地方。
      饭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门口排起了长队。两人取了号,在门口的长椅上耐心等待。排队的间隙,秦沐靠在江城的肩膀上,微微闭目养神,一上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确实有些累了。
      江城侧过头,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服务员把两人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街上人来人往。
      秦沐拿起菜单,熟练地点菜:“一个番茄丸子汤,一个肝腰合炒,一个鱼香肉丝。”
      他把菜单推到江城面前,声音温和:“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城接过菜单,目光扫过,最后点了一个糖醋里脊肉。
      上菜的速度很快,等待的间隙,服务员送来了免费的小零食——酥脆的豌豆和酸甜的话梅。
      秦沐捏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不少疲惫。他和江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氛围闲适而温馨。
      江城看着他,状似随意地开口:“现在是一点辣椒都不吃了吗?”
      其实他已经观察很久了。从上次在菌汤锅吃饭,到这几天的朝夕相处,秦沐的饮食都格外清淡,几乎不碰任何辛辣刺激的食物。这和他记忆中那个能吃辣、爱吃辣的秦沐,判若两人。
      秦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淡淡地点头:“嗯,之前吃的那个药有点伤胃,胃黏膜受损了。现在药已经停了,正在慢慢养,等好了就能吃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江城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伤胃的药……是治疗抑郁症的药吧。
      那些他缺席的岁月里,秦沐到底一个人扛下了多少痛苦?
      江城没有再追问,只是在桌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小腿轻轻靠向秦沐的小腿。
      在外面,他们不能有太过亲密的举动,只能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心疼。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秦沐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躲开。
      江城在心里默默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把秦沐的胃养好,把他亏欠的所有温柔,都一点点补回来。
      很快,菜就上齐了。
      番茄丸子汤热气腾腾,丸子是店家纯手工打的,肉质紧实 Q弹,汤汁鲜美浓郁。江城拿起汤勺,先给秦沐盛了一碗,吹了吹才推到他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胃。”
      秦沐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对了,”秦沐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好奇,“上次看你们拉练,强度好大。以前你们在部队,也是这么训练的吗?”
      上次在营地目睹的一切,给秦沐带来了很大的冲击。那种近乎极限的体能消耗,那种在恶劣环境下的生死考验,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承受范围。他一想到江城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心里就揪得慌。
      江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平静:“差不多吧。不过你别担心,每次大型拉练都会配备专业的军医和后勤保障,危险系数其实不大,除非是遇到一些突发的特殊情况。”
      他刻意说得轻松,就是不想让秦沐担心。
      可秦沐听得出来,他语气里那故作的平静。
      作为医生,尤其是接触过战地医疗案例的外科医生,他比谁都清楚,“特殊情况”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上次和乔医生的交谈中,他隐约得知了江城所在部队的性质——那是一支常年处于战备状态、执行高危任务的精锐部队。
      秦沐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
      下午的门诊,依旧繁忙。
      江城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候诊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从两点到六点,整整四个小时。他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秦沐在诊室里忙碌的身影,从最初的专注,到后来腰背渐渐僵硬,久坐带来的酸胀感蔓延全身。
      他终于体会到秦沐日复一日的辛苦。
      终于,六点半,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秦沐走出诊室时,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扭了扭腰,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才缓解了长时间久坐带来的不适。这是他常年养成的习惯。
      “今天等得很辛苦吧?”秦沐走到江城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歉意,“明天就不要跟着来了,明天我有四台连台手术,估计要在手术室待一整天。”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傍晚的蜀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街边的小吃摊飘出诱人的香气,浓厚的烟火气将整座城市温柔环绕。
      江城侧过头,看着身边被路灯拉长的身影,轻声说:“不辛苦,能陪着你,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果然每天都陪着秦沐去医院。
      他不再刻意去找秦沐,只是安静地坐在门诊外的候诊区,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秦沐在诊室里救死扶伤,他就在外面,守护着他的后方。
      如果秦沐进了手术室,他就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穿着简单的休闲装也难掩周身的硬朗气场。虽然他从不与人攀谈,安静得像个透明人,但那张过分帅气的脸,还是引起了医院不少护士的好奇。
      “哎,你们看,秦医生外面那个帅哥又来了。”
      “到底是谁啊?天天来守着,也不说话。”
      “长得也太帅了吧,身材也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会不会是秦医生的家属啊?我看秦医生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
      这些窃窃私语,江城偶尔能听到,却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只想守着他的秦沐。这五年的苦等,他欠秦沐的,他要用无数个这样安静陪伴的日夜,一点点偿还。
      在江城的悉心照料下,秦沐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脸色红润了,睡眠踏实了,连眼底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被江城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被宠坏了。以至于江城假期结束,返回部队后,秦沐突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竟生出了几分强烈的不适应。
      家里少了那个早起做早饭的人,少了那个会揉他头发的人,少了那个在他疲惫时给他依靠的人。
      唯一的慰藉是江牛牛。
      大概是和江城天生有缘,那几天江城在家,对江牛牛宠爱有加,没事就给它开小灶,喂各种罐头和零食。导致江城走后,秦沐发现,江牛牛胖了一圈,连走路都有些费劲,跳上沙发都要喘口气。
      秦沐看着圆滚滚的江牛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定决心:在江城不在家的日子里,一定要严格控制江牛牛的饮食,帮它好好减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沐重新投入到高强度的工作中。
      这天中午,他在医院食堂吃饭,遇到了刚从外地开会回来的导师,肖国强。
      肖老是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也是秦沐最敬重的人。他不仅是秦沐学业上的引路人,更是他人生中的长辈。肖老看着秦沐,突然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听说最近有个帅小伙子天天来你的门诊外面守着?”
      “咳咳……”秦沐正喝着汤,闻言猛地呛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点事,连远在外地开会的老师都知道了。
      肖老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慌什么?又不是不让你找对象。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合得来的不容易,遇到了就好好处。”
      肖老早就知道秦沐的性向,也知道他过去五年的痛苦。对于秦沐的选择,他从未有过半分反对,反而满心都是心疼与支持。在他眼里,秦沐就像他的孩子,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
      “要是真的合得来,改天带回家,给我和你师母看看。”肖老的语气真诚而温和。
      秦沐的心猛地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充满偏见与束缚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位长辈,无条件地理解他、支持他、托举着他,是何等的幸运。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嗯,合适了,一定带过来给您和师母看看。”
      那天下午,秦沐协助肖老整理会议笔记,一直忙到晚上。
      回到家,洗漱完毕,他才终于有时间,给江城打去了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屏幕里出现了江城的脸。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身上穿着部队的体能服,正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背景是部队安静的楼道,只有他的脚步声。
      “肖老真这么说?”江城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满是温柔。
      “嗯。”秦沐趴在床上,怀里抱着江牛牛。猫咪慵懒地蹭着他的手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让屏幕另一端的江城心都化了。
      “他说,合适了就带回家看看。”秦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城的眼神亮了起来,语气坚定:“好。等我下次休假,我们一起去。”
      两人聊了很久,从日常的琐事,到彼此的工作,再到对未来的憧憬。直到江城回到寝室,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蜀地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
      和干燥的京市不同,这里雨水充沛,空气湿热,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整个四川盆地包裹其中。连绵的阴雨天气,导致路面湿滑,医院的骨科和外科,迎来了就诊高峰。
      意外摔倒的老人、顽皮受伤的孩子、车祸外伤的病人……络绎不绝。
      秦沐变得更加忙碌,常常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连喝水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始终耐心细致,对每一位病人都尽心尽力。
      这天,肖老和秦沐一起走向手术室。
      路上,肖老再次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帅哥,好奇地问道:“最近那个小伙子怎么没来了?被我上次的话吓着了?”
      他是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秦沐这棵沉寂了五年的铁树,再度开花。
      秦沐淡淡一笑,回答:“他最近很忙。”
      肖老了然地点点头,只要不是被吓跑了就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部队营地。
      江城确实很忙。
      上次拉练的伤员统计报告早已上报。令人欣慰的是,江城所在的中队,伤亡人数是所有参与单位中最少的。这不仅得益于江城出色的指挥能力,更离不开秦沐在现场的及时救治与专业判断。
      上面的领导对这次拉练的成果非常满意,尤其对那位前来协助的年轻外科医生赞不绝口。甚至隐晦地向营长向荣暗示,希望能想办法把秦沐这样的人才挖到部队来。
      部队里,像乔医生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年纪大了,即将面临退休。而年轻一代的优秀军医极其稀缺,像秦沐这样技术精湛、心理素质过硬、又有实战经验的外科医生,更是各大部队争抢的香饽饽。
      向荣对此十分头疼。
      秦沐是谁?那是肖国强的得意门生,是肖老心尖上的人。肖老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护短得很。他要是敢去挖墙脚,以肖老的性子,绝对能追到部队来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到时候,他这个营长的脸面往哪搁?
      就在向荣一筹莫展之际,身边的通信兵小声提醒:“向营,您可以问问江队长。我听野猴子他们说,江队长这次请假,一直和秦医生待在一起。而且……他俩好像是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关系不一般。”
      向荣眼前一亮。
      对啊!江城!
      如果是江城去说,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朋友间的私下询问,就算肖老知道了,也怪不到他这个营长头上。
      “去,把江城给我叫进来!”向荣立刻对通信兵下令。
      江城正在训练场上指挥队员进行战术训练,接到命令时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向荣突然找他有什么急事,只能交代好手下,快步走向营长办公室。
      进屋后,向荣一反常态,没有像平时那样严肃,反而示意他坐下,还让通信兵泡了一杯好茶端上来。
      江城接过茶杯,鼻尖微动。
      这是峨眉雪芽,是向荣珍藏的好茶,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只有招待贵客才会泡。
      到底是什么事,让营长如此兴师动众?江城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次休假,过得还行?”向荣看着桌上的文件,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还行。”江城简洁地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口感醇厚。
      “还行就行。”向荣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次拉练,上面对我们的评价很高。尤其是医疗保障这块,多亏了秦医生。乔医生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像秦医生这样年轻、能干、又负责任的医生,在部队里太稀缺了,走到哪都是被抢的香饽饽。”
      江城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他太了解向荣了。这位营长,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越是说得天花乱坠,越说明后面有求于他。
      果然,向荣轻咳一声,进入了正题:“下次你休假,代我请秦医生吃个便饭,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城的脸色,继续说道:“吃饭的时候,你帮忙旁敲侧击地问问他的意愿。上面领导对秦医生非常满意,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特招进入咱们部队,和乔医生搭班子。等以后乔医生退休了,有他坐镇医疗所,我对你们这帮小子的安全,也能放心不少。”
      江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不想秦沐来部队。
      诚然,部队的医疗工作相对医院来说,日常压力会小一些,不用面对无休止的门诊和急诊。但是,部队的性质决定了,一旦有任务、有拉练、有战争,医疗兵永远是冲在最前线、直面危险的人。
      秦沐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他只想让秦沐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地方医院,有肖老的庇护,有相对自由的环境,不用直面枪林弹雨,不用时刻面临生死考验。
      那里,才是适合秦沐的地方。
      江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向向荣:“我会问问他自己的意愿。但最终的决定,在他。”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满口答应。
      向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已经是江城最大的让步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又给江城批了三天的调休假。
      对于江城这个兵,向荣是百分之百的满意。无论是身手、头脑、还是责任心,都是万里挑一的顶尖人才。这也是他为什么愿意放下身段,拜托江城去做这件事的原因。
      ……
      蜀地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续的阴雨过后,是更加难耐的桑拿天。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沉闷而压抑。
      秦沐刚下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大手术。
      他脱下沾满血迹的洗手衣,换上干净的手术服,疲惫地靠在墙边,活动着酸痛的肩膀和手腕。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进行精细操作,让他的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秦医生,病人家属在外面等着,需要您去交代一下病情。”巡回护士轻声提醒。
      “好。”秦沐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到谈话室,面对焦急等待的家属,脸上立刻恢复了专业而冷静的神情:“病人是多发性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手术,加固了受损部位。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康复训练非常关键,一定要严格遵照医嘱,不能急于求成。”
      他条理清晰地交代着注意事项,耐心地解答着家属的每一个疑问。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重复。
      秦沐几乎记得每一位病人的病情细节,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最精准的判断和最妥善的安排。这是他作为医生的本能,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等他彻底忙完所有工作,脱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夜色深沉,城市的霓虹闪烁。
      闷热的潮湿感扑面而来,黏腻地包裹着全身。秦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解着身心的疲惫。
      食堂早就关门了,这个点,也只能叫外卖了。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点开外卖软件,屏幕却突然亮了起来,弹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江城。
      秦沐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他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刚卸下疲惫的慵懒:“喂?”
      “忙完了?”江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质感,低沉而温柔,“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
      “刚下手术。”秦沐靠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上,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有点饿了,准备叫外卖。”
      “别吃外卖了,不健康。”江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宠溺,“我刚跟向荣请了三天假,现在在去你那里的路上,大概一会儿就到。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秦沐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瞬间被星光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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