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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后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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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意,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百叶窗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秦沐苍白的脸上,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凉。
江城正半跪在病床边,掌心带着温热的力度,小心翼翼地揉捏着秦沐那条打着石膏、尚未完全消肿的右腿。他的动作轻柔而专业,指腹精准地按压在肌肉僵硬的结节处,试图通过物理按摩缓解长期卧床带来的肌肉萎缩与酸痛。秦沐的腿伤是山体滑坡时被巨石砸中所致,粉碎性骨折,即便手术做得再成功,康复之路也注定漫长而痛苦。
江城的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落在秦沐的伤腿上,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秦沐的身体本就因为过去五年的药物摧残而底子薄弱,这次大伤元气,稍有不慎便是后遗症。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过去,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安抚。秦沐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江城低垂的发顶,看着他后颈处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狰狞的擦伤,彼此的爱意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涩又温暖。
就在这一室静谧、温情流转的时刻,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仿佛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片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天地。
江城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个子高挑,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亚麻西装,内搭简单的白色真丝吊带,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裤。没有过多的首饰点缀,甚至连妆容都显得极为清淡,只涂了一层显气色的豆沙色口红。但就是这样一身低调到极致的穿着,却难掩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贵气。她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左手漫不经心地捏着一副黑色的墨镜,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墨镜的镜腿在她指间轻轻转动,透着一股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是秦槿。
秦沐的小姨,秦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小女儿,也是整个秦家唯一一个敢对老爷子说“不”,且能在蜀地扎根、拥有自己一方势力的女人。
江城认出了来人,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秦槿的身份,更知道她在秦家的分量。虽然秦槿平日里对他和秦沐都颇为照拂,但此刻她脸上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还是让江城心头一紧。
“忙着呢?”
秦槿的声音响起,清冷、平淡,没有温度,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质问,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江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连忙站起身,将床边的椅子拉得端正,语气恭敬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姨,您来了。快请坐。”
秦槿慢悠悠地直起身,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小羊皮靴,一步步走进病房。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人的胸口上。她没有看江城,目光径直落在病床上的秦沐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复杂难辨,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她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气场却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
就在秦槿落座的刹那,江城做出了一个让秦沐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着秦槿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几乎成了九十度。
“小姨,对不起。”江城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浓重的自责,“是我没照看好小沐,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次山体滑坡,是我的责任。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千万别和小沐置气。他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上还有无数的伤口没愈合,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承担起了所有的过错。
秦槿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江城的身上。她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江城穿着简单的便衣,领口敞开,露出了锁骨处、脖颈处,甚至是脸颊边缘那些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印记;有的还带着红肿,显然是新伤。这些密密麻麻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山体滑坡的凶险。
秦槿的眸色微动,指尖转动墨镜的动作微微一顿。
秦沐看着江城决绝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涩,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开口劝阻:“小姨,你就别吓他了,这事不怪他。”
他太了解秦槿了。这位小姨看似温和,实则手腕极硬,心思深沉。她此刻的平静,往往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秦槿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惶恐的秦沐,又看了看面前躬身请罪、毫无退缩之意的江城,突然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没事就好。”她淡淡地开口,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许,“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老古董,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谁。”
江城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旧没有直起身。
秦槿的目光扫过二人紧握的手(不知何时,江城已经直起身,紧紧握住了秦沐冰凉的手),眼神深邃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不过,我这次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事”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秦沐和江城的心中激起千层浪。
二人的心同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秦槿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秦家在军部医院有股份,也有投资。上一次你在军部医院闹得那一出,我知道。我给你压下来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秦沐和江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一直以为,秦沐逃离京市、在蜀地的所作所为,秦家主家是不知情的,或者说是不屑于关注的。却没想到,秦家的眼睛一直都在暗处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秦家的掌控之中。而这位看似远在蜀地、不管世事的小姨,竟然一直在暗中为他遮风挡雨。
“但是这次,不一样。”秦槿的语气加重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山体滑坡,重伤住院,甚至惊动了地方上的领导。我瞒不住,也压不下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二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头子知道了。他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支会我过来看看。我想,你们两个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老头子。
那个称呼,如同一个魔咒,瞬间让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秦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秦老爷子。
那个执掌秦家数十年、说一不二、威严如神祗的男人。
那个将他囚禁在金丝笼里,用“为你好”的名义,硬生生折断他翅膀,逼他服用精神类药物,让他在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中度过了五年光阴的亲爷爷。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秦沐和江城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那压力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沉重、压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那头始终蛰伏在他们心头、让他们日夜不安的巨兽,仿佛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秦沐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个孤寂、幽暗、没有一丝光亮的走廊。
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药物的苦涩味。他被关在那间酒店房间里,日复一日。药物的副作用让他头痛欲裂,精神恍惚,整夜整夜地失眠,蜷缩在床角,感受着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缠绕住了他。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指节泛青,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耳边似乎响起了药物注射时的细微声响,以及秦老爷子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
“小沐,听话,这都是为了你好。”
“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秦家。”
“不……不要……”秦沐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彻底窒息、坠入黑暗深渊的那一刻,一只温热、有力、带着坚定力量的大手,猛地覆盖在了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那只手紧紧地、不容挣脱地握住了他。
掌心的温度滚烫,传递着无穷的力量与安全感。
秦沐茫然地抬起头,撞进了江城的眼眸里。
江城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床边,他侧身对着秦槿,却将秦沐护在了身后。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安抚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磐石一般,不可动摇。他紧紧握着秦沐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别怕,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秦沐心头的寒冰与恐惧。
江城的目光转向秦槿,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担当。他迎着秦槿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了整个病房:
“小姨,我知道秦家的意思。等秦沐的伤彻底好了,身体康复了,我会亲自带着他,一起回京市。”
他顿了顿,握紧秦沐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会和他一起,去秦家和老爷子说清楚。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责任,我们两个人一起扛。”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开秦沐的手。
过去,是秦沐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为他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与非议。这一次,换他来做秦沐的盾,做秦沐的光,直面那头名为“秦家”的巨兽。
秦沐看着江城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呵护与责任,眼眶瞬间湿润了。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恐惧、孤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反手紧紧回握住江城的手,将自己全部的依赖与信任,都交付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秦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两个年轻人,一个重伤未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一个伤痕累累,却挺直了脊梁,将爱人护在身后。他们的手紧紧相握,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坚守。
这样的画面,正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也是她赶来的真正目的。
她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江城敢于直面秦家、敢于承担起秦沐未来的答案。
而现在,江城的回答,没有让她失望。
至少,在面对秦家这头庞然大物的时候,这两个孩子,终于有了敢于抬头、直面锋芒的勇气。这就够了。
秦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的弧度,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来得快,去得也快。
起身准备离开时,她从随身的爱马仕凯莉包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你妈一直放在我这里的。”秦槿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她虽然人在京市,身不由己,但心从来都没离开过你。这张卡,你收着。”
秦沐看着那张卡,鼻尖一酸。
他知道,这是秦妈偷偷给他攒下的私房钱。是那个在秦家大院里,看似温顺、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幼子的秦妈,用尽一切办法,为他留下的后路与保障。
思念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京市的秦妈,一头系着远在蜀地的他。
秦槿走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江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黑卡收好,放进了秦沐钱包的最内层。他安顿好秦沐,让他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伸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想太多,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就陪你回京市。”
他顿了顿,看着秦沐泛红的眼眶,笑着补充道:“去看看咱妈,也去看看我妈。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江城的笑容轻松而笃定,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的话语像一剂定心丸,让秦沐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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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与蜀地的温润潮湿不同,京市的夏天是干燥而热烈的。
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偶尔有风吹过,卷起漫天飞舞的白色柳絮,如同冬日未化尽的残雪,飘落在红墙琉璃瓦上,飘落在幽深的庭院里。
秦家老宅,坐落在京市最核心的地段。
深宅大院,朱门高墙,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庭院里种满了百年的古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将外界的燥热隔绝在外。屋内常年恒温,冬暖夏凉,陈设极尽奢华,每一件摆件都价值连城。
这里是无数人仰望的顶级豪门,是权力与财富的象征。
但秦槿却极其厌恶这里。
因为这里没有温度,没有人情味,只有冰冷的规矩、森严的等级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秦家老宅空旷而寂静的走廊上。
“嗒、嗒、嗒……”
清脆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寂。她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从蜀地赶到京市,她没有回秦家为她准备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客厅。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
秦家的最高掌权者,秦老爷子,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他已经年过八旬,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腰背挺直,不怒自威。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锐利如鹰,扫视间自带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他的身旁,坐着秦老夫人,一位保养得宜、却满脸愁容的老太太。
下首,坐着秦沐的爸妈,秦爸与秦妈。
秦爸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眉头紧锁,显然正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而秦妈,则是一脸的憔悴与担忧,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连日来未曾安眠,满心都是远在蜀地的小儿子。
秦槿走进客厅,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问安,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便径直走到桌旁的空位上坐下。她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佣人:“泡杯茶来。”
态度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无礼。
“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秦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严厉如钟,带着不容置喙的训斥,“回家也不知道先叫人,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这个家的规矩!”
在秦家,规矩大过天。尤其是在秦老爷子面前,任何人都必须俯首帖耳。
秦槿端起佣人刚泡好的茶,掀开杯盖,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地敷衍道:“是是是,父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她的态度看似顺从,实则敷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对于秦老爷子的唠叨与威严,她早已免疫,甚至感到厌烦。
秦老爷子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秦妈见状,连忙打圆场,急切地看向秦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小妹,你可算回来了。快跟我说说,小沐那孩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自从得知秦沐在山体滑坡中重伤的消息后,秦妈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蜀地,去看看她受苦的小儿子。但她被秦老爷子强硬地拦了下来,不准她踏出秦家大门一步。若不是得知秦槿会亲自回来汇报情况,她恐怕早已崩溃。
秦槿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秦妈,眼神复杂。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能压垮人心:
“算是……活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秦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比起在京市、在这个家里的那段日子,他现在,倒是活得像个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撕开了秦家温情脉脉的面纱,直刺最不堪的真相。
秦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威严暴涨,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震怒:“秦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这个当爷爷的,对他不好吗?”
“对他好不好,您这个一家之主,心里还不清楚吗?”秦槿抬起头,迎上秦老爷子暴怒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倔强。她没有丝毫怯场,目光直视着这位生养了她、却也毁了她一生的父亲。
“我那是为他好!”秦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是秦家的子孙,身上流着秦家的血,就必须承担起秦家的责任!我严格要求他,管教他,是为了磨砺他,让他成才!”
“为他好?”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秦槿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怒火与委屈。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平静的眼眸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秦老爷子是她的父亲,从小对她极尽宠溺,她曾是秦家最受宠的天之骄女。可就是父亲那古板、固执、控制欲极强的性格,硬生生斩断了她所有的幸福,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他好?”秦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悲愤,“老爷子!您知道小沐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您体会过那种整夜整夜蜷缩在床上,被窒息感和恐惧感包裹,连呼吸都觉得痛的感觉吗?您知道那些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是怎么折磨这个才二十多岁的孩子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大摞厚厚的、装订整齐的纸张,狠狠摔在了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纸张散落开来,铺满了整张桌子。
那是秦沐五年来的详细就医记录、服药清单、心理评估报告,甚至还有他偷偷写下的、记录着每日痛苦的日记片段。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记录着秦沐每一次服药后的剧烈反应:头痛、呕吐、失眠、幻觉、情绪失控、自残倾向……
触目惊心。
秦妈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纸。
当她看清纸上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小沐……我的小沐……”秦妈捂住嘴,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一直以为,秦沐在蜀地过得很好。每次通电话,秦沐的声音都开朗、乐观,报喜不报忧。她以为儿子终于摆脱了京市的压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却万万没有想到,那五年,她的宝贝儿子,竟然承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
那些药物,那些痛苦,那些无人知晓的绝望……秦沐一个人,默默扛了五年!
秦槿看着痛哭流涕的嫂子,心中的悲愤更甚。她红着眼眶,指着桌上的记录,对着秦老爷子,字字泣血:
“您好好看看!这就是您所谓的‘为他好’!您看看这些记录,看看他被药物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身体!您把他关起来,害的他只能吃药缓解。您不过是想把他变成一个听话的、没有自我的傀儡!一个任由您摆布的笼中雀!”
“您的‘为我们好’,害得我终身未嫁!”
秦槿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伤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当年我爱上的人,家境普通,可他真心待我。就因为您口中那可笑的‘门不当户不对’,您硬生生拆散了我们!您动用关系,毁了他的前程,逼得他走投无路!他最后……他最后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泪水终于从秦槿的眼角滑落,那是隐忍了数十年的泪水。
“您生我养我,我感恩戴德,我没有资格恨您,也不能恨您。所以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懦弱,恨我自己当年没有勇气反抗您,没有勇气追随我的幸福!”
“可是,老爷子!”她猛地指向上方,那是秦沐画的全家福的位置,上面的大家都开心的笑着,可此时的秦槿声音凄厉,“小沐是您的亲孙子!您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您看看这个家!”秦槿张开双臂,指向这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刺骨的牢笼,“除了无尽的财富和权力,这里还有什么?还有亲情吗?还有温度吗?”
“小沐回到这个家不到一年,得到了什么?得到的是无尽的控制、折磨与痛苦!他用整整五年的时间都未能走出这份痛苦。”
“他到底是您的孙子,还是您养在笼子里的一条狗?您的手段,和他小时候那些欺负他、拐卖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秦老爷子被秦槿一连串的质问逼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语塞。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由,在秦槿拿出的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还有秦海!”秦槿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秦爸,语气沉痛,“大哥,你有多久没见过秦海了?你还不明白吗?秦海他比谁都明白!”
“他明白,在这个家里,他保护不了自己的亲弟弟!他明白,顺从老爷子,只会让小沐万劫不复!所以他选择了休学,选择了逃离!他甘愿放弃秦家的一切,远赴国外,隐姓埋名,从零开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秦槿的声音哽咽了,“他是想闯出名堂,等有一天,有足够的能力了,就带着小沐,彻底离开这个泥潭!离开秦家这个吃人的地方!”
秦爸听到“秦海”两个字,肩膀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奈。作为父亲,他既愧疚于小儿子所受的苦难,也心疼大儿子的远走他乡。但在秦老爷子的绝对权威面前,他无能为力,只能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秦槿看着眼前这一群被规矩束缚、被权威压制的亲人,心中充满了悲凉。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她直视着秦老爷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老爷子,话我今天就说到这里。我今天回来,不是来向您汇报的,也不是来祈求您宽恕的。我是来告诉您,秦沐,我护定了。”
“如果您还要一意孤行,还要派人去蜀地干涉他的生活,还要拆散他和江城,您大可以试试看。”
“秦家,早已不是您的一言堂了。我们尊重您,是因为您是长辈,是父亲。但在蜀地,在我秦槿的地盘上,我说了算!”
“谁敢动秦沐一根手指头,我秦槿,绝不答应!”
话音落下,秦槿端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砰!”
她将空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没有再看客厅里任何人一眼,秦槿挺直了脊背,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秦家老宅。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带走了所有的锋芒与愤怒,只留下满室的死寂与狼藉。
秦老爷子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桌上散落的、记录着秦沐痛苦的纸张,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茫然与动摇。
他做的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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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槿没有回秦家为她安排的住处。
她驱车来到了京市老城区的一个普通小区。
这里没有秦家的奢华与气派,只有斑驳的墙壁、老旧的单元楼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嘈杂。但这里,却是秦槿在京市唯一的归宿,是她心中唯一的净土。
她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门。
屋内的布局很小,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但屋内的陈设,却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从未改变。
浅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她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依偎在男人的肩头,眼里是藏不住的幸福与甜蜜。
这是她和已故男友曾经租住的小家。
在男友离世后,她用尽所有积蓄,甚至不惜向秦妈开口求助,买下了这套房子。她保留了这里的一切,就像保留着她逝去的爱情与青春。每次回到京市,她都会来这里待上几天,寻找一丝慰藉。
秦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她从包里拿出一根黑色的发绳,熟练地将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褪去了西装外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怀念过往的女人。
屋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许久未曾住人。
秦槿没有叫佣人,而是自己从卫生间拿出了抹布和拖把。
京市的夏日干燥而炎热,即便开着窗,空气依旧闷热。她挽起袖子,开始一点点地打扫卫生。擦桌子、拖地、整理杂物……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滴落在打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一边打扫,一边轻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是在对远方的爱人诉说。
“我今天回秦家了,和老头子大吵了一架。”
“小沐受了很多苦,我不能再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我找到一个很好的孩子,他愿意护着小沐,愿意和小沐一起面对秦家。”
“你要是还在,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吧?”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温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气场强大的秦槿,不再是那个敢于和老爷子对峙的秦家小女儿。她只是秦槿,一个失去了爱人、渴望守护家人的普通女人。
打扫完屋子,已经是傍晚时分。
秦槿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舒适的休闲装,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她刚走出单元楼,来到自己的车旁,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发出了“嘀嘀”的鸣笛声。
秦槿回头望去。
车门打开,秦妈从车上走了下来。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未见,秦妈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布满了泪痕,神色疲惫而哀伤。
秦槿看着她,并不意外。
当年,她身无分文,是秦妈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帮她买下了这套房子。秦妈知道这里,也知道这里对她的意义。
秦妈一步步走到秦槿面前。
“小妹,”秦妈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想去看看小沐。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她想立刻飞到蜀地,飞到秦沐身边,抱着她受苦的孩子,好好补偿他。
秦槿看着秦妈眼中的哀求与痛苦,心中一软,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嫂,你不能去。”
“为什么?”秦妈急切地问道。
“现在不是时候。”秦槿的语气沉重而理智,“你现在去蜀地,只会激化矛盾,让老爷子更加震怒,反而会把小沐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拍了拍秦妈的肩膀,眼神坚定:“你留在京市,留在秦家。你的任务,是安抚老爷子,是劝说他,是慢慢软化他的态度。这很难,但必须有人去做。”
“至于小沐那边,你放心。”秦槿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有我在。蜀地现在是我的地盘,我在那里经营了数年,有足够的人脉和实力护住他。除非秦家愿意付出惨痛的代价,否则,谁也动不了他。”
“这是下下策,也是小沐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他不想和秦家彻底决裂,所以,大嫂,只能辛苦你了。”
秦妈看着秦槿眼中的决绝与担当,泪水再次滑落。她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我听你的。我留在京市,我会去劝老爷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拉长了她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