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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烬辞焚心,余生囚宠
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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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城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VIP病房的落地窗,将窗外的霓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潮湿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白兰花香气,漫进每一个角落,却驱不散病房里那股沉到骨子里的死寂。
陆知衍已经醒了整整三个小时,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平躺在柔软的蚕丝被里,双眼微睁,目光空洞地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处,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瓷娃娃。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饱满的唇瓣干裂起皮,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唯有脖颈上那层厚厚的纱布,依旧刺目得让人心头发紧,纱布边缘隐隐渗出的淡红,像是一道永不消散的警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差点夺走他性命的噩梦,从未真正远去。
医护人员每隔半小时就会进来检查一次生命体征,量体温、测血压、更换输液袋,动作轻柔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到这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少年。主治医生再三叮嘱,陆知衍此刻身心都遭受了毁灭性的创伤,极度敏感脆弱,哪怕一丝一毫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伤口崩裂或是心理崩溃,必须绝对安静,绝对温柔,绝对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是沈烬辞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商界帝王,甘愿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卑微到尘埃里,倾尽一切也要赎罪的光。
是那个一旦有半点差池,整个沪城都会为之震动的存在。
护士轻手轻脚地调整好输液管的流速,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病房门口那道紧闭的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谁都能猜到,那扇门的外面,此刻正站着那个疯魔了一般的男人。
从陆知衍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刻起,沈烬辞就没有离开过病房门口半步。
他没有再贸然进去打扰,只是像一个最忠诚也最卑微的守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站就是一整夜。
身上还是那件被折腾得狼狈不堪的高定黑色西装,领口依旧松垮,两颗崩飞纽扣的位置露出泛着青白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和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紧绷的额头上,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眼白,青黑的眼袋重得吓人,胡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将他往日里矜贵冷冽的轮廓磨得憔悴而沧桑,全然没了半分商界帝王的风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绝望与卑微。
林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温热的粥品、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毛巾,脚步踌躇,不敢上前。
他已经站在这里整整两个小时了,从凌晨到清晨,劝了无数次,可沈烬辞就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半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凝聚在那扇薄薄的病房门上,仿佛透过那扇门,就能看见里面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痛彻心扉的少年。
“沈总,您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的……”林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陆少爷这边有最好的医护团队24小时看护,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您去旁边的休息室躺一会儿,哪怕睡半个小时也好,我替您守着,一有动静立刻喊您……”
沈烬辞没有动,连指尖都没有颤一下。
他的耳朵里,听不到雨声,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林舟的劝说,只能听见病房里仪器微弱的滴滴声,那是陆知衍活着的证明,是支撑他站在这里的唯一力量。
只要那道声音还在,他就不能走,不能睡,不能离开半步。
他怕他一转身,少年就会消失;怕他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怕他稍有松懈,就会错过少年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欠他的太多太多,多到用余生所有的时光都偿还不清,如今能做的,只有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最卑微的姿态,陪着他熬过每一分每一秒。
见沈烬辞始终无动于衷,林舟心里又急又疼,却又无可奈何。
他跟在沈烬辞身边五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烬辞。
那个曾经在百亿竞标会上稳如泰山,面对千亿合作面不改色,对手下狠绝无情,对世人冷若冰霜的男人,如今却因为一个少年,把自己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放弃了公司,放弃了事业,放弃了所有的功名利禄,只剩下一颗被悔恨和爱意填满、碎成千万片的心。
这世上,也只有一个陆知衍,能让沈烬辞变成这样。
能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能让他从帝王变成囚徒,能让他心甘情愿,用一生来囚困自己,赎罪终身。
“沈总,您至少喝点温水吧,您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了……”林舟还想再劝,却被沈烬辞突然抬起的眼神,硬生生逼回了所有话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墨黑的瞳仁里没有半分神采,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与卑微,血丝爬满了眼白,眼神空洞却又执着,像一头被拔去了獠牙、折断了利爪的困兽,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哀求,看得林舟心头一紧,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沈烬辞的目光,缓缓落在林舟手中的保温桶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轻得怕人,生怕惊扰了门里的人:“里面……是粥?”
“是,是燕窝小米粥,熬得软烂,适合陆少爷现在吃,我特意让厨师炖了三个小时,温温的,不烫嘴……”林舟连忙点头,以为沈烬辞终于肯吃东西了。
可下一秒,沈烬辞伸出手,接过了保温桶,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被牵扯,渗出血珠,染在保温桶的金属把手上,触目惊心。
他没有要自己吃的意思,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保温桶,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缓缓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弯下腰,将保温桶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又从林舟手里拿过干净的毛巾和温水,一并摆好,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每一个举动都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重新靠回墙壁,恢复了原本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知衍,饿了就开门拿粥,温的,你最爱吃的……”
“渴了就喝水,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就在外面,不吵你,不烦你,你不用理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他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要求,没有丝毫奢望,只有最卑微的祈求,只求少年能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养病,好好活着。
哪怕他永远看不见自己,永远不理自己,永远不原谅自己,都没关系。
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病房内,陆知衍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沈烬辞那嘶哑破碎、带着无尽卑微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一点点钻进来,落在他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口,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不想听,不想感受,不想被这声音勾起任何回忆。
可那些回忆,却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挥之不去。
他记得,曾经的沈烬辞,从不会这样对他说话。
那个时候,沈烬辞是高高在上的沈总,是他满心崇拜、满心爱慕的人,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把所有的温柔和爱意都捧到沈烬辞面前,哪怕只是得到沈烬辞一句淡淡的回应,都能开心好久好久。
他会记得沈烬辞所有的喜好,会在他加班时熬好粥品,送到他的办公室,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眼里满是欢喜;会在他疲惫时,轻轻揉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会满眼星光地喊他“烬辞”,声音软软的,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可那个时候的沈烬辞,永远是冷漠的,是疏离的,是带着算计的。
他吃着他熬的粥,享受着他的温柔,接受着他全部的爱意,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毁掉陆家,如何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如何在利用完之后,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入深渊。
多么可笑。
如今,一切都颠倒了过来。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男人,变得卑微至极,跪在尘埃里向他赎罪;而那个曾经满心欢喜、满眼爱意的少年,却心死如灰,再也不会为他动容半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这报应,却伤得他体无完肤,留下了一道永生永世都消不掉的疤痕,和一颗再也无法愈合的心。
陆知衍缓缓转动脖颈,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见了那扇紧闭的门,看见了门下放着的保温桶,看见了那个男人卑微的讨好。
可他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丝毫触动,甚至没有丝毫想要开门的欲望。
沈烬辞的温柔,沈烬辞的忏悔,沈烬辞的赎罪,对他来说,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从他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从他脖子被划开、鲜血喷涌的那一刻起,从他那颗纯粹热烈的心彻底死去的那一刻起,沈烬辞这个人,就已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了。
不爱,不恨,不怨,不怒。
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只是一个让他觉得恶心、想要彻底远离的噩梦。
陆知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眼睑垂下,将所有的情绪彻底隔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瞥,只是看了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病房外的沈烬辞,一直紧紧盯着门板,生怕错过少年任何一点动静。
他看见门板轻轻动了一下,心脏瞬间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眼底涌上一丝狂喜,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满心期待着少年能打开门,能看他一眼,能收下他准备的粥品。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等待过后,门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一切恢复了死寂。
那一点点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碎得彻彻底底。
沈烬辞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重新被绝望覆盖,他缓缓靠回墙壁,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
他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陆知衍不会理他,不会接受他的任何东西,不会给他任何一丝回应。
是他痴心妄想,是他自不量力,是他活该。
活该被无视,活该被抛弃,活该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谁让他,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爱他的少年。
谁让他,亲手在少年身上,刻下了那道永生永世的疤痕。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落在陆知衍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医护人员再次推门进来,准备给陆知衍检查伤口,更换纱布。
当护士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沈烬辞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又在门口硬生生停住,不敢跨进半步,只是死死盯着病房里的少年,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担忧,声音压得极低:“伤口……怎么样?有没有感染?疼不疼?”
护士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轻声回应:“沈先生放心,陆先生的伤口恢复得很好,没有感染,只是换药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我们会尽量轻一点。”
“疼……”沈烬辞重复着这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轻点……麻烦你们,再轻点,别让他疼……”
他的声音里带着泣血的乞求,卑微到了极点。
他恨不得替他疼,替他痛,替他承受所有的伤口,所有的苦难,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外面,眼睁睁看着,眼睁睁承受着比自己受伤还要痛苦万倍的煎熬。
护士点了点头,轻轻关上了门,将沈烬辞那绝望的目光,隔绝在外。
病房内,护士小心翼翼地掀开陆知衍脖颈上的纱布,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当那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护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很长,从耳下一直延伸到脖颈中段,深可见骨,虽然已经缝合,却依旧狰狞可怖,粉红色的新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哪怕愈合之后,也会成为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痕,刻在这个少年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成为一生的烙印。
陆知衍没有动,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丝毫表情,仿佛那道伤口不是长在他的身上,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与他无关。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神空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麻木了。
早就麻木了。
身上的疼,再疼,也疼不过心里的万分之一。
心都死了,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护士快速而轻柔地消毒、换药、重新包扎好纱布,全程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少年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多说半句,只能默默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打开,沈烬辞立刻冲了上去,抓住护士的胳膊,眼神猩红,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怎么样?他疼不疼?有没有哭?有没有难受?”
护士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轻声回答:“陆先生很坚强,全程都没有出声,伤口恢复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坚强……”沈烬辞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瞬间失控地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绝望的水渍,“他不是坚强,他是心死了……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是我……”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在墙壁上,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宁愿陆知衍哭,宁愿陆知衍闹,宁愿陆知衍恨他,骂他,打他,杀了他,都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麻木,这样空洞,这样心死如灰。
那样的陆知衍,让他觉得,自己犯下的罪孽,永远都偿还不清。
让他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也赎不清自己的罪。
“沈总……”林舟上前,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烬辞缓缓放下手,眼底满是疯魔的执念,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坚定:“我要守着他,一辈子都守着他。”
“他不原谅我,没关系。”
“他不理我,没关系。”
“他恨我,恶心我,都没关系。”
“我就在这里,在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照顾他,伺候他,用我的余生,用我的命,一点点赎罪。”
“直到我死的那一刻,都不会离开。”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囚笼。
他心甘情愿,把自己囚困在陆知衍的身边,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接下来的日子,沈烬辞说到做到。
他彻底放下了沈氏集团的所有事务,将千亿资产、庞大帝国全部交给林舟打理,自己化身成了陆知衍最忠诚的仆人,最卑微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一切。
他不敢再贸然靠近,不敢再轻易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陆知衍醒着,他就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温柔而虔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陆知衍睡着,他就轻轻起身,帮他掖好被角,调整好枕头的高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亲自给陆知衍熬粥,亲自试温度,亲自喂到他的嘴边,可陆知衍永远紧闭着嘴,别过头,不肯吃一口。
他不恼,不怒,不逼他,只是默默把粥放下,等下一个时间,重新熬一碗新的,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亲自给陆知衍擦脸,擦手,擦身体,动作轻柔到了极致,指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可陆知衍永远浑身僵硬,眼神冷漠,全程无视,仿佛他的触碰,是这世上最肮脏的东西。
他不委屈,不难过,只是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卑微,更加倾尽所有地对他好。
他记得陆知衍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细节。
知道他怕黑,就把病房里的小夜灯整夜整夜地开着,光线柔和,不刺眼;知道他喜欢白兰花,就每天更换最新鲜的花朵,让病房里永远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知道他喜欢安静,就遣散了所有多余的医护人员,杜绝一切噪音,让整个病房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音。
他把曾经亏欠陆知衍的所有温柔,所有宠爱,所有美好,拼了命地弥补,拼了命地还给她,哪怕陆知衍永远不接受,永远不领情。
白天,他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夜晚,他就睡在病房门口的地板上,铺一层薄薄的毯子,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他就会立刻惊醒,第一时间冲进去查看。
他瘦了整整一圈,原本挺拔的身形变得憔悴,眼底的血丝从未消散,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却依旧执着地守着,依旧拼了命地对陆知衍好。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没有人敢劝说。
他们都知道,这是沈烬辞的赎罪,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是他欠陆知衍的,必须用一生来偿还。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落在陆知衍的身上,暖洋洋的。
陆知衍终于愿意坐起来了,靠在柔软的靠垫上,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半分神采。
沈烬辞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捧着一本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陆知衍曾经最宝贝的画册,里面是他画的所有画,有风景,有花草,还有很多很多,偷偷画的沈烬辞。
陆家破产的时候,这本画册被遗落在了别墅里,沈烬辞疯了一样派人去找,翻遍了整个别墅,终于在角落的书柜里找到了它,完好无损。
他知道,画画是陆知衍最喜欢的事情,是他曾经最纯粹的快乐。
他想让他重新拿起画笔,想让他重新找回曾经的快乐,想让他眼里,重新亮起星光。
沈烬辞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将画册轻轻递到陆知衍的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知衍,你的画册……我找回来了。”
“你以前最喜欢画画了,要不要……画一画?”
“画笔和画纸,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就在桌子上,都是你最喜欢的牌子……”
陆知衍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本画册上。
封面是干净的白色,上面有他亲手画的一朵小小的白兰花,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画给沈烬辞的礼物。
那一刻,尘封的回忆再次涌来,密密麻麻,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记得,他曾经满心欢喜地把这本画册送给沈烬辞,里面画满了他的模样,每一笔,每一划,都藏着他最纯粹最热烈的爱意。
他记得,沈烬辞当时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随手丢在了一边,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敷衍,仿佛他最珍贵的心意,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废纸。
他记得,自己当时有多难过,有多失落,却还是傻傻地告诉自己,没关系,烬辞只是太忙了,他会看见的,会喜欢的。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如今,这本画册被沈烬辞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当成珍宝一样递到他的面前,可他的心,早已死了。
那些曾经的爱意,曾经的欢喜,曾经的期待,早已随着家破人亡,随着那道致命的伤口,彻底灰飞烟灭。
陆知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烬辞。
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主动看向沈烬辞。
沈烬辞的心脏瞬间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眼底涌上巨大的狂喜,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忘记了,满心期待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可下一秒,陆知衍的动作,让他瞬间坠入冰窖,万劫不复。
陆知衍伸出纤细苍白的手,没有接过画册,而是轻轻一推。
那本被沈烬辞视若珍宝的画册,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没有用力,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极致的冷漠,极致的无视,极致的不在意。
仿佛那本画册,不过是一张无用的废纸,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不值得他触碰分毫。
沈烬辞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痛苦。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画册,心脏像是被狠狠撕裂,碎成了千万片,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陆知衍不是在拒绝画册。
是在拒绝他所有的弥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忏悔,所有的赎罪。
是在告诉他,他们之间,早已结束,早已彻底结束,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他曾经丢掉的,不仅仅是一本画册,而是少年全部的爱意,全部的真心,全部的光明。
如今,他再也找不回来了。
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沈烬辞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画册,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眼眶通红,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画册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对不起……知衍,对不起……”
“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
“我不该丢掉你的心意,不该无视你的爱意,不该伤害你……”
“你别这样,别拒绝我,别把我推开……求你……”
他哭得崩溃,哭得卑微,哭得疯魔,全然没了往日的半分矜贵与冷酷,只剩下一个被爱人抛弃、痛彻心扉的罪人。
可陆知衍,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再也没有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阳光依旧温暖,白兰花依旧芬芳,可病房里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沈烬辞抱着画册,坐在病床边,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到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再也得不到陆知衍的原谅了。
永远都得不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知衍的身体渐渐好转,脖颈上的伤口慢慢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永久性的疤痕。
那道疤痕,像一道永恒的诅咒,刻在他的脖颈上,也刻在沈烬辞的心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场毁灭性的伤害。
陆知衍可以下床走动了,却依旧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每天只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对沈烬辞的存在,依旧视而不见。
沈烬辞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一切,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会陪着他坐在窗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静地陪着;会在他走路时,紧紧跟在身后,随时准备搀扶,生怕他摔倒;会在他吃饭时,默默坐在一边,看着他吃下一口,就满心欢喜。
他不再奢求他的回应,不再奢求他的目光,不再奢求他的原谅。
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只要能看着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这天傍晚,陆知衍突然开口,说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惊雷,在沈烬辞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要见我爸爸。”
沈烬辞猛地抬头,看向陆知衍,眼底满是狂喜,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说话了。
知衍终于说话了。
哪怕不是对他说,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好,好,我带你去见陆伯父,现在就去!”沈烬辞连忙点头,声音颤抖,满是激动,“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医生,尽全力救治陆伯父,他的病情已经稳定了,很快就能醒过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搀扶陆知衍,却又不敢触碰,只能伸出手,悬在半空,动作僵硬而紧张。
陆知衍没有看他,缓缓站起身,独自朝着病房门口走去,脖颈上的疤痕,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烬辞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满眼都是温柔与担忧。
重症监护室外,陆知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陆振宏,眼眶终于红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眼泪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滴落在脖颈的疤痕上,冰凉刺骨。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沈烬辞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无声的眼泪,心脏疼得几乎窒息,却不敢上前安慰,只能默默陪着,默默承受着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知道,陆振宏是陆知衍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救赎。
他会倾尽所有,治好陆振宏,哪怕砸掉整个沈氏集团,哪怕付出一切代价,都在所不惜。
因为这是他欠他的。
欠他的家族,欠他的亲人,欠他的一生。
夕阳西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一冷一悲,一伤一赎,定格在医院的走廊里。
陆知衍的疤痕蚀骨,心死如灰。
沈烬辞的烬辞焚心,疯魔赎罪。
他们之间,隔着家破人亡的仇恨,隔着一道永生永世的疤痕,隔着一颗早已死去的心,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沈烬辞不会走。
永远不会。
他会守在陆知衍的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用余生所有的时光,去赎罪,去弥补,去守护。
哪怕被无视,被厌恶,被唾弃。
哪怕永远只能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看着他,默默守护他。
哪怕这场赎罪,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因为他知道,从他亲手毁掉陆知衍的那一刻起,他的余生,就只能是一场为他而活的囚笼。
囚他一生,赎他一世。
疤痕蚀骨,烬火焚心。
这场迟到了千万年的赎罪,才刚刚开始。
永不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