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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来了 ...

  •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顾小恩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白,云海像无边无际的棉絮。天空蓝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盯着那片蓝,出了神。
      记得有一次他们去成都,黄健在飞机上指着一朵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她看了半天:“像你。”
      “我这么可爱?”
      “你脸皮这么厚。”
      他哈哈大笑,然后凑过来小声说:“等我们结婚了,蜜月去欧洲。我带你去巴黎,去看埃菲尔铁塔,去普罗旺斯看你喜欢的薰衣草花田。”
      “你英语那么差,怎么带我去?”
      “我有你啊。”他理直气壮,“你是我的翻译官。”
      “我才不当你翻译官。”
      “那我给你当拎包的,专门给你提购物袋。”
      她笑出声。旁边座位的人看了他们一眼,黄健压低声音:“笑什么笑,我认真的。”
      顾小恩回过神来。
      邻座的中年男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手里的杂志快滑到地上了。隔着一排,有小孩在哭,年轻的母亲手忙脚乱地哄。再远一点,有人在看剧,手机音量外泄,似乎是韩剧。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的头也跟着嗡嗡的响。
      顾小恩把座椅调直,从包里拿出那本书。
      封皮已经磨毛了边,是很多年前买的,黄健笑过她“一本书看三年,你也算读者”。她当时说,好书要慢慢看,舍不得看完。他没再笑,说,那你慢慢看,我陪你。
      书签停在三分之一处。
      那是一枚书签,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干枯的树叶压平了,过塑,打孔,系一根墨绿色的丝带。叶子是她初三那年从教学楼前捡的,一直留着,不知道有什么用,也不知道为什么搬了这么多次家都没丢。后来黄健送了她一枚很贵的黄铜书签,刻了她的名字,她收在盒子里舍不得用。倒是这枚叶子一直在书里。
      她已经很久没翻开过这本书了。
      手指划过叶脉的纹路,脆的。十几年了,压得再平,终究是枯叶。她轻轻合上书,没看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弯腰问她需不需要饮料。她摇头。
      “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空乘是个年轻女孩,细眉细眼,声音很轻,“是不是晕机?需要喝点什么吗?”
      顾小恩愣了一下。
      “……热水。谢谢。”
      纸杯递过来,温热的,刚好可以捧在手心。她道了谢,女孩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制服裙摆从她膝盖边擦过,带起一小阵风。
      她低头看着纸杯里轻轻晃动的水面。
      这一年多,她像一个容器,盛满了自己都说不清的重量。那些重量从裂缝里溢出来,不小心被别人看见了,被好心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她每次都点头。还好。没事。谢谢。
      飞机降落,机舱里响起解安全带的咔哒声和手机的各种提示音。旅客们站起身,取行李,排队下机。
      顾小恩跟着人流走出舱门,廊桥通向到达大厅,有微微的风从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陌生的、湿润的气息。不是广州那种闷湿,而是更清爽、更开阔的湿润。
      海的味道。
      三月的厦门,傍晚十七八度。不冷,微微凉。那种凉不是侵入骨头的,是浮在皮肤表面,像薄荷叶擦过手腕。
      她站定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咸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她分辨不出是什么花,只觉得这个味道陌生又干净。广州没有这种味道。广州的空气是复杂的,有汽车尾气,有街边炖汤的蒸汽,有湿漉漉的青苔味,有几十万人擦肩而过留下的体温。
      周围是嘈杂的声音,举着接机牌的人群,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的旅客。她像一颗被抛入溪流的石子,静止在原地,看着水流从身边奔涌而过。
      她等了很久网约车。司机打电话来,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您好,你在几号门?我看不到你,你是不是穿白色衣服?”
      她说是。
      “看到了看到了!”电话挂断,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司机下车帮她放行李,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晒得很黑,笑起来一脸褶子。他看了一眼她的小行李箱,说:“来旅游的?一个人啊?”
      她说:“是。”
      “厦门好啊,”司机上车,打转向灯,“这时候来最舒服,不冷不热,游客也少。你是第一次来?”
      她顿了一下。
      “不是。”
      司机等她说下去。她没有。
      顾小恩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风里有咸腥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花香。
      窗外开始出现这座城市的名片,棕榈树,三角梅,偶尔闪过的海。她看着它们一帧一帧后退,像在看一部默片。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吃饭了没有?】
      她打字:【到了,不饿,晚点吃。】
      妈妈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摸着另一只猫的头。那是她很久以前发给妈妈的,妈妈说这个表情好,有爱。从那以后妈妈就经常发这个。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包里。
      窗外的天开始变色。从灰蓝到橘粉,只用了几分钟。太阳正从云层边缘滑下去,像一块慢慢融化的黄油。海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带,碎成无数片。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一个人来旅游的?”
      “算是。”严格来说,是第一次。但黄健出差来过很多次,每次回去都跟她说厦门好玩,说她会喜欢
      “那要好好玩玩。鼓浪屿挺好逛的,就是人多。但现在是淡季,应该还好。”
      “嗯。”
      “厦门小吃也多,沙茶面、花生汤、海蛎煎,都值得尝尝。”
      “好。”
      司机大概觉得这个乘客话太少,就不再说了。
      车窗半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车停在民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递给她,她接过行李箱“谢谢。”
      司机摆摆手,上车,走了。
      尾灯在后视镜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红线,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民宿是一栋三层小白楼,藏在一条石板巷的深处。
      门口种了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瀑从二楼栏杆倾泻下来,在暖黄色灯光的映照下,像凝固的晚霞。门是木头的,没上漆,锁是老式的挂锁。
      房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轻声慢语,帮她办入住时看她一个人,也没多问。只说早餐八点到九点,豆浆是自己磨的,油条是隔壁铺子送来的,她可以尝尝。
      顾小恩说好。
      房间在三楼,有个小阳台,正对着巷子口。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三角梅若有若无的香气。远处的海看不见,但能听见,潮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她拿起来,打开相机,对着夜色里模糊的海平线按了一张。照片很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临出门前,妈妈站在玄关跟她说:“海边风大,注意保暖,别感冒了。”
      即使她不说,妈妈好像总是什么都知道。
      她想去完成那个承诺。那些他们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鼓浪屿,环岛路,沙坡尾,中山路,那些他在地图上圈过、在手机里存过攻略、在聊天记录里说过“下次带你去”的地方。是他们一起打算去的厦门。他不在了,但她想去看看,好好和他告别。
      顾小恩从阳台走回房间,坐在床沿。
      行李箱没打开,就立在墙角。她看着它,像看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行李。
      然后她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几乎已经不发任何动态的相册。
      相册里有几千张照片。
      她没有翻,不敢翻。出事前的那几个月,他们最后一次去旅行,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早上她拍的他。
      她没点开。
      她往下划,划过记忆的封面,划到空白的深处。
      那里有一张她自己都忘了的照片。
      是西塘。
      青绿色的湖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远处是白墙黛瓦。她记得那天,她指着湖水对黄健说,你看这水像不像青梅酒,我们自己酿青梅酒好不好。
      他说,就你那小酒量,还酿青梅酒。
      她说,我就想学嘛。
      他笑着说,好,学,明年夏天我陪你酿。
      明年夏天。
      好多个明年夏天。青梅熟了又落,落了又熟。她始终没有学会酿酒。
      顾小恩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然后她退出去,打开朋友圈。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写了很短的几个字:
      “我来了。”
      配图是傍晚在民宿门口随手拍的三角梅,紫红色的花瀑,暖黄的灯光,墨蓝的天。
      她犹豫了一下。
      发送。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她把它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很安静。巷子外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石板路的声音,突突突,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潮声还在,很轻,像在诉说着什么。
      八点多,顾小恩走出酒店。
      曾厝垵的街道狭窄蜿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奶茶店、海鲜排档、卖珍珠饰品的小摊、手鼓店、明信片馆……每家门脸都装饰得花哨,霓虹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开始闪烁。
      游客不多不少,三三两两地走着,拍照,讨价还价。空气里飘着烤鱿鱼的焦香、奶茶的甜腻、还有海风永远携带的咸味。
      顾小恩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
      她经过一家卖风铃的小店,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风铃:贝壳的、陶瓷的、玻璃的、木质的。海风吹过,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编着什么,头也不抬。
      黄健说过要给她买风铃,挂在阳台。
      顾小恩在店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小小的贝壳做的风铃。
      她继续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安静一些,店铺多是民宿和咖啡馆。墙壁上画着涂鸦,有鲸鱼,有星空,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字样。一家咖啡馆的二楼传来吉他声,有人在弹《旅行的意义》,唱得有些跑调,但很认真。
      她在一家沙茶面店前停下脚步。
      店面很小,只能坐四五个人。门口挂着简陋的招牌:“阿婆沙茶面,三十年老店”。里面确实坐着一个阿婆,正慢悠悠地下面条。
      清单上第二项:吃最正宗的沙茶面。
      顾小恩走进去,在靠墙的位置坐下。阿婆抬头看她一眼,用闽南语说了句什么,见她不回答,又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吃什么?”
      “沙茶面。”
      “加什么料?虾、鱿鱼、肉丸、豆腐……”
      “都加吧。”
      阿婆点点头,转身忙碌。灶台上热气蒸腾,沙茶酱的浓香弥漫开来。顾小恩看着阿婆佝偻的背影,想起黄健说过:“我查了攻略,中山路有家沙茶面最正宗,我们排多久队都要吃到。”
      现在她吃到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巷里,一个人。
      面很快端上来,满满一大碗,深褐色的汤底,上面铺着鲜红的虾、洁白的鱿鱼圈、褐色的肉丸、金黄的炸豆腐。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花生和海鲜混合的复杂香气。
      顾小恩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浓郁的、略带辛辣的、夹杂着花生碎颗粒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很好吃,比她想象中好吃。可是咀嚼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黄健来看她,吃的也是面。学校后街那家重庆小面,他辣得满脸通红,却还逞强说“不辣不辣”。她笑他,把自己的冰豆浆推过去。他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她傻笑。
      那时候多简单。一碗面,一杯豆浆,一个笑容,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而现在,世界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人。
      顾小恩低下头,继续吃面。一口,两口,机械地吞咽。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以为自己在哭,伸手摸脸颊,却是干的。
      原来有些悲伤太深了,深到眼泪都流不出来。
      吃完面,她在桌上放了二十块钱。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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