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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夕 ...


  •   入秋的午后,风里已经带了点清浅的凉,蝉声不再那样聒噪,只懒懒地飘在窗外。阳光斜斜铺在课桌上,晒得书页暖融融的,连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粉笔灰与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班里依旧有人悄悄磕着他们的CP,女生们把写满心事的小本子藏在课本下,低声说笑时目光总忍不住往他们这边飘。只是大家都懂分寸,从不上前打扰,只远远看着两人并肩坐着,安静又默契。周祇也慢慢习惯了这些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浑身紧绷,只是被看得久了,耳尖还是会悄悄泛红,像被夕阳染过一样。
      这些细微的变化,温隅全都看在眼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喜欢看周祇渐渐放松的模样,喜欢看他在自己身边卸下所有防备,更喜欢只有两人独处时,他眼底那点不加掩饰的依赖,软乎乎的,像小猫蹭过来的温度。
      放学前,前排有人随口提了一句:“快七夕了,校门口都开始摆花摊了。”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温隅的心猛地一跳。
      七夕。
      是藏着心意与告白的日子。
      他不想再送糖果和饮料,想给周祇一点真正属于他们的东西,那些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
      一整个晚自习,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的讲课声模糊成背景音,笔尖在试卷上顿了又顿,满脑子都在斟酌字句——怕说得太轻,心意传不到;又怕说得太重,吓着眼前这个敏感又易碎的人。
      下课铃一响,他飞快收拾好东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才从笔袋里摸出那张信纸。是中午特意在校门口文具店挑的,素净的白,没有花哨的图案,像他此刻郑重又忐忑的心情。
      指尖微微发紧,昏黄的灯光落在纸上,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平实的心事。
      写第一次见他时,他独自缩在角落,安静得像一株被人遗忘在冷风里的小树。
      写慢慢靠近后才发现,他看似冷淡的外壳下,藏着多柔软多容易受伤的心。
      写每次看见他笑,自己心里就像被阳光灌满,连呼吸都带着甜。
      写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他都会站在他身边,不走,不丢。
      最后一行,他落笔很轻,却字字认真:“我爱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想和你一起走很久很久的那种。”
      落款写下名字,又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信纸仔细折了又折,轻手轻脚塞进周祇的书包侧袋,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温柔与期待。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周祇回家翻到这封信时,会是怎样耳尖发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
      “明天,等你的回应。”
      他在心里轻轻说,像许下一个温柔的约定。
      但事事都不是那么顺心如意,命运似乎总是爱捉弄人,每当有人靠近幸福准备要开始新的生活获得新生时,他就会残忍的将他们摔入泥潭。
      周祇背着书包回家时,家里的空气已经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母坐在客厅,脸色难看,显然又是为了家里那些糟心的债务吵过了。压抑的气息裹着烦躁,扑面而来。周祇早已经习惯,默默换了鞋,只想赶紧把书包放回房间,安安静静待着,不惹任何人注意。
      “站住。”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祇脚步一顿,低声喊了句:“妈。”
      “你书包里装的什么?天天在学校就知道鬼混,成绩再好有什么用,家里这么多事,你管过吗?”父亲的语气满是不耐烦,生活的重压早把他磨得没了半分温和,只剩一身戾气。
      周祇攥紧了书包带,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拿过来。”母亲伸手,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我倒要看看,你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
      周祇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根本不知道书包里有温隅塞的信,只是本能地抗拒别人翻他的东西——那是他仅存的一点私人空间,一点不想被打扰的安静。
      可这一点点微小的抗拒,在本就怒火中烧的父母眼里,成了顶嘴,成了叛逆。
      “还敢藏?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父亲猛地起身,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包,粗暴地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书本、试卷、笔袋一股脑倒在茶几上,哗啦一声,凌乱不堪。
      那张被折得整齐的信纸,就混在其中,格外扎眼。
      母亲皱着眉捡起它,语气不善:“这是什么?”
      周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强烈的不安从脚底窜上来,浑身都开始发僵。
      他想去抢,可父亲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我看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母亲拆开信纸,目光一行行往下看。
      起初只是眉头紧锁,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发白,随即被滔天的愤怒与难以置信取代。
      客厅里瞬间静得可怕,只剩下三个人沉重的呼吸。
      周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用看,他也能猜到信上写了什么。
      是温隅的心意,是他们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是他连自己都不敢轻易面对的心事。
      此刻却被硬生生扯出来,赤裸裸摊在最不能接受、最会反对的人面前。
      母亲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声音气得发颤:“这是谁写给你的?别跟我说…就是那个天天跟你黏在一起的男同学?!”
      周祇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认或否认,都已经没用了。
      父亲也凑过来看了几眼,看完瞬间暴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震得哐当响。
      “好啊!好得很!我送你去学校读书,你就跟人搞这种不知羞耻的东西!伤风败俗!”
      尖锐的字眼砸在身上,周祇脸色更白,胸口闷得发疼。
      “我告诉你周祇,不可能!我坚决不同意!”母亲又气又急,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家已经够乱了,你还要添这种乱?想让别人戳着我们家脊梁骨骂吗?”
      “我没有……”周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委屈和恐慌堵在喉咙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不是这样是哪样?信都写得明明白白!”父亲根本不听他解释,指着门口,语气决绝,“要么,现在就跟那个人给我断干净,好好读书。要么,你就别认我们,别进这个家门!”
      一句句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
      一边是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了他所有光亮和温暖的人。
      一边是生养他、却又让他遍体鳞伤的家。
      他站在中间,进退无路,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甚至能想象出,温隅写这封信时,有多认真,有多温柔,有多期待。
      可那样一份满心欢喜,落到他这里,却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色裹住整座城市。
      七夕将近,街上本该是满街的浪漫,灯火温柔,爱意弥漫。
      可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争吵、愤怒、斥责,和一个少年被硬生生碾碎的心慌。
      周祇低着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不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要怎么保护温隅,保护他们那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暖。
      明天见到那个满心期待的少年时,他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他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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