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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欺骗 我已经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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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昨晚回来太困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忘记给刘绍野回电话了。
过了一会，那边终于接了，背景音很嘈杂，刘启有些分辨不清，刘绍野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带着点喘。
“哥。”
“昨晚手机没电了，”刘启坐在床上看着日历，上面标着期末考试时间，“你昨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刘启听见那边有人喊“绍野快点”，远远的一阵脚步声，然后安静下来。
“没有。”刘绍野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像是不太想说话，隔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想知道哥有没有好好过生日。”
刘启笑了一声：“瞎担心。”
“我去吃了烤肉，就是猪肉有点硬，没有农村的香，你在学校怎么样？”
“嗯，都很好。”
“真的？”刘启有点不相信。
“真的。”
刘启眉头一皱，他总觉得刘绍野今天说话有点不对劲，说话吞吞吐吐的，他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就不爱说话，问也问不出来。
“那就好。”刘启又想了半天，可能是刘绍野没钱出去玩，不好开口向他要，他转了五百块钱过去。
“要钱就跟哥说，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该吃吃该玩玩，养你一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要挂了，刘绍野突然喊道，“哥……”
“怎么了？”
刘启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刘绍野犹豫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没事。”刘绍野说，声音轻下去，“你什么时候放假？”
“快了。”刘启穿上衣服，“这次考试早，元旦就回去了。”
“好，那我们一起走。”
挂了电话之后，刘绍野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摁亮，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自从那天后，刘绍野联系自己的时候就少了许多，上次主动发消息，还是一周前，食堂的饭菜照片，跟他说不如哥做的好吃。
刘启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上了大学新鲜事儿多，活动也多，要和同学一起，有自己的空间，刘启倒也没去打扰。
但刘启怎么也没有想到，刘绍野会骗自己。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眨眼的功夫，细碎的雪花随风而落，风渐渐大了，路上行人立起领子，匆忙穿梭而过。
刘启在城里找了个活，离学校有些远，但胜在工资高，正巧碰上陈伟，就一起在外面吃了晚饭。
两人往公交站走，旁边有一栋正在施工的大厦，似乎刚开工不久，工地外围围着高高的蓝色铁皮围栏，里面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刘启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视线里忽然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盯着，一动不动。
那人穿着工装，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脸上晒得黝黑，正弯着腰往搅拌机里铲沙子，动作虽然麻利，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一看就是刚干这行没多久。
刘启心口猛地一跳，呼吸不由得一滞。
不可能，他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刘启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想赶上正迟迟而来的公交，可有些事，仿佛是天意在捉弄一般，刘启刚转身的瞬间，弯腰低头的那个少年，也恰好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刘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眼神里写满了错愕，胸口微微起伏着，他盯着那个身影，像是要把那人盯出个窟窿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塞得他喘不上气。
就算刘启不想承认，那就是刘绍野。
那个本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风吹不倒雨淋不到的刘绍野，是他疼到大、拼了命也要供着读书的好弟弟。
陈伟见他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一脸不对劲，疑惑地拍了他一下：“咋了？走啊，车要来了。”
“你先走。”刘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还有点事。”
“啊？”陈伟一脸莫名其妙，“那……那你注意点，最晚一班公交别错过了。”
“嗯。”
路边只剩下刘启一个人，他站在工地围栏外，没有喊，没有冲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平静地望着里面那个身影，却藏不住眼底的愠怒，手指因为用力握拳而青白发冷。
雪愈下愈大，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得刺人。
刘绍野也彻底怔住了，第一次生了退缩的念头。
他知道哥早晚都会发现，想着能拖一段时间就拖着，等自己挣点钱，再慢慢坦白，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而且在他满身灰尘如此狼狈的时候。
包工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拍了拍刘绍野的肩膀，朝围栏外扬了扬下巴：“哎，那人是不是在看你？站那儿老半天了，你过去瞅瞅，别是找你有事。”
刘绍野自知躲不过去，摘下头上的安全帽，攥在手里，步伐沉重地走到刘启面前，他低下头，不敢看刘启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心虚地喊了一声：
“哥。”
刘启眉头仍紧紧拧着，万千的话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短短三个月没见，刘绍野黑了好多。
是那种长期在太阳下暴晒的黝黑，个子好像又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些，从前脸上那点少年的稚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成熟的凌厉和单薄。
刘启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他先是低下头，短促地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和心寒，再抬眼时，眼神直刺刺地扎进刘绍野心里，声音冷得发抖：
“不是说在上学吗？嗯？”刘启挑眉，目光凌厉，“在这儿上？”
刘绍野张了张口，想解释却无从辩驳，声音发哑。
“哥……对不起。”
刘启死死攥着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拽住刘绍野的胳膊，把人拉到路边一个僻静的角落，甩开周围来往的目光，声音压抑着怒气，“把话说清楚。”
“哥，我没去读大学。”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刘启的脸上，他咬紧后牙，气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扬手就往刘绍野脸上挥去。
“啪”地一声，落在刘绍野脸上。
声音不大，却在这飘着细雪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绍野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一片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安安静静地受着。
刘启打完自己也愣了一瞬，指腹还残留着温热，可那点怔忪立刻被更汹涌的愤怒淹没。
他伸手揪住刘绍野的衣领，猛地将人往自己跟前一拽，低吼出声：“刘绍野！谁让你不读大学，跑出来干这个的？啊？”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的前途呢？你不要了吗？”
“你骗我……骗我很有意思是吗？”
刘绍野被迫迎上了视线，喉结滚动，“哥，我只是想挣点钱，想帮你分担。”
“呵，分担？”刘启气笑了，眼眶发红，“我缺你那点钱了吗？”
“我养你，不是让你辍学来工地的，不是让你干这种活的！”
刘绍野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刘启看着他这副死倔的样子，气得胸口发闷，冷笑一声：“行，不说话是吧。”
“你现在厉害了，翅膀硬了，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连不读书这种大事，都可以不告诉我一声。看来，你没把我这个哥放在眼里。”
“好，从今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完，刘启转身就想走，“我没你这个弟弟。”
刘绍野脸色发白，眼里第一次露出慌乱，追上去，伸手去拉刘启的胳膊：“哥！我没有……”
刘启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前走，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刘绍野知道哥正在气头上，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孤寂又沉重。
刘启当然看得见身后那个寸步不离的影子，他想不通，那个从小就听话懂事的弟弟，怎么就敢背着他，一个人偷偷跑到工地里卖力气，而他这个当哥的，竟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刘启忽然停住脚步，眼眶热的发烫，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他立刻用手背擦掉。
如果不是自己没本事，如果不是自己穷，刘绍野怎么会放弃读书，跑来这里，当初，执意要养大他，是不是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刘绍野站在几步开外，头上落满了雪，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启背对着他，声音哽咽：“跟过来干什么？”
“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刘启再也绷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有钱人的世界有无数烦恼，可对于他们这种最底层的人来说，人生最难翻越的，只有贫穷这一道鸿沟。
“哥，你别哭……你别哭好不好？”
刘绍野慌了，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刘启偏头躲开，“现在回去，继续上学。”
“哥，我不回去。”
刘绍野站在那儿，没动，有些事做了决定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哥，”刘绍野还是先开口，“如果你不想我干这份工作，我换个别的。”
“刘绍野，你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刘启往前走了一步，作势要把刘绍野带回去，“我让你回去念书。”
刘绍野趔趄了几步，阻止了刘启的动作，“哥！”
“哥！我不想你这么累！”
“我已经成年了，我能挣钱，我也能养你！”
刘启一愣，沉默着，耳边回荡着雪花簌簌而落的风声，像是解放了什么一般，大雪毫无顾忌地落在大地上，即使被融化，无影无踪，也像是飞蛾扑火，不断地坠下来。
那股被欺瞒之后的怒气，一点点被心酸和无力取代。
刘启松开手，看向刘绍野，那张脸比记忆里瘦削了不少，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里面盛着倔强，盛着心疼，盛着他看不透的更深的情绪。
“那你以后呢？”
他的声音平下来，平得像一潭死水，“以后怎么办？”
“不读书，你这辈子就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你想一辈子这样吗？”
刘绍野低下头，没说话。
刘启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绍野，怪他吗？更怪自己罢了，身后的脚步声，果然没有再跟上来。
再怎么在意前途未来，在这一刻，刘启更怕刘绍野一个人在这里受委屈、吃苦、受欺负。
刘启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心，他转过身，往回走。
风雪中，刘绍野孤零零地站在路口，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凝成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像极了没流下来的泪。
“在这站着做什么，”刘启走上前，“你住在哪儿？”
刘绍野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他以为刘启不会再管他了，那双场沉寂的眼眸恢复了光亮，“在……在这附近租了房子。”
“带我去。”
刘绍野领着刘启往出租屋走，那是一栋很旧的老小区，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屋子很小，只有一室一卫，带一个巴掌大的小厨房，墙皮都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暖气片是温的，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
一进门，刘绍野就有些手足无措，“哥，你吃没吃饭？我给你做点……”
“不用。”刘启打断他，神色严肃，“你站好，我问你。”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填志愿？”
刘绍野没吭声，刘启大概猜到了，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似有妥协，“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去年年末……”刘绍野如实回答，“在医院的时候。”
“想得倒是早。”
“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读了，是吗？”
“哥，我不想读了。”
“那以后呢？”刘启看向他。
以后，这两个字，太沉重了。
重到两个少年，谁都不敢轻易回答。
他们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们不敢想，也想不明白，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外面的风打在玻璃上的呜呜声。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到了黑夜，谁都没有低头，刘启比谁都清楚刘绍野的性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刘启终究是拗不过刘绍野，先一步松了劲。
他不可能不管刘绍野，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刘绍野打开灯，小心翼翼地观察刘启的眼色，见他神情缓和了，才敢开口，“哥，你睡床上。”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刘绍野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我打地铺。”
刘启坐在凳子上，看着他把被子铺平，把唯一的一床厚被子留给自己，自己盖那床薄得透光。
“钱……”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钱够用吗？”
“够用的。”刘绍野微微一顿，显然没料到哥会突然问这个。
他很快站起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夹子，里面是两个月的公子，整整有一万块钱。
“哥，给你。”
刘启看着那沓钱，看见他的手上细小的伤口，才不大就有了老茧，“自己挣得，自己拿着。”
“我挣的，都是你的。”
刘绍野固执地伸着手，不肯收回来，“只要哥不嫌弃我就行。”
“我嫌弃死了。”
刘启躺在床上，背对着刘绍野，明明是嘴硬的狠话，却听得人心里发酸。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刘启以为刘绍野已经睡着了，地上才传来一声极软的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飘进他耳朵里：“哥嫌弃我也不离开。”
刘启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