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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一步错,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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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宇锡不敢动,咬着唇继续跪着,实在酸痛胀麻太难忍,就轻轻敲打腿部,每一下都如无数小针扎在骨头中的刺痛。他一边敲打一边断断续续地细声抽气。
感谢林老板,大大提升了他的耐痛力,为他今日跪地道歉做好了丰富的前期准备和多次实操排练。
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一格格“哒哒”移动着,周宇锡心知自己这次的错误无可原谅,不敢存有任何侥幸心理,老老实实一直跪着,痛狠了就使劲儿掐捏自己的腿,用别的痛感来稍微缓解。
挂钟走到半夜两点多时,他已近极限,两条腿痛麻到丧失知觉,什么缓解方式都不管用了,只能靠咬牙死撑,身上汗水湿透了内层的衣裤。
黑暗、寂静、时间,都是能吞噬人心的怪兽,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浮现出许多画面,是父母每日在店里忙前忙后辛苦劳累,是父亲深夜仍在废寝忘食钻研怎样做出更好的汤底和面条,是父亲凌晨三四点起床在压面,是母亲在店里一边给客人煮面一边陪小时候的他做作业……
庞然的懊悔排山倒海压下,越来越重。
一步错,步步错。
作为经营者,本该谨小慎微,万事思虑周全;作为挚友和合作伙伴,也该对杨翎的状态了如指掌,确保无忧;作为儿子,不该对母亲有所隐瞒,一而再撒谎,作出单方面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总以为自己挺能干,回头想来,竟然一项都没做好。
幽静无声的忍耐中,心头的重量不断下沉,化为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寒意与愧疚。他不知所措地僵跪着,恍惚间看见母亲卧室的门悄悄打开了,一缕残光透出。他抬起头,看到母亲披着睡袍走到面前,手中拿着一支跌打药酒,硬撑住冰冷语气,对他低喝:“起来!”
他赶紧努力跪好,伴着倒抽气声沉重道:“妈,我不起来。”
周母一巴掌扇他头上,喝道:“给我起来,腿真不要啦?”
月色浸透静夜,窗棂上浮着淡淡的银白清辉,街道悄无声息,唯余远处一盏盏街灯不肯睡去,执拗地吐着暖黄光晕,与月光悄悄私语。二人坐在阳台的小木椅上,周母倒了些药酒在手上,轻轻揉捏周宇锡的膝盖,面含愠色,道:“说吧,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讲清楚。”
周宇锡深呼吸忍着刺骨疼痛,徐徐道来,除了卖身之事,别的都如实交代了。
母亲低着头仿佛只关注他膝盖上的揉捏动作,一直不做声,待他讲完后许久,才沉声道:“所以之后你也没再见到杨翎那孩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是。”
“店子到底卖给谁了?”
“一家饮食集团。以前就联系过我好几次,有收购意图,但之前我一直都拒绝。”
“店里以前的老员工呢?”
“我卖店时合同里写了附加条款,要求张叔刘婶这些老员工一个都不能辞退,所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店里工作。”
周宇锡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心,心底的疼痛酸涩比腿上更甚百倍,愧疚道:“妈,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周记买回来。”
母亲横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买回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欠着银行钱!”
他低落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但我会尽一切努力,不管需要多少年,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拿回来,不会让爸爸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幽幽一声喟叹,在寂冷深沉的夜色下,显得特别悠长无奈。周母垂着目光静默不语,过了好半天,才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这么说那位林先生其实不是你朋友,相当于是你上司?”
“是。”
“你给他做什么,给你开那么高工资,还预支钱给你还债?”
“……”
将他活活阉割了也不敢对母亲说出实情,想起林旭嘉前些天的要求,周宇锡支支吾吾道:“……做……菜?”
周母更狐疑了:“做菜有这么高工资?”
“他喜好……有些奇特。”
周母眼中有明显的疑惑,但没再追问下去。
按摩完,周母将药酒瓶盖拧好,看着低头愧疚的儿子,目光渐渐转柔,道:“这件事并非全是你的错,但你撒谎隐瞒最不该。若不是那天吃饭时我见你态度古怪,今日傍晚去店里瞧瞧情况,至今还被你蒙在鼓里。”
周宇锡抿着嘴,羞愧难当,道:“妈,对不起,是我判断错误才把店搞没了。我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温暖的手抚摸到他脸颊上,轻缓温柔,将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向来高大开朗、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此时蜷缩如弱小无助的孩童,深拧的眉间压砸着沉甸甸的悔意和无助。她忍不住伸手轻揉儿子眉心,又给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最后将他一把搂抱进怀里。
“行了,店没了就算了,重要是你没事。一想到你曾经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还差点儿有性命之忧,我心里就止不住的痛。店子固然重要,但你若没了,我就真没办法活了。答应妈妈,以后有事一定要跟我商量,不要自己硬抗。”
母亲的声音在脑袋上方轻轻荡漾,那温柔抚摸头发的动作,令周宇锡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时,每次惹了祸,母亲也是这般先痛声责备,骂着骂着又自己心疼起来,抱住他轻声安抚。
那时候都是父母保护他,将他护在温暖的羽翼之下,为他遮风挡雨。他以为自己现在长大了,能事事独立了,能反过来保护母亲了,单方面将自己划入守护者的角色,报喜不报忧,出了事全凭一己之力独抗,完全没考虑过与母亲商量,怕母亲无力承受,自以为是,擅作主张。
其实他没那么了不起,他的母亲也没那么脆弱。
周母起身去冲了两杯热牛奶,将其中一个热腾腾的杯子递到儿子手里。母子两人靠坐在一起,絮絮而语。她不再讨论店子,开始诉说一些温馨怀念的过往,说儿子小时候的窘迫傻事,说家里琐碎寻常的鸡毛蒜皮,说邻里的八卦趣闻。
聊着聊着,聊到周宇锡的父亲。
说两人大学时怎样的乌龙误会下相识,她怎样生气,周父又如何耐心陪伴,经常带她回家给她做面条吃,哄她嫁过来一起打理面店。周宇锡看到母亲脸上写满了思念,此时的笑容就像一个十来二十岁的小姑娘,述说着曾经甜蜜又痴傻的少女心事,然后声音渐渐坠下,沉落无声。
她抬头望着清寂落寞的夜空,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无比孤寂的眼神周宇锡曾见过,是在父亲刚去世那段时间。那时母亲眼中一片灰蒙,仿佛天地间再无任何快乐,只剩无尽的虚空。多少甘甜过往,多少美好记忆,再没人能与她分享。
纵然世间人潮汹涌,她已成孤岛。
因为那一个人再也见不到了。
从今往后,是喜是悲,是忧是乐,都再无人牵手相伴,相濡以沫。
仅残一声叹息。
他将母亲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宽阔肩膀上,学着父亲曾经的姿势,温柔拍着她肩膀,无声安慰。
这夜他们很晚才回房睡觉,第二天周宇锡醒来时已经十点多。打着呵欠走出来,看到母亲已做好早餐。软糯浓稠的皮蛋瘦肉粥,香喷喷的菜肉包,都是自己做的,比外面卖的料多实在,一口下去,齿颊留香。
吃过早餐,周母递给了他一个铁盒子和一张银行卡,道:“这些金饰是我结婚时的嫁妆,一直放着也没什么用。存折里是我这些年积蓄的钱,不多,家里以前存的钱你爸治病时都花得七七八八了,就剩这一点儿。你都拿去,看能还多少算多少吧。”
周宇锡拼命摇头拒绝,“妈,这些是你看病保命的钱,我不能用。”
周母又敲了他脑袋一记,正色道:“欠了钱就要还,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最近身体也没什么事,你拿去吧。这个家不是就你一个人,有问题不能全压你一人身上,把你活活压垮了。我回头再想想办法,看能否跟老朋友们再借一些。”
她又催促:“还有,你既然在给那位林先生工作,吃了早餐就赶紧回去,别给人添麻烦。”
周宇锡知道无法拒绝,无奈收下了东西,心里却很压抑。
自己犯的错误,却要家里人帮忙承担,这滋味说不出的难受。
适逢周末,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商场搭了台子搞促销活动,年轻女孩们打扮清爽地在台上跳女团舞,父母带着孩子出来玩耍,情侣们手牵着手甜蜜相依,学生们你追我赶打打闹闹,退休的老人背包结伴踏青,感叹春光无限好。
少女们捧着鲜花走下台四处赠送,其中一个女孩将花递给周宇锡,邀请他上台参加游戏,周围是起哄的叫嚷和密密麻麻看过来的视线。周宇锡摆手拒绝,女孩却不依不饶,拉住他不肯放。他尴尬地避开,好不容易才狼狈逃离这热烈欢腾的场面,步伐生硬,像还未驯服四肢的异星人,又似有可怕的怪物在后面追赶,拼命逃跑。
人间的喜悦与欢乐,仿佛存在于与他隔绝的另一个时空。看似近在眼前,却如两种无法相溶的颜料,绘不出同一种人间,形同天渊。
湛蓝无限的万里晴空下,周宇锡仰起头,正好望见一架白色飞机在白绵绵的浮云雾色中拉出一道流星般的轨迹,冲破天幕,远驰而去。刺目的阳光晃得他眯萋,似乎天地万物都如那架飞机般离他愈来愈远,遥不可及。
他无头苍蝇般在街上胡乱走着,终于在一家店铺前停驻脚步,抬头望向上方黄艳艳的招牌。
这一年多,他一直不敢来,不敢看,不敢进,不敢面对,避而远之。这是宣判他罪责的碑文,招牌上的每个笔划都勾画出他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