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故人 ...
-
林墨盯着那条朋友圈,很久没有动。
屏幕上那张照片,三角梅,暖黄的灯光,墨蓝的天。他放大,缩小,再放大。细节是模糊的,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两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她的消失,习惯她朋友圈偶尔的点赞,永远是别人的动态,永远是隔着一层。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可当那个久违的头像出现在朋友圈,配文是“我来了”,配图是陌生的三角梅。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习惯。
从来没有。
数位笔滚到桌沿,悬空晃了晃,他伸手捞回来。指尖触到笔杆的刹那,那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两年前她休假去巴厘岛那天。
更早。
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广州的秋天短暂得像偷来的,白昼还热,入夜就凉。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他从公司出来时天还亮着,等到了酒吧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记得那天他不想来的。
连续被老板否了三版设计,下午开会时方案被批得体无完肤,市场部那个女的甚至当着全会议室的面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比嘲讽还难堪。
下班时王皓拉他喝酒,他说不去,王皓说“少废话”,就把他拽上了车。
那家酒吧在体育西附近,藏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三层,门脸很小,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王皓说这是朋友的朋友开的,小众,安静。
他当时想,来都来了,喝两杯就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窗外阳台上的她。
后来他无数次试图描述那个瞬间,在失眠的夜里,在挤地铁的早高峰,在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空白时刻。他试图用语言把那帧画面固定下来,像用琥珀封存一只飞虫。
但他发现他说不出来。
任何描述都是减损。任何形容都是亵渎。
他只是记得,
她穿一件细吊带,锁骨那里的弧度刚好能盛住一缕光。高腰牛仔裤,长腿,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扫过后颈。她走上阳台中央那个小舞台时,像在发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发光。
阳台上的灯串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星河,她在星河中央坐下来,面前是一架电子琴。她抬手试了几个音,侧头跟旁边拉小提琴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
那个笑容。
林墨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
不是职业的、训练有素的微笑。不是社交的、点到为止的礼貌。是那种。。。
是那种她弹琴时很开心的笑。
眉眼全开,像春天的河开冻。
“那妞不错啊。”王皓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不过外面怎么还有个舞台?”
服务生经过,被王皓拉住问了一通,解释说是老板的私人领地,常有一些玩音乐的朋友过来聚会,做了隔音,不用担心被打扰。
“那个女生呢?”王皓问。
服务生看了一眼窗外,摇头:“老板的朋友吧,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
她弹的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坂本龙一的那首。
林墨不知道那首歌的名字,但旋律他记住了。很多个深夜,他在搜索引擎里凭着记忆的碎片一遍遍找,最后找到了,存进歌单,从来没敢点开。
他怕一打开,那天晚上就回来了。
怕那天晚上回来了,他却再也走不出去。
他看见她起身,跟周围的人打了招呼,马尾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阳台边缘。他想追出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但脚像钉在地上。
然后女友从身后抱住他,说:“想我了?这么安静。”
他说:“来了?”
女友说:“饿吗?去吃东西。”
他说:“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阳台上的灯串还亮着,电子琴还摆在那里,人已经不在了。
那晚他没吃几口东西。女友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去公司,他在茶水间撞见她。
她端着一杯咖啡,正跟同事说笑。看见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端着咖啡走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声擂鼓一样。
她记得他?
她不记得昨晚见过他?
后来他知道了:那晚她不是去表演的,是跟她未婚夫一起出去玩的
那天晚上他隔着玻璃看她弹琴,看她笑得眉眼全开,像是一个自由发光的人。
一年前,他跟以前公司的老同事聚餐的时候听说:顾小恩的未婚夫出车祸走了
他当时愣住了,却没有勇气发消息去安慰她,我又有什么资格
手机屏幕暗了。
林墨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呆。屏幕休眠,那片三角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镜面。他在黑色里看见自己的脸,疲惫,苍白,三十不到的人,眼下已经有两道去不掉的黑影。
创业两年,他老了很多。
不是容貌上的老,是那种从里面开始的磨损。资金链断了三次,合伙人吵过无数次架,客户压价到成本线以下,他咬着牙接。最难的时候,他连续两个月只睡四个小时,醒来第一件事是算这个月工资还发不发得出去。
他解锁手机,看着她的那条朋友圈。
她在厦门。
他盯着那个定位标志看了很久。厦门,鼓浪屿,他以前出差去过一次,很小,走路就能逛完。三角梅是厦门常见的,紫红色,到处都是。
他想起她照片里那棵三角梅,想起那句“我来了”。
他忽然想问她:你一个人吗?你还好吗?
是来看海,还是来躲雨?
广州今天在下雨。
厦门是晴天。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框里。
光标闪了闪。
他打了一个字,删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问。同事?离职两年的前同事,连告别都是微信说的。朋友?两年没联系,突然问“你在哪”,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把手机放下。
拿起。又放下。
屏幕对面,顾小恩正躺在民宿的床上。
她不知道他看见了她的朋友圈,不知道他正对着那个输入框一遍遍打删。
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窗外的潮声还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林墨第三次拿起手机。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打下两个字,发送。
林墨:在哪。
他等了很久。
屏幕始终安静。
他开始后悔。这两个字太突兀了,两年没联系的人,上来就问在哪,换成他也会觉得莫名其妙。他应该多说点什么——“好久不见”“看你朋友圈”“厦门好玩吗”——随便什么都好。
但他只发了两个字。
像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那张改了一半的海报。图层是乱的,文字没对齐,配色怎么看都不舒服。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她会回复吗。
她会觉得他烦吗。
她会不会根本不记得他是谁了。
他想起离职那天。他来公司办离职手续。HR让他把工位收拾干净,他就收,笔筒、笔记本、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他一边收拾一边往门口看,她今天没来。
他问隔壁的同事,顾小恩呢。
同事说,休假了,去巴厘岛,下周才回来。
他哦了一声。
走的时候他站在她空着的工位旁边,站了很久。她桌上有一盆多肉,养得很好,胖乎乎的,晒着下午三点的太阳。他伸手摸了摸多肉的叶子,软的,有点烫。
他没留下任何话。
直到走出写字楼大门,他才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林墨:我离职了。这段时间谢谢照顾。以后有机会再聚。
他等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是已读不回,是没有已读。她大概在巴厘岛的海边,没空看手机。或者看了,觉得没什么好回的——一个普通同事离职,有什么好回的。
他等了一天,两天,一周。
他试图想删掉她,却始终没有舍得。
不是恨她,是恨自己。
恨自己每天刷一百遍她的朋友圈,恨自己看到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就胸闷,恨自己明明没资格却还是放不下。
林墨:在哪。
屏幕上,这两个字像两粒沉入深水的石子,无声无息,没有回响。
他正要放弃
顾小恩:厦门。
他盯着那两个字个字,心跳停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打字:
林墨:什么时候回来?
发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他赶紧解释,“没有恶意,别误会。太久没有的消息,想着你回来可以一起吃饭。”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林墨又发了一条,“当我是骚扰。”
其实他满心期待着她说好。
顾小恩:后天下午。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剩最简单的:
林墨:回来一起吃个饭?
他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应该撤回的。两年没联系的人,上来就约饭,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他别有用心,会觉得他唐突,会觉得——
顾小恩:好。
林墨睁开眼。
屏幕上那个“好”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撑在桌沿,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广州还在下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拖出细长尾巴的雨滴。
雨点打在窗上,斜斜地流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