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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未说出口的心事 ...


  •   周末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没有早读的铃声,没有教室里嘈杂的背书声,连窗外的风都显得轻柔了许多。周祗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被窗外枯枝割碎的光影,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昨晚回家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饭菜香,而是一股浓重的劣质白酒味,混着烟味,闷得人胸口发紧。父亲歪在沙发上,酒瓶滚落在地毯上,酒液洇湿了一大片,嘴里含糊地骂着脏话,不知道在发泄着什么。餐桌上空空荡荡,别说他从前奢望过的糖醋排骨,连一口热汤都没有。母亲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刷着短视频,声音开得极大,像是要以此隔绝家里的乌烟瘴气,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没有沉重的谈话,没有戳心的劝说,更没有一句“为你好”。

      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温柔的束缚,只有常年累月的冷漠、酗酒与漠视。父亲整日醉酒,醒了骂,醉了睡,稍有不顺心就摔砸东西,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母亲对他不管不问,好似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件多余的摆设,饿不饿、冷不冷、开不开心,全都与她无关。

      上次他和温隅在小区楼下并肩走路,姿态亲近,被父亲撞见。没有耐心的教育,只有劈头盖脸的怒骂,说他不学好,说他整天跟人鬼混,说他丢人现眼。母亲在一旁冷冷补了一句:“别在外边惹事,我懒得管你。”
      那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他刺骨。

      周祗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连开灯的勇气都没有。他不敢告诉温隅自己的家是这副模样,不敢说他回家要面对满地狼藉和一身酒气的父亲,不敢说他连一顿安稳晚饭都吃不上,更不敢说,温隅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一点光,却因为这份不堪的家庭,他连靠近都要提心吊胆。

      他只能在温隅面前装作一切正常,装作自己有一对普通的父母,装作他也拥有被人关心的资格。

      起床之后,他简单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冻得脸颊发麻。屋子里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酒味,父亲还在昏睡,呼噜声震天响。母亲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桌上连一口热水都没有。周祗坐在书桌前翻着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在走廊里温隅的眼神,是他怀里干净又安稳的温度,是他那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指尖不自觉地摸向笔袋,里面还藏着温隅之前放在他桌角的柠檬糖,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被摩挲得有些发软,就像他此刻柔软又酸涩到快要裂开的心。

      客厅里传来父亲翻身的动静,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低吼。周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小,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无端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习题上,可笔尖刚落在纸上,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谁发来的消息。

      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果然是温隅的名字,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醒了吗?早饭吃了什么?”

      周祗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才慢慢敲出几个字:“刚醒,准备吃。”

      他不敢说自己根本没有早饭,不敢说家里冷锅冷灶。

      发送之后,他又觉得太过冷淡,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呢?”

      没过几秒,温隅就回复了:“在外面买了包子,等会儿去图书馆。你今天在家乖乖的,别想太多,我一直都在。”

      一句“乖乖的”,让周祗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温隅总是这样跟他说话,带着点宠溺,带着点纵容。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刷题,一起在校门口吃热气腾腾的馄饨,一起在放学路上分享一副耳机,阳光洒在身上,连风都是甜的。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柔,是他在破败的家里想都不敢想的安稳。可现在,他们连光明正大聊天都要小心翼翼,连一句想念都不敢说得太明显。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敢再看,怕自己会忍不住跟温隅说太多,怕情绪失控,更怕哪句说错,暴露自己一团糟的生活。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周祗象征性地写了几张卷子,正确率低得可怜。门外偶尔传来父亲的骂声、踢东西的声响,他握着笔的手就一阵发抖。直到中午,依旧没有人管他的午饭,他翻遍家里,只找到半袋放了很久的饼干,干涩得难以下咽。他实在待不下去这令人窒息的屋子,借口去书店买资料,几乎是逃一样出了门。

      一走出小区,他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给温隅发消息:“我出来了。”

      温隅几乎是秒回:“我在老地方等你。”

      所谓的老地方,是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僻静的林荫小道,是他们以前经常偷偷约会的地方。对周祗而言,这里更像一个避难所,一个能暂时逃离那个酗酒、冷漠、没有一丝温度的家的角落。周祗加快脚步,心跳越来越快,既期待见到温隅,又害怕两人见面之后的尴尬和沉默。他们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又因为彼此的默契,都选择了闭口不提那些最伤人的现实。

      走进公园,远远地,周祗就看见了温隅。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目光望向路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干净、温和,和他那个满身酒气、嘈杂混乱的家,是两个完全相反的世界。依旧是周祗记忆里最好看的模样,也是他拼命想抓住的光。

      听到脚步声,温隅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祗身上时,瞬间柔和了下来。

      周祗慢慢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没有像从前一样自然地靠近,也没有牵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几天以来刻意的疏远、躲避、假装陌生,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酸涩得让人窒息。

      “怎么过来这么久?”温隅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路上有点慢。”周祗低下头,看着地上被树叶切碎的影子,“你等很久了吗?”

      “没多久,刚到。”温隅撒了谎,其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舍不得催周祗,也舍不得给周祗压力,只能自己默默等着,只要能见到他,多久都无所谓。他隐约能察觉到周祗的家庭并不轻松,每次提起,少年都下意识躲闪,他便不敢多问,只当是无声的体谅。

      两人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周围只有鸟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们没有像从前一样打闹说笑,没有分享彼此的心事,甚至很少对视,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却又不觉得尴尬。

      因为他们都懂,这份沉默不是疏远,而是不敢触碰的疼。

      “家里……还好吗?”温隅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了一句。他想问周祗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凶他,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最简单的一句。

      周祗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低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嗯,还好,没什么。”

      他不想让温隅担心,所以报喜不报忧。可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早就出卖了他的情绪。温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敢多问。他知道周祗的倔强,知道他不想把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摊开给自己看,更知道一旦问深了,就会戳破两人刻意维持的平静,把周祗推入更深的难堪。

      于是,温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就这么一路沉默地走到公园的长椅旁,两人并肩坐下。中间隔着一点点空隙,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同学的距离,却也是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温隅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周祗:“天气热,喝点水。”

      周祗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温隅的手,两人同时一僵,又迅速收回。冰凉的水瓶贴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和委屈。在这个连一口热水都成了奢侈的日子里,这一点点来自别人的暖意,足以让他鼻酸。

      “下周就要月考了。”温隅刻意找了个学习的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有空的话,我可以帮你讲题。”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周祗下意识地拒绝,说完之后又后悔了。他不是不想让温隅帮他,而是不敢。他怕两人靠得太近,会控制不住情绪,怕被同学看见,怕传到父亲耳朵里,怕那个本就不堪的家爆发更可怕的吵闹,怕最后连这样偷偷见面、短暂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温隅的眼神暗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却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你有不会的,随时可以问我。”

      又是一阵沉默。

      周祗攥着矿泉水瓶,指节泛白。他有太多话想跟温隅说,想说他昨晚在酒味和骂声里睁眼到天亮,想说他今天一天几乎没吃东西,想说父母的冷漠比打骂更让他难受,想说他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想说他好想回到以前不用顾忌任何人、不用躲躲藏藏的时候。可每一句话都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怕一说出口,就是无尽的难堪与心疼;怕一说出口,温隅会跟着他一起难过;怕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平静,会彻底崩塌。他不想让温隅看见自己活在泥潭里的样子。

      温隅也一样。

      他想问周祗,还要躲他多久,还要假装陌生人多久。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一辈子都这样。想问他,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远离那些让他不开心的一切。可他也不敢问。他怕得到让自己失望的答案,怕逼得周祗走投无路,怕自己的执念,会成为周祗的负担。

      他们深爱着彼此,却又都在为对方着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对方,最后却把彼此都困在了缄默的牢笼里。

      “我……我出来挺久了,该回去了。”周祗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不敢再看温隅的眼睛。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温度、只有酒味和谩骂的地方。

      温隅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好,我送你到路口。”

      一路走到公园门口,路口人来人往,都是周末出来闲逛的路人。周祗停下脚步,对温隅说:“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温隅点头,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周祗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扑进温隅怀里,怕自己会哭出来,怕在大街上失态。每走一步,心就像被揪紧一分,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背上,让他鼻酸眼热。前方是不得不回的泥潭,身后是他不敢贪恋的光。

      直到走到拐角,确认温隅看不见自己了,周祗才停下脚步,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掏出手机,看着和温隅的聊天界面,那些简短又克制的对话,像一把把小刀,割着他的心。他很想给温隅发一句“我好想你”,很想说“我真的撑不住了”,很想说“我不想回家”,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温隅没有催他,也没有再发消息。

      他一直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周祗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阳光渐渐变得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留在周祗的那句“好”,他反复看着,心里又酸又涩。

      他比谁都清楚,周祗的逃避,周祗的克制,周祗的每一次欲言又止,全都是因为在乎。正因为在乎,才不敢拖累;正因为在乎,才选择疏远;正因为太爱,才不敢轻易说爱。他更隐隐察觉到,周祗的“家”,是少年不愿揭开的伤疤。

      这份未说出口的心事,藏在每一次躲闪的眼神里,藏在每一句简短的对话里,藏在每一次刻意保持的距离里。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机会,等一个不用再隐藏心意、不用再躲回泥潭的未来。

      可等待的过程,太疼,太长,太熬人。

      周祗擦干眼泪,慢慢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心情压抑,明明只是短暂的见面,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知道,回到家,又要面对刺鼻的酒味、父亲的谩骂、母亲的漠视,又要把所有的情绪藏起来,又要继续扮演一个对家里一切麻木忍耐、和温隅毫无瓜葛的普通同学。

      而温隅,也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真的打算看书,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想周祗。想他泛红的眼眶,想他躲闪的眼神,想他明明舍不得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想他藏在乖巧外表下,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两个少年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深情与委屈。

      他们相爱,却不能相拥;他们想念,却不能相见;他们有千言万语,却只能一言不发。

      这份克制到极致的感情,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彻骨的疼。而他们,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各自承受,各自煎熬,守着那份不说破的默契,继续在漫长的时光里,默默等待。

      周祗回到家时,推开门,酒味更重了。父亲又喝多了,趴在桌上昏睡,母亲依旧对他视而不见。没有关心,没有询问,仿佛他从未出门,也从未回来。

      “回来了,资料买到了吗?”母亲头也不抬,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答案。

      “买到了。”周祗低声回答,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用后背死死抵住,把那片嘈杂、冷漠与糜烂,暂时隔绝在小小的空间之外。

      他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终于再也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他想温隅,很想很想。

      想他的温柔,想他的包容,想他身上干净的橘子汽水味,想他们曾经无忧无虑、不用面对这破碎一切的时光。

      而另一边,温隅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屏幕上依旧是和周祗的聊天框。

      他也在想周祗,想到心口发闷。

      他们都在彼此的思念里煎熬,却谁都不愿意先捅破那层窗户纸,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多一分难过。

      未说出口的话,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成了这个夏天,最虐心也最温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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