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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想念是会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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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直接从缝隙透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她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很久,亮亮的,暖暖的。
她起身抬起手,挡在眼前。
光从指缝漏进来,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横格。
七点四十三分。
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晚了。
昨晚她以为自己会失眠。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床,潮声一下一下像心跳。她躺了很久,以为自己会想很多,黄健,厦门,那条朋友圈,还有那个……
那个叫林墨的人。
她想起昨晚的对话。
林墨:回来一起晚餐?
她打的那个“好”字,像是别人的手在操作。
她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两年没联系,突然冒出来的前同事,约她吃饭。换作以前,她会找一百个理由推掉:有事,太累,下次再说。然后那个“下次”永远不会有。
但昨晚她打了“好”。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像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
她把这归结为“厦门效应”,人在陌生的城市会变得不像自己。她来这里是告别的,告别意味着打破秩序。打破一个习惯,就会打破所有习惯。
是这样吧。
她没再多想,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昨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只知道民宿门口有棵三角梅,不知道外面是这样,巷子是石板铺的,窄窄的,两侧是矮墙和爬藤。三角梅不止门口那一棵,整条巷子到处都是。紫红的、橙红的、粉白的,从墙头垂下来,在晨光里像凝固的瀑布。
远处是海。
不是灰蓝色,是金蓝色,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流动的碎金。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换衣服,拿手机,下楼。
楼下老板娘看到她说:早啊
顾小恩点头回应早
老板娘说:要吃早餐吗,已经准备好了
顾小恩说:不了,我出去走走
然后出门了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跟昨夜不同,巷子比她以为的深。可能太早了,两边是各种小店还没有开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随便走走。
路过一家早餐铺子,她停下来,要了一碗面线糊。
老板娘动作利索,烫面线,加料,淋汤汁,一气呵成。碗端到她面前,热气扑上来,她闻到一股很香的葱油味。
她低头吃了一口。
烫的,但好吃。醋肉的焦香和面线的软滑混在一起,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她想起黄健说过,厦门的早餐要吃面线糊,加点胡椒粉,整个人都醒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在广州一家福建菜馆,他给她点了一份,不正宗,但他还是吃得很香。她说,以后你去厦门,我带你去吃正宗的。他说,是你带我去还是我带你去?她说,当然是我带你,我又不是没去过。他说,那说好了,你当导游,我当跟班。
她当时说,好。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吃完那碗面线糊,付了钱,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有几棵老榕树,树冠铺开很大一片荫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尾巴一甩一甩。
她找了张石凳坐下来。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膝盖上落了一小片光斑。她看着那片光斑慢慢移动,从膝盖爬到裙摆,又从裙摆爬到石凳边缘。
榕树下,那只橘猫换了个姿势,肚子朝天,四肢摊开,晒得很舒服。她看着它,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悠闲是什么时候。
不是躺在家里那种。是真正的、无所事事的、没有任何负罪感的悠闲。
也许从来没有过。
回到民宿,收拾好行李,退房去鼓浪屿,她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工装外套,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包里只放了手机、钱包、那本《孤独星球》,还有一瓶水。出
从曾厝垵打车到邮轮中心码头,不过二十分钟。周末的早晨,游客已经排起了长队。顾小恩站在队伍里,周围是嘈杂的方言、孩子的哭闹、导游小旗的挥舞。她戴上耳机,播放列表里是黄健以前建的“旅行BGM”,第一首就是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
“你离开我,就是旅行的意义……”
歌词像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切到下一首,是轻音乐。
轮渡启航,海水在船尾划出白色的弧线。鼓浪屿渐渐清晰起来,那些红色屋顶的老建筑在绿树掩映中层层叠叠,像童话里的插图。海风很大,吹得她的T恤紧贴在身上。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来了。
她在完成那个约定,即使只剩一个人。
就像贺文滔说的,顾小恩,你要往前走。
踏上鼓浪屿,顾小恩有一瞬间的恍惚。
阳光透过巨大的榕树洒下斑驳的光影,老别墅的围墙爬满了藤蔓,墙角有野猫在打盹。钢琴声不知从哪扇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是《致爱丽丝》。
酒店在一个小坡上,白色外墙,落地窗,能看到海。前台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看到顾小恩一个人,眼睛亮了一下:“顾小姐是吗?预订了两晚海景大床房。”
“是我。”
“身份证麻烦一下。”女孩麻利地办理入住,“您运气真好,今天刚退出一间最好的房间,阳台正对海。这是房卡,电梯在那边,三楼。”
房间比想象中大。纯白和原木的色调,大床正对着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灰绿色的海。阳台上有藤椅和小桌,风铃挂在屋檐下,海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顾小恩放下背包,走到阳台。
海风立刻拥抱了她,把她的头发吹乱。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那条线。
第一站应该是日光岩,岛上最高点,可以俯瞰全岛。但她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旁是紧闭的院门,墙头探出三角梅和炮仗花。
她想先找那家风琴博物馆。
地图上标的位置在岛的西北角,比较偏远。她跟着手机导航走,却发现这里的路弯弯绕绕,岔路极多。走了十几分钟,周围的游客越来越少,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导航开始乱跳。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这是一条更窄的小巷,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满是斑驳的水渍。前方岔路分成三条,每条看起来都差不多。午后的阳光斜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
永远走不出的教学楼,永远跑不完的楼梯。现在,她在一个真实的地方迷路了,这种感觉竟然有些熟悉,都是被困住,都是找不到出口。
她选了中间那条路。
走了五分钟,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挂着“私人住宅,非请勿入”的牌子。死路。
她折返,选左边那条。这次路更窄了,两边墙上有涂鸦,画着奇怪的符号和文字。走到一半,她看到墙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此路不通,2007年8月留。”
已经十几年了,字迹还在。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苦涩的,自嘲的笑。
连迷路都这么认真,这么彻底。
第三次,她选了右边那条路。这次走对了,巷子渐渐变宽,前方传来钢琴声——不是录音,是真人在弹。旋律很熟悉,是《天空之城》。
她循着琴声走去,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幕。树下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在弹奏,周围零星坐着几个游客在听。
顾小恩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琴声流淌,干净清澈。女孩弹得很投入,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穿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顾小恩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弹琴了。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黄健生日那天,她在朋友开的酒吧里为他弹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站在台下,手里拿着啤酒,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
那天他说:“我老婆怎么这么厉害,又会写文案又会弹琴。”
她说:“谁是你老婆,还没领证呢。”
“迟早的事。”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等从厦门回来就去。”
等从厦门回来。
现在她来了,他却不在了。
琴声停了。女孩站起身,朝听众微微鞠躬,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顾小恩也抬手拍了几下,很轻。
女孩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你也喜欢钢琴?”她问,声音很温柔。
“以前弹过。”顾小恩说。
“现在呢?”
“很久没弹了。”
女孩点点头,没有追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懂得适可而止。“这架钢琴是社区放的,谁都可以弹。”她说,“你要不要试试?”
顾小恩摇头:“不了。”
“没关系,弹得不好也没人笑话。”女孩笑了,“这里又不是音乐厅。”
她还是摇头。
女孩也不勉强,重新站起来:“那我继续了,你想弹随时可以。”
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卡农》。
顾小恩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架老旧的钢琴,看着女孩投入的侧脸,看着周围稀疏的听众。阳光很暖,风很轻,琴声很美。
一切都很好。
如果没有那个巨大的空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