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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走出去 ...

  •   凌晨,三点,顾小恩又一次梦中惊醒。
      又是那栋楼,梦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楼梯。像一个莫比乌斯环。无论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口。
      她沿着楼梯向上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出诡异的回音,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她不明白,为什么上初中时候的那栋教学楼总是出现在她的梦里,毕业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可是十几年了,它却以一种固执的姿态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固执得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
      她伸手拿起床边柜子上的的手机,3:47。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彻底清醒。
      窗外,瓢泼大雨。这就是广州,每年漫长的雨季,从二月开始断断续续的下,持续不停,一直到九月底十月初。偶尔停歇,却从未真正离开。就像有些记忆,你以为它被时间冲刷淡了,却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夜晚,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
      雨水打在窗户上,然后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每一条水痕都像在玻璃上刻下的伤口。
      黄健已经走了一年四个月零六天。
      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黄健飞北京的那个中午。天气很好。黄健站在玄关换鞋,白衬衫,黑色休闲裤,行李箱竖在旁边。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说:“真的不用送你去机场?”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用。”他说,“送完我,你一个人回来,孤零零的,我舍不得。”
      她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过来,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我们马上领证。然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她笑了,推他:“你快走吧,要误机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门关上了。
      顾小恩把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玻璃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冰冰凉凉。雨声很大,盖过了这个城市清晨所有该有的声音,世界只剩下雨,和她。
      自从黄健走后,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市了,像惩罚自己一样,无声的生活着。

      明明那个时候那么美好,自从黄健当着双方家长的面求婚之后,两个人都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可现实就像一根残忍的铁棍,毫无预兆的就这么迎头砸下,没有给任何人准备。。

      噩耗传来的时候,顾小恩正在看厦门的旅行攻略。
      她后来怎么去的医院,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记忆就像跳帧的旧电影,上一幕是她在家里的沙发上接电话,下一幕她已经站在太平间外面了。
      黄健躺在那里。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皮肤冰凉,她握着他的手,手指僵硬。她趴在他胸口,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没有心跳。她等了好久,一分钟?十分钟?她不知道。她只是等着,以为只要等得够久,他就会像往常一样,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说“你怎么这么傻”。
      他没有。
      有人来拉她。她死死抓着黄健的手,怎么都不肯放。那只手太凉了,她想把它捂热。她捂了很久,却越捂越凉。
      最后是妈妈抱着她,哭着说:“小恩,不要这样,让他安心的走吧”
      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那个说爱她、要娶她、要陪她变老的人,就这么冷冰冰地走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她本来要送他去机场的。可他说不想她送完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说会心疼。
      她听了他的话,没去送。
      如果那天她去了呢?如果她在安检口多看他几眼呢?如果她坚持跟他一起去北京呢?
      这些“如果”在脑子里转过一万遍了。可生活里没有如果。
      首都机场高速发生七车连撞。他乘坐的前往市区的网约车,是其中的第三辆。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但天空还是浓稠的墨黑,看不见一丝天光将亮的迹象。
      黄健葬礼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黄妈妈抱着她哭得几乎晕厥,反复说:“小恩啊,小恩啊,你们两个那么好,那么好……”
      是啊,那么好。
      好到她觉得这一生的运气都用来遇见他了,所以才会被命运如此粗暴地收回。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三个点的笑脸。黄健以前总爱在起雾的窗户上画这个,然后指着说:“看,这是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掌心将它整个抹去。
      水雾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她躺回床上,被子因为下雨带来的湿气,冰冷地贴在她的皮肤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依然是那段楼梯。
      但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想象楼梯的尽头。不是锁着的铁门,不是拍在玻璃上的手,而是一片海。湛蓝的,辽阔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的海。
      她想象自己推开那扇铁门,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想象自己站在天台边缘,脚下不是教学楼的楼梯,而是柔软的沙滩。
      想象潮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带走所有关于楼梯的记忆。
      在这个自我催眠的想象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缓。意识像沉入深水,一点一点向下坠落。
      窗外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蓝。
      快天亮了。
      六点四十五,闹钟响了。
      不是手机自带的铃声,而是一段钢琴曲,德彪西的《月光》。这是黄健给她设置的,他说这首曲子适合在清晨醒来,清冷又温柔,像她。
      顾小恩按掉闹钟,坐起来,下床。
      睡的不好的结果就是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头隐隐作痛。
      窗外雨后的清晨,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褪了色的旧布。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天空的倒影,偶尔有行人经过,踩碎那些倒影。
      她看着窗外,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转身,开始一天的程序:洗漱,换衣服,整理床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机器,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迟疑的停顿。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挤出一个笑容,镜中人也对她笑,但那笑容只停留在嘴角的肌肉拉扯,没有到达眼睛。
      “很好。”她对镜子里的人说,“又熬过二十四小时。”
      这是她这一年多来每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不是鼓励,不是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像打卡,像签到,证明自己还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坐标轴上。
      该收拾收拾了。今天下午飞厦门。
      这个决定是三天前做下的。她在书房整理旧书时,从一本《孤独星球》里滑出一张手写清单。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蓝色墨水的字迹有些晕开:
      和健的厦门周末计划
      鼓浪屿盖章(他说要盖满一本!
      吃最正宗的沙茶面(中山路那家)
      环岛路骑行(租双人自行车)
      黄厝海滩看日出(要带毯子,早上冷)
      南普陀寺许愿(他说要许三个)
      住鼓浪屿有露台的民宿(晚上可以听海浪敲打的琴声)
      旁边有用红笔添加的字迹,龙飞凤舞的:
      7.给恩恩买风铃(挂在激励阳台)?8.必须吃花生汤!加鸡蛋!?9.如果时间够,去土楼看看红笔字迹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清单的右下角,订书钉固定着一片干枯的三角梅花瓣。
      当时他们刚订婚不久,正在计划一次短途旅行。黄健工作忙,远的地方去不了,就说去海边小城市过个周末。选来选去,定了厦门。
      他说那里有海,有老房子,有很好吃的沙茶面。“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过周末。”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去北京出差的行李,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项目临时提前,他必须去北京。厦门之行被推迟。“等我回来就去。”他保证过。
      顾小恩捏着那张清单,枯脆的花瓣在她指尖碎成粉末。她静静地看着那些碎末飘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订了去厦门的机票。
      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不需要带太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一个小号的行李箱就够。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际翻滚。
      去厦门。一个人去。去完成一个迟到的约定。或者去告别,她知道,她得往前走了,她困在这栋雨中的房子里太久了,太累了。累到需要找一个具象的动作,来证明自己还在向前走,
      她不想再困在这个没有黄健,却处处是他影子的城市里,她可能会真的疯掉。哪怕她努力的工作。
      客厅传来父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声音的交谈:
      “轻点,小恩可能还没醒……”
      “粥煮好了,要不要现在盛出来?”
      “再等等吧,让她多睡会儿……”
      这一年多,他们都这样。
      说话轻声细语,吃饭的时候欲言又止。妈妈做过很多次她爱吃的菜,摆满一桌,然后看她只动两筷子,也不催。爸爸比以前话更少,但会陪妈妈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让妈妈做给她吃。
      她以前很爱吃,现在却尝不出味道。
      但她还是会吃饭,会按时睡觉。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顿饭咽下去的是什么。不是食物,是时间。是一天,又一个24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数着过。
      也许是想证明什么。证明她还活着,证明她没有垮掉,证明黄健爱过的人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摧毁的。
      但她已经不太确定,这算不算活着。
      “小恩?”门外是妈妈的声音,轻轻的,“起来了吗?早餐好了。”
      她应了一声:“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广州的雨季才刚开始。从二月到十月,这场雨会断断续续地下大半年,像某种漫长的仪式,像老天爷在冲刷什么。
      她想起那栋楼。
      梦里那栋楼,似乎从来没有下过雨。永远是黄昏,永远是干燥的、落灰的光线。
      客厅里弥漫米粥熬煮的温厚谷物香。
      妈妈正在摆碗筷,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看见她出来,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停顿,像在确认她的表情。
      妈妈把粥端上桌,“今天有红豆粥,你喜欢吃的。”
      “谢谢妈。”她坐下,拿起勺子。
      爸爸把电视音量调小,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要不要跟爸爸出去?”
      “不了。”她喝了一口粥,“我下午飞厦门,待几天。”
      妈妈把筷子放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爸爸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边天气好,出去走走……挺好的。”
      妈妈说:“住的地方订好了吗?”
      “订好了。”
      妈妈说:“那……什么时候回来?”
      她顿了一下。
      “过两天就回来。”她说。
      妈妈没再问。把一碟她爱吃的咸菜推过来,轻轻说:“好。出去走走好。”
      吃完早餐,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飞机下午起飞。天气预报说,傍晚降落厦门的时候,天会晴。
      那时候他说,等忙完这阵,我们去海边小城市过周末。太远的地方去不了,厦门很近,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闹过脾气,说你就是没时间陪我。他哄她,说厦门很好,鼓浪屿有猫,环岛路可以骑车,我们住一个看得见海的民宿,早上不用闹钟,是被阳光叫醒的。
      可是后来他一直忙,一直推。
      再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出差,散心,逃难一样地走。但她从来没去过厦门。
      她不敢。
      那是他说过要带她去的地方。她一个人去,算什么呢?赴约吗?他不在的约,赴给谁看?
      可现在她想了。
      不是赴约。是……告别。
      她需要和他说一声。和他说,我很好,你放心。和他说,我要开始慢慢往前走了,带着你,但是要把你放在心里然后锁起来。因为不想再让家人担心了。
      哪怕他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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