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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生日 他好像,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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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回到学校之后,先安安稳稳地把上学期落下的那门补考顺利通过,紧接着便重新扎进了日复一日的打工生活里。
经历过那一次教训后,他算是彻底长了记性,从前三餐随便对付一口,现在他再也不敢了,毕竟得不偿失,就算再忙再累,也会强迫自己按时吃饭。
闲下来的时候,他偶尔会从陈伟嘴里听到一些班里同学的消息。
只是大学里的人际关系大多浅淡,同班同学也多是点头之交,除了上课和班会能见几次面打个招呼。
他听说,徐尧亮和林悦分手了。
开学没多久,徐尧亮就又找了一个女朋友,也是学生会的人。
徐尧亮本来就是班级的学习委员,成绩每次都是第一,入学一个月便顺利进了学生会,人缘也很好,已经是部长的内定人选。
不过,那些热闹、光鲜、人际往来,都离刘启太过遥远。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学习和挣钱,以及刘绍野。
刘绍野今年高三了,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个时候刘启不能陪在他身边,心里比谁都着急,既盼着他能考出好成绩,又怕给他增加压力。
话到嘴边,翻来覆去也只剩下一句:
好好吃饭,别熬夜,别有太大压力。
刘绍野每次都很乖,会认认真真拍照片发过来,告诉他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刘启真的以为,刘绍野一切都好。
……
夏天来得热烈,教学楼两旁的柳树垂下鲜绿的枝条,夏蝉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吵得正在上课的学生心烦意乱,随风轻轻晃动。
炽热的阳光晒的人不愿出门,但连城大学靠海,傍晚风凉的时候,刘启偶尔会在吃完饭后,去沙滩上走一圈,浪花一层叠一层拍上岸边,微凉的海风拂在脸上,让他有一种脱离一切的自由感。
等到刘绍野高考的时候,刘启还是请了假去接他。
这算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了,别人都有家长来接,刘绍野不能落下,但刘启没有告诉刘绍野。
一来是怕提前说会让他分心,影响他考试的状态,二来也是想给刘绍野一个惊喜。
刘启来得早,占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周围人声鼎沸,还不到四点,已经有很多人围在门口,互相攀谈着。
光有些刺眼,刘启微微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望去,生怕错过刘绍野的身影。
没过多久,刘绍野就随着人流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短袖,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眉毛,脸上带着考试后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轻松。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忽然想起刘启应该在打工抽不出时间,可还是忍不住期待,多看了几眼。
“刘绍野!”刘启大声招呼着,不停地摆着手。
刘绍野像是有感应一般地抬起头,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
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那张总是绷着的脸,忽的眉梢一扬,眼睛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挑。
他加快步子,后来干脆跑起来,穿过人群,朝着刘启的方向飞奔而去。
少年的身影越来越近,刘启眼底漾开笑意,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迎了个满怀,连带着空气里都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刘启往后踉跄了半步,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荚香气,那是刘启常年用的肥皂味道,也是最安心的味道。
刘启手臂微微收紧,脸庞蹭到他柔软的头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感慨,刘绍野真的长大了。
从前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些,再也不是那个一抬手能摸到他发顶的小屁孩了。
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刘启没多想,只是轻轻拍了拍刘绍野的后背,“考得怎么样?”
刘绍野侧过脸,眼尾挑起一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这么多天没见,哥怎么就只问成绩?”
“不问你成绩问什么,我看你这些天吃的不错,瞧着胖了点,没亏待着自己吧。”
“那当然,”刘绍野轻笑,“还行,正常发挥,应该没什么问题。”
“正常发挥就行。”
刘启也没多问,毕竟他也是从高三过来的,这其中的艰辛自己都知道,“走,哥带你去吃大餐,犒劳犒劳你,庆祝顺利考完高考。”
“吃什么?”刘绍野看着他。
刘启瞧着他这副高兴的模样,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小的时候刘绍野总爱皱着眉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但刘绍野只有在特别开心放松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大大的,被人戳破了会害羞,整张脸通红,又不敢还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当然后来熟悉了,顶不过嘴的就变成了刘启。
“当然是吃烤鱼啊。”
刘启早就预定好了,“你不最爱吃鱼吗?今天哥带你去吃最正宗的,吃完饭我们去逛夜市。”
“会不会太奢侈了?”刘绍野说道。
“怎么,高考结束了,还不奢侈一把?”两个人并肩往街对面走,刘启心情愉悦,“走,去吃饭。”
“都听你的。”
刘绍野点了点头,看了刘启一眼。
街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六月的热浪裹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那个夏天,刘启从没那样高兴过。
刘绍野要上大学了,他这个当哥的,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刘绍野准备好。
刘绍野看着堆得快要溢出来的行李,有些头疼,无奈地叹了口气:“哥,太多了,用不上这么多的。”
“多带点,以防万一。”刘启手上不停,忽然想到了什么,“真不用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不用,离你学校也远,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行,缺什么,想要什么,记得跟哥说,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哥。”
刘绍野应了一声,安静地站在一旁,面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当然刘启并没有发现,自顾自地说着。
……
刘启回到学校,连陈伟都一眼看出他心情大好,整个人都比从前健谈开朗了许多,一聊起弟弟考上大学,他眼底的笑意就藏不住。
陈伟私下里总笑他,说他是纯粹的弟控。
那几天恰好赶上刘启的生日,六月十六,陈伟提议大家一起聚一聚。
刘启其实不想声张,他向来怕麻烦,一来一回互送礼物,他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也不想让别人为他破费,便一直推脱。
可陈伟不依不饶,生日这种重要的日子,想那么多干什么。
陈伟找来了林悦和她的朋友赵佳佳。
在这所大学里,刘启最熟悉的人,也就只有陈伟和林悦两个。
他和林悦熟悉,是因为一次学校组织的书法比赛,刘启钢笔字写得好看,林悦当时是书法社社长,一眼看中,拉着他入了社,后来刘启写了一幅作品参赛,拿了三等奖,一来二去,两人便渐渐熟了。
生日那天,几人一起去吃了烤肉。
林悦和陈伟合伙买了一个奶油蛋糕,那是刘启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一群人过生日,这让他有些局促,但好在这几人非常健谈。
“你们毕业打算干什么啊?”赵佳佳翻着烤盘上的五花肉,随口问。
陈伟把筷子一放:“这不还没毕业吗?急什么。”
“大学很快的。”赵佳佳叹了口气,一只手撑着下巴,“我爸妈都开始催了,说这个专业就是吃土的命,背最多的锅,拿最少的钱。”
“为什么?”刘启不解。
陈伟也搭话,“啊?会计不是挺稳定的吗?我妈说,只要有公司,就得有人做账,没那么惨吧?”
“啧啧啧,”赵佳佳故作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你们就不明白了。”
“现在会计早就饱和了,你看看我们学校,一个专业招多少人?再说了,你随便翻翻新闻,哪家公司出事,最后进去的不都是会计?”
赵佳佳向来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老板让你做假账,你怎么办?不做,走人;做了,进去。”
刘启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他以为这是一条出路,没想到也没有那么简单。
“其他专业也都一样,总归都能找到工作的。”林悦找补道。
“也不用那么看衰,”陈伟耸耸肩:“我看学长他们去事务所,累是累,但熬几年出来,路子宽了,自然有钱可挣。”
林悦见刘启没说话,反问道,“你呢,刘启?”
“我……还没想好。”
以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工作赚钱,可是到头来也只是嘴上说说。
童年时候的幻想着只要考上大学就有工作了,一切都迎刃而解,可是上了大学才知道,这就是一戳即碎的泡沫。
对于普通人而言,找才是最麻烦的事,大学只是让你拿到了通行券,但相比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来说,光拥有通行券是不够的,人脉,资源,学识,都是放在天秤上可以交换的利益。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这个话题没延续多久,就向着八卦讨论起来,譬如导员又干了什么捡了芝麻丢西瓜的事,上面某个领导来了要做大清扫,实际上根本没人看;某个寝室被抓到吃火锅给了处分,以及在商场见到谁和谁在一起了。
吃完饭,陈伟觉得不过瘾,四人又一起去了KTV续上。
赵佳佳喝多了,搂住了略微安静的林悦,什么话都往外蹦,“我跟你说,徐尧亮就是个渣男,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你说得对,我早就看开了。”林悦应了一声。
刘启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不清楚林悦和徐尧亮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看得出来,林悦脸色不太好看。
陈伟是什么时候都忍不住八卦,“不会真是那谁劈腿了吧?”
“怎么,还能是别人吗,我都亲眼看见了。”赵佳佳生气地说道,“看见他和那个女的一起约会。”
陈伟挠了挠头,看向刘启,刘启摆了下手,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唱歌唱歌,今天要亮一下我歌王的实力。”陈伟只好打断道。
刘启听多了陈伟夸夸其谈,但不得不说,陈伟唱的粤语歌很好听,一起范儿,还真有八九十年代港星的味道。
在陈伟一次次起哄下,刘启也唱了一首《成都》,他喜欢这种节奏缓慢的民谣,带着一点淡淡的惆怅,像极了他。
林悦没怎么唱歌,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时不时地跟着附和哼唱着,音乐果然是敞开心扉的良剂。
刘启酒量极差,几乎一瓶就倒,所以很少碰酒,他也是佩服陈伟,三个小时,一直唱到了凌晨一点。
等到了时间,赵佳佳醉的左摇右晃了,林悦看着好一点,但脸上微红,眼神迷糊,有点微醉。
赵佳佳家就在附近,已经请好假不回学校,他们两个大男生不能让女生一个人回去,陈伟就先送赵佳佳回家,到时候再回学校。
现在只剩下刘启和林悦两个人,刘启拿出手机,正准备叫车过来,林悦却挡住他的手,犹豫着开口:“能不能……送我去酒店?”
“什么?”
刘启看着她,也没有多问,这个时间点回学校,可能也来不及,刘启依着她的意思,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很安静,林悦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浓重,只有路灯一次次亮起,又飞速向后掠去。
明暗的光影反复交叠,像栅栏一样,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牢牢被困在这座钢筋城,怎么也逃不出去。
她是来自小地方的,刚来的时候不会打扮,上学路上总要顾及别人的眼色,会不会觉得是农村来的嘲笑她。
即使他们不说,可林悦就是感受到了,这种隐形的歧视更让她难受。
她开始染头发做指甲买衣服,每天打扮的很精致,可是背地里没钱了就只能吃泡面,她想和他们融入在一起。
还没进校门前,就加了所有人好友,第一个通过的就是徐尧亮,就这么聊着聊着,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可这才是她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你不问我和徐尧亮的事吗?”林悦忽然开口。
刘启一怔,沉默了一会。
“这是你的事,你不想说,我不会问。”
心事憋得太久,总要找一个出口,否则只会在心底烂掉,越来越疼。
“是他突然跟我分手的。”
“前一天他还在陪着我吃饭,第二天他就告诉我,说我们不合适,我去找他,就看见他和那个女生说笑,趾高气昂地看着我。”林悦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刚分手,就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傻子才信他没有劈腿。
刘启没想到,徐尧亮会是这样的人。
在他印象里,徐尧亮是那种高中老师都会喜欢的类型,就算是他们在某方面不一样,刘启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一直都很敬佩学习好的人,
刘启认真开口,“是他不对。”
“他不对又能怎么样呢?”林悦苦笑,“他依旧是学生会的部长,谁也不知道这些事,只会祝福他们。”
“我相信,凡事都有报应的。”
林悦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像是被逗笑了,却难掩眼神里的悲伤。
她不想回学校,是因为寝室的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她刚和徐尧亮在一起的时候,她们还不是这个样子,分开之后,可能听见了什么谣言,就和她走的远了,林悦才意识到是徐尧亮说了什么。
林悦也懒得去搭理,能被人几句话就挑拨的关系,不值得维护,更何况,大学里哪有什么朋友。
“你还挺天真的。”
刘启没有反驳,他就是很天真的人。
大学和社会一样,不是你乖、你努力、你认真,就会被喜欢的,不是你安分守己,就不会被欺负。
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公平可言。
出租车到了酒店,刘启把林悦送到酒店房间门口,正准备离开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接起,“喂?”
“哥!生日快乐,刚刚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还以为你在忙。”
刘启久违地闭上眼睛,在酒意的晕染下,也有了醉意,听着对面的声音,心里安静了许多,“刚刚和朋友一起吃饭,才结束。”
“都这么晚……”
话音刚落,身后的房门突然传来一阵碎裂的声音,刘启下意识地敲了敲房门,“林悦?”
听见里面没有应声,刘启也顾不上什么,使劲地敲着门,“林悦,你再不开门,我就找人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眼眶微红,“没事,你先走吧。”
刘启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那一片碎玻璃上,又收回来。
“我来收拾吧。”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刘绍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哥,你忙吧。”
语气听不出情绪,刘启觉得,刘绍野好像有什么心事,可他现在的确没有空,刚想说回去再打给你,手机却突然黑屏关机,没电了。
而另一边。
狭小简陋的出租屋里,刘绍野躺在床上,床板又硬又硌,就算垫了两床被子,依旧不舒服,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通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他想起田富强曾经说过的话,刘启以后总要娶媳妇,总要成家,到那时候,他就是一个累赘。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应该祝福,应该替哥高兴,应该接受这一切。
但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是欢喜,而是密密麻麻的恐慌,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占有。
他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刘绍野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可那究竟是什么,他不敢细想,也不敢承认。
只能任由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疯狂蔓延,在夜色中不断发酵,将他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