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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拆封的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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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比往常更凉一些,吹得体育馆门口那排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萧时叶走在落九言身侧,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无数次放学同行那样,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白天积攒下来的燥热慢慢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层浅淡的橘粉。萧时叶余光能看见落九言线条干净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汗水早已干透,只剩下少年人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
这一路,他心里反复演练着那句话。
从社团结束,到换好衣服,再到走出校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甸甸的。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可以再藏久一点。
藏到高中毕业,藏到没有人再在意他们为什么总是一起回家,藏到他们有足够的底气,不用再在学校里装作普通同学。
可是有些东西,压得越久,越容易在某一个普通的傍晚,突然崩开一道口子。
“时叶。”
落九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萧时叶回过神,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你今天打球的时候,心不在焉。”落九言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他,语气却很肯定,“从一开始就是。”
萧时叶指尖微微一紧。
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在陆闻礼面前如常说笑,和谢林初正常交流,上场对抗时也维持着一贯的稳定,可还是被落九言一眼看穿。
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开心,他难过,他勉强,他伪装,所有情绪在落九言面前,都像摊开的白纸,一眼就能望到底。
“没有。”萧时叶轻轻否认,声音却有些发哑,“只是有点累。”
落九言没再追问,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萧时叶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侧脸停了一瞬,带着他读不懂的沉敛,像在判断,又像在无声地迁就。
两人拐进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近路,两旁是矮矮的围墙,爬着零星的爬山虎。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小路都浸在一片朦胧的暮色里。
平时,萧时叶会很喜欢这种安静。
可今天,每一秒安静,都让他胸口那股憋闷越来越重。
有些话,再不说,他怕自己会先撑不住。
萧时叶忽然停下脚步。
落九言也跟着站住,转过身看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疑惑:“怎么了?”
少年站在暮色里,眉眼干净,神情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
萧时叶看着他,喉咙忽然发紧,原本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一瞬间全都乱了。
他原本想找一个更温和的开头,想慢慢说,想让对方有个准备。
可真正对上落九言的眼睛时,所有铺垫都显得多余。
萧时叶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九言,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落九言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听着。
萧时叶垂下眼,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比考试,比比赛,比任何一次当众发言都要紧张。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会推翻他们这么多年在学校里所有的伪装,会撕开那个藏在薄荷罐、藏在同一屋檐下、藏在沉默默契里的秘密。
他抬起眼,直视着落九言的眼睛。
“我们在学校里,装作不怎么熟的样子。”萧时叶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但有些事,我不能再一直瞒下去。”
落九言眉尖轻轻一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紧绷。
“你想说什么?”
萧时叶闭上眼一秒,再睁开时,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落九言,我们是亲兄弟。”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风好像停了,蝉鸣消失了,连远处传来的车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落九言脸上那点浅淡的疑惑,一点点僵住,然后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萧时叶,半天没有反应。
“你……说什么?”
落九言的声音轻微发颤,和他平时冷静沉稳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近乎无措的慌乱。
“我说,”萧时叶重复一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上,“我们是亲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不可能。”
落九言几乎是立刻开口,否定得又快又急,像是只要拒绝得够干脆,这句话就不会成真。
“怎么可能……”他后退了一小步,眼神有些涣散,“我们如果是亲兄弟,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慌乱。
萧时叶看着他震惊到发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这对落九言来说太突然了。
一直以来,他们只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一起上下学、在社团里默默配合的人。
亲近,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说不分明的距离。
落九言或许疑惑过,或许猜测过,却从来没有往“亲兄弟”这三个字上想过。
“我没有骗你。”萧时叶声音放软,“小时候家里的事情,你记不清了。那时候我们还小,大人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让我们知道,也没有让我们对外公开。”
“我一直都知道。”萧时叶低声说,“从懂事起,就知道。”
落九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
他怔怔地看着萧时叶,眼神里的震惊一点都没有褪去,反而越来越浓。
那些他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都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他们住在同一个家里,却在学校装作只是普通同学。
为什么萧时叶对他的在意,总是克制又深沉,超出朋友的界限。
为什么在球场上,他们会有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为什么每次分班不能在一起,萧时叶眼底会有那样明显的失落。
为什么明明没有血缘的名义,萧时叶却会记住他所有习惯,记得他的伤,记得他的喜好。
原来不是巧合,不是默契,不是亲近点
而是——血脉。
是从出生起,就斩不断的关系。
落九言喉结狠狠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萧时叶坦白得异常干脆,“我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觉得我一直在骗你,怕我们连现在这样都做不到。”
“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生气,会疏远我。”
落九言别开眼,看向一旁昏暗的围墙,肩膀微微绷紧。
震惊之下,还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后天靠近的亲近。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天生注定的牵绊。
“我……”落九言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底依旧是未平的波澜,“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萧时叶点头,“我不逼你马上接受。我只是……不想再瞒你了。”
第二天一早,校园依旧是往常的样子。
早读课前的走廊闹哄哄的,抱着作业本的学生跑来跑去,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萧时叶走进高二(3)班的时候,陆闻礼已经坐在座位上,朝他用力挥手。
“时叶,这里!”
萧时叶走过去,放下书包,像平时一样拿出课本。
陆闻礼凑过来,一脸好奇:“你昨天跟落九言一起走的吧?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我怎么觉得,你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萧时叶翻开课本的手一顿。
如果是昨天,他会用一句“同社团,顺路”轻轻带过。
可是现在,那个秘密已经被撕开,他心里多了一层无法再掩饰的东西。
“我们认识很久了。”萧时叶只含糊地说了一句。
陆闻礼还想追问,一旁的谢林初轻轻翻了一页书,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今天上午有小测,你复习了吗?”
“啊对哦!”陆闻礼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哀嚎一声,“我忘了,完了完了。”
萧时叶微微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走廊尽头——落九言的班级在那边。
今天早上出门,落九言比平时沉默很多,没有像往常一样提醒他带伞、提醒他别忘记东西。
萧时叶知道,对方还没从昨晚的震惊里缓过来。
他不着急。
他愿意等。
体育课照旧是自由活动。
陆闻礼拉着萧时叶往羽毛球场地走,谢林初抱着球拍跟在后面。
“今天继续找落九言他们打一局?”陆闻礼兴致勃勃,“昨天那局太爽了,我还想跟他对一次。”
萧时叶没应声,目光却先一步落在场地边的身影上。
落九言站在球网旁,背对着他们,安静地调整着球拍。
明明只是一个背影,萧时叶却能一眼看出,他今天情绪不高。
落九言像是察觉到视线,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撞进萧时叶眼里。
那一眼里,没有了平时的平静,没有默契,没有无声的交流。
只有复杂,混乱,还有未完全散去的震惊。
萧时叶心口轻轻一缩。
陆闻礼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大大咧咧地走过去:“落九言,来一局啊?”
落九言收回目光,淡淡点头:“好。”
上场之后,萧时叶明显感觉到,落九言不在状态。
平时精准无比的落点,今天频频失误;一向冷静的节奏,变得急躁。
好几次,球明明可以轻松接下,他却像是走神一样,眼睁睁看着球落在地上。
陆闻礼都看出来了:“落九言,你今天怎么回事?不在状态啊。”
落九言没解释,只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萧时叶握着球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落九言不是不在状态,是心里乱了。
十几年的认知被推翻,一直以来的疑惑突然有了答案,换作任何人,都无法立刻平静。
中场休息时,落九言走到场边喝水,背对着所有人。
萧时叶沉默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却一句话都没说。
谢林初远远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神微微一动。
他比陆闻礼敏感得多,明显感觉到,今天的萧时叶和落九言之间,多了一层沉重又陌生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你不用有压力。”萧时叶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算知道了,我们也还是我们。”
落九言握着水瓶的手指一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我不是有压力……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我以为我们只是……住在一起的人。”
“我从来没想过,是这种关系。”
萧时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发软。
他轻轻“嗯”了一声:“我懂。”
“你早就知道。”落九言忽然转过身,眼底带着一丝复杂,“你一直都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在萧时叶心上。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萧时叶急忙解释,“大人不让说,我也怕……怕你不能接受。”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了?”落九言盯着他。
萧时叶迎上他的目光,认真而坚定:
“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
“也不想再把你当成只是‘朋友’‘同学’。”
“你是我弟弟。”
最后三个字,轻轻落下。
落九言猛地一震。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平等的、互相靠近的同伴。
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是被对方从一开始就放在“弟弟”这个位置上,默默照顾,默默守护,默默藏着一整个血缘的秘密。
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一起涌上来。
落九言别过头,不再看他,声音微微发颤:“我先静一静。”
说完,他转身走向场地另一边,留下萧时叶一个人站在原地。
陆闻礼跑过来,一脸茫然:“怎么了啊你们俩,吵架了?”
萧时叶轻轻摇头,目光追随着落九言的背影,轻声说:“没有。”
只是有些真相,来得太突然,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傍晚放学,社员们陆续离开体育馆。
陆闻礼被朋友叫走,谢林初收拾好东西,朝萧时叶点了点头,也安静离开。
空旷的体育馆里,再一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落九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萧时叶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还在生气?”萧时叶轻声问。
落九言摇摇头,终于转过身。
少年的眼睛微微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情绪波动太大。
震惊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措的柔软。
“我没有生气。”落九言低声说,“我只是……有点懵。”
“一想到,我们是亲兄弟……”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萧时叶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落下去。
“不管你接不接受,”萧时叶轻声说,“我都会等你。”
“在学校,我们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
“在家里,你想怎么相处,都听你的。”
落九言抬起眼,看向他。
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距离,没有了陌生,只剩下复杂的、终于摊开的亲近。
“为什么……”落九言声音很轻,“为什么你能藏这么久?”
“因为我怕失去你。”萧时叶直白地说,“我怕你知道之后,不愿意再跟我一起。”
落九言沉默了很久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在门外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终于,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不会不愿意。”
萧时叶猛地抬眼。
“我只是……太震惊了。”落九言低下头,耳尖微微发红,“不是不接受。”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在这个普通的黄昏,终于被拆开。
球网两端的人,不再只是社员,不再只是同学,不再只是住在一起的人。
而是——兄弟。
萧时叶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眶微微发热。
所有的隐瞒,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担心,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走吧。”落九言忽然抬起头,眼底的震惊终于散去,多了一点浅淡的柔和,“回家。”
萧时叶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这一次,脚步比平时更近了一点。
影子在路灯下紧紧靠在一起,再也不用刻意分开。
走廊相隔的距离,球网两端的站位,学校里假装的陌生……
从这一刻起,都只是外人看到的样子。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从出生起,他们就被一根看不见却斩不断的线,牢牢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