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班与隔班 ...

  •   蝉鸣把盛夏的午后撕得细碎,阳光穿过教学楼前香樟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不止的光斑。萧时叶把那只装着干薄荷的玻璃罐轻轻放回茶几中央,指尖离开冰凉表面的那一刻,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落九言依旧坐在他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陌生人之间最礼貌的尺度,可偏偏那股安静又沉敛的气息,总能轻易把萧时叶的注意力从任何事情上扯过来。两人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数着一段不能被人轻易看穿的时光。
      直到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萧时叶才下意识站起身,落九言也跟着抬眸,目光在他背影上短暂一停,又迅速收回,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萧时叶,家里来同学了?”
      江时枫的声音温和地飘进来,带着刚从菜市场回来的烟火气。萧时叶应了一声,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波澜:“嗯,学校社团的朋友,落九言。”江时枫从小和萧时叶一起生活,所以他们俩关系很好是发小。
      “朋友”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平稳又普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像是轻轻蹭过一层薄冰,凉得发紧。落九言没有抬头,只是在听见那两个字时,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在外人面前,无论是同学、老师,还是偶尔登门的亲戚,他们永远只是同校、同社团、关系还算不错的校友,仅此而已。不能亲近,不能熟稔到反常,更不能流露出半点超越普通朋友的在意。
      可在意这种东西,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周一清晨的教学楼永远充斥着喧闹,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挤满了抱着课本匆匆赶路的学生。萧时叶背着书包走进高二(3)班教室,刚把书包放进桌肚,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早啊时叶,周末在家干嘛呢?羽毛球社群里喊你打球都没动静。”
      陆闻礼大大咧咧地拉过椅子坐下,校服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微翘起,一副精力旺盛的模样。他是萧时叶的同桌,也是班里最能和萧时叶聊到一块儿去的人,性格开朗外向,和安静内敛的萧时叶刚好互补。
      萧时叶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没干什么,家里来了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陆闻礼也没多问,只是自顾自地抱怨起周末作业太多,又念叨着下午社团活动一定要拉着萧时叶多打两局。
      不远处的座位上,谢林初安静地翻着单词书,听见两人对话,抬眼朝萧时叶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点头示意。他性格偏沉静,话不多,做事稳妥,和萧时叶、陆闻礼三人算是班里关系最紧密的小圈子,平时吃饭、上课、课间活动总凑在一起。
      萧时叶朝谢林初微微颔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教室前门,望向走廊对面的方向。
      落九言在高二(7)班,隔着三条走廊,两个楼梯转角,距离不算远,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把他们硬生生划开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从高一入学分班开始,他们就没有在同一个班级待过一天。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明明睁眼闭眼都能看见对方,可一旦踏入学校,就必须装作只是偶尔遇见、点头问好的普通同学。这种克制在别人眼里再正常不过,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次刻意的疏远,都是藏在心底的留恋。
      萧时叶收回目光时,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他不是舍不得同班的热闹,也不是在意能不能一起上课,而是习惯了身边有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安稳,一旦被距离隔开,哪怕只是几层楼、几条走廊,也会觉得空落落的,像心被抽走了一小块。
      这种情绪他不能对任何人说,连陆闻礼和谢林初都不行。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和足球场瞬间被男生们占领,呐喊声此起彼伏。萧时叶不喜欢太过激烈的对抗,便拉着陆闻礼往羽毛球场地走,谢林初抱着三副球拍跟在后面,步伐平稳。
      “话说时叶,你和落九言是不是很熟啊?”陆闻礼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我好几次看见你们俩在社团训练完一起走,话不多,但感觉……挺默契的。”
      萧时叶绑球拍吸汗带的手顿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还好,同社团的,顺路而已。”
      “顺路?”陆闻礼挑了挑眉,“他家跟你家一个方向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萧时叶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把羽毛球筒打开,白色的羽毛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有些路明明不顺,却愿意绕远一段;有些人明明不能靠近点,却总想多待一秒。
      谢林初在一旁轻轻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尴尬:“落九言球打得很好,冷静,落点准,和时叶风格很像。”
      这句话倒是实话。
      羽毛球社是他们共同待的地方,也是全校唯一能光明正大站在一起、并肩训练、甚至偶尔对视的场所。不用刻意躲避,不用假装陌生,只需要以社员的身份,站在同一片球场上,就足够了。
      下午的社团活动是一周里最热闹的时候。
      体育馆里空调开得很足,风扇缓缓转动,球拍挥击空气的破空声、羽毛球落地的轻响、社员们偶尔的喝彩声混在一起,构成独属于青春的喧闹。萧时叶换好运动服,刚走到场地边,就看见落九言站在对面半场,弯腰调整着球拍线。
      他穿着和萧时叶同款的社团队服,黑色短裤衬得腿线利落又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垂着眼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周围有不少低年级社员偷偷看他,落九言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全在自己手中的球拍上。
      萧时叶的脚步不自觉放慢。
      陆闻礼跟在他身后,撞了撞他的胳膊:“看什么呢?走啊,社长说今天分组对抗,咱俩一组,刚好对上落九言那组。”
      萧时叶“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落在落九言身上。
      只是短短一个周末没见,又隔着一整个上午的课堂,他竟然会产生一种久违的错觉。明明每天都见面,却又好像永远都见不够,这种矛盾的情绪缠在心底,让他在看向落九言时,眼神总会比看向别人多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敛。
      落九言像是察觉到了视线,缓缓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没有惊喜,没有笑意,也没有过分的亲近,只是平平淡淡地对视了一秒,随即各自移开。
      在外人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不过是两个实力不错的社员,赛前互相留意而已。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一秒里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东西。
      藏着分班后不能同框的遗憾,藏着不能公开关系的隐忍,藏着明明最亲近却要装作最疏离的克制,也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无声的留恋。
      分组对抗开始,萧时叶和陆闻礼一组,落九言和另一位社员一组。
      谢林初坐在场边计分,目光平静地扫过球场上的四个人。他心思细腻,比大大咧咧的陆闻礼更能察觉细微之处——萧时叶平时打球风格灵活多变,可每次对上落九言,动作都会不自觉地稳下来,每一个扣杀、每一个吊球,都像是在刻意配合着对方的节奏。
      而落九言更是如此。
      他向来冷静寡言,打球极少出错,可今天好几次,明明可以直接扣杀得分的球,他却轻轻一挑,把落点控制在萧时叶最舒服、最容易接到的位置。
      不是放水,更不是谦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
      像是在一起生活了无数个日夜,熟悉对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陆闻礼打得酣畅淋漓,完全没有察觉不对劲,只一个劲地喊:“我去!落九言你今天也太稳了!时叶,加把劲!”
      萧时叶没应声,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球场上,瞬间晕开一小点湿痕。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目光始终追随着白色的羽毛球,也追随着那个在对面半场移动的身影。
      落九言跑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精准到位,手臂挥拍的弧度干净利落,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萧时叶看着他,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他想起清晨出门时,落九言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下午社团,别练太久,你肩膀上次拉伤还没好透。”
      没有关心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叮嘱,平淡得像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
      可萧时叶知道,那是只有他们之间才会有的、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在意。
      他们不能在学校一起吃饭,不能在课间一起去厕所,不能在别人面前多说一句话,甚至不能在走廊里并肩走太久。
      分班像一道墙,把他们隔在两个不同的集体里。
      萧时叶身边有陆闻礼的吵闹,有谢林初的安静,有同班同学的热闹;落九言的身边则永远是陌生的面孔,他话少,不爱交际,在(7)班几乎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每次想到这里,萧时叶心里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的涩。
      他拥有着正常的校园生活,有同桌,有好友,有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而落九言却始终像一个旁观者,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唯一能和他产生交集的,只有放学后的回家路,和这间小小的羽毛球馆。
      对抗赛结束,萧时叶组以两分之差险胜。
      陆闻礼累得瘫坐在场边,大口喝水,嘴里还在念叨:“落九言你也太变态了,最后那个救球简直不是人能做到的!”
      落九言没说话,只是微微喘着气,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目光从陆闻礼身上掠过,最终轻轻落在萧时叶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的球网。
      就是这半秒,萧时叶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
      ——还好吗?
      ——肩膀没疼吧。
      ——等会儿一起走。
      没有声音,没有唇语,只有彼此才能领会的默契。
      萧时叶微微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谢林初把计分表收好,走到萧时叶身边,递给他一瓶水:“你刚才最后一球落点很好,落九言几乎没接住。”
      萧时叶接过水,道了声谢,目光却依旧落在不远处的落九言身上。
      其实他知道,最后那一球,落九言是故意让的。
      不是因为输赢,只是不想让他太累,不想让他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旧伤。
      这种小心翼翼的照顾,永远只能藏在无人察觉的细节里。
      社团活动结束后,社员们陆续离开体育馆。陆闻礼被家里人打电话催着回家,临走前还不忘拍萧时叶的肩膀:“明天早上我带早餐给你,谢林初,你要不要?”
      谢林初轻轻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吃过。”
      萧时叶看着陆闻礼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谢林初安静离开的身影,教室里属于他的热闹彻底散去。
      空旷的体育馆里,只剩下他和落九言两个人。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轻轻重叠,又迅速分开。
      落九言弯腰收拾着球拍,声音很轻,没有回头:“刚才球打到胳膊了?”
      萧时叶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抗时被球拍蹭到一下,他自己都没在意,没想到落九言看见了。
      “没有,轻微蹭了一下。”
      “回去涂药。”落九言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关心,却字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你皮肤容易青。”
      萧时叶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落九言的背影。
      偌大的体育馆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在学校的一整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并肩走过一段路,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半点熟稔。
      萧时叶和陆闻礼说笑,和谢林初讨论题目,坐在(3)班的教室里,过着最正常的高中生活;落九言在(7)班安安静静地上课,下课,独自去食堂,独自回教室,像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只有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份被压抑了一整天的留恋,才敢悄悄露出一点苗头。
      不是亲密,不是依赖,只是一种“终于只剩下我们”的轻松。
      “走吧。”落九言收拾好东西,转过身看向他。
      夕阳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萧时叶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一整天的地方,被慢慢填满了。
      两人并肩走出体育馆,没有靠得很近,却步调一致。
      香樟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蝉鸣渐渐淡下去,傍晚的风带着夏日独有的温热。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就像周末在客厅里那样,安静地走着,可每一步都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萧时叶偶尔侧眸,能看见落九言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发梢。
      他忽然想起早上分班时的公告栏,想起(3)班和(7)班之间隔着的长长的走廊,想起白天无数次想看向对面却又忍住的冲动。
      原来所谓留恋,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牵挂,而是在不能相见的课堂里,悄悄惦记;在不能说话的走廊上,默默留意;在不能靠近的球场上,用默契代替关心;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陪对方走一段路。
      他们是最熟悉彼此的人,却要做别人眼里最普通的校友。
      他们共享同一个家,同一段过往,同一个藏在玻璃罐里的夏天,却要在校园里,装作只是偶然相遇的社员。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有人看懂他们的沉默,没有人察觉他们克制之下的在意。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装着干薄荷的旧玻璃罐,藏着一整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落九言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的便利店:“要不要买水?”
      萧时叶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店里。
      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落九言拿起一瓶冰水,递给萧时叶,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指,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迅速收回。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极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短暂,克制,隐秘,却又足够在心底,掀起一整片 quiet 的波澜。
      走出便利店,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暮色中靠得更近了一点。
      没有人说话,可彼此都清楚。
      只要还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社团,同一条回家路上,就算隔着班级,隔着人群,隔着不能言说的秘密,那份藏在心底的留恋,就永远不会消失。
      它安静地,沉默地,克制地,存在于每一个不能靠近的日常里。
      像薄荷一样,清淡,隐秘,却长久不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