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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撑不住 ...

  •   周一早读的读书声像一层厚重的浪,拍在窗上,却渗不进周祗周身那片死寂的情绪里。

      他一夜未得安睡。后半夜父亲醉酒归家,踹门、摔凳、骂骂咧咧的声响穿透薄薄的门板,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母亲没有劝阻,没有安抚,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那些刺耳的噪音撕扯着深夜的安静。周祗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是害怕疼痛,而是害怕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空旷感——没有人护着他,没有人问他怕不怕,甚至没有人记得,这个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书、需要安稳睡眠的少年。

      天快亮时,喧嚣终于沉寂,只剩下父亲粗重的鼾声和满屋散不去的劣质酒味。周祗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灰白,才拖着一身疲惫爬起来。没有早饭,没有问候,冷水洗脸,冷风刺骨,他像一个透明人,从那个破败不堪的家里悄无声息地抽离,赶往学校。

      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

      他低着头走到座位,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可刚一坐下,便感觉到斜前方那道熟悉的目光落了过来。温隅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绷紧,握笔的手指顿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停顿,轻得几乎看不见,却精准地撞在周祗心上。

      他不敢对视,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异常。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扮演一个正常的高中生:按时上课,完成作业,不迟到不早退,和同学保持礼貌距离,对温隅刻意疏远。他把自己家里的酗酒、冷漠、争吵、破碎,严严实实地裹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窥见。尤其是温隅。

      温隅太干净了。
      干净的衣着,干净的气质,干净的家庭,干净到让周祗自惭形秽。他像一束从云层里漏下来的光,而周祗,是泥潭里沾着泥污的野草。光越是明亮,泥污越是刺眼。

      周祗把书包塞进桌肚,拿出课本,摊开的页面却始终停留在同一行。字在眼前扭曲、晃动,变成父亲摔碎的瓷片,变成母亲漠然的侧脸,变成深夜里无人回应的恐惧。他指尖冰凉,握笔都在微微发颤,眼底的青黑浓得遮不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温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声张,没有上前,只是在心里一点点收紧。
      他隐约察觉到,周祗口中的“家里还好”,从来都不是真的好。
      只是少年自尊心太强,强到宁愿独自扛着,也不愿在人前露出一丝狼狈。

      第一节课下课,教室里喧闹起来。
      有人打闹,有人说笑,有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生机勃勃的烟火气,反衬得周祗越发孤单。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疲惫像潮水,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桌角被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伤的小兽。

      周祗身体一僵,没有抬头。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温隅。

      温隅没有说话,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放下了什么,然后便轻步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的喧闹重新涌来,周祗才缓缓抬起头。

      桌角放着一袋热豆浆,还有一个肉松面包。
      塑料袋微微发烫,在微凉的空气里冒着极淡的白气。

      是他喜欢的口味。

      周祗盯着那袋早餐,眼眶瞬间就热了。
      长到这么大,很少有人记得他喜欢什么,很少有人默默为他准备一份热乎的吃食,更少有人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来一点暖意。

      他攥着塑料袋,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心底却一片酸涩。
      温隅越是温柔,他越是觉得自己不配。
      他想把东西还回去,想告诉温隅别再对他好,想推开这束光,免得自己身上的泥污弄脏了对方。可他做不到。那点温暖太珍贵,太稀缺,他舍不得。

      最终,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冰冷的五脏六腑,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掉进杯子里,融进豆浆,尝起来又咸又苦。

      这一天,周祗都处在一种极度脆弱的状态里。
      上课走神,下课沉默,吃饭敷衍,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温隅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会在周祗低头发呆时,悄悄看他一眼;
      会在周祗笔掉落在地时,先一步弯腰捡起;
      会在午休时,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一点,给周祗留出更宽敞的空间;
      会在放学时,刻意放慢脚步,跟在周祗身后,不远不近地护送他到校门口。

      所有关心都克制到极致,所有在意都藏在细节里。
      他不追问,不戳破,不逼迫,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着这个满身伤痕却强装坚强的少年。

      周祗全都懂。
      正是因为懂,才更煎熬。

      傍晚放学,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周祗不想回家,一点都不想。
      他宁愿在街头游荡,宁愿在学校多待一会儿,也不愿回到那个充满酒味、谩骂和冷漠的地方。可他没有地方可去,没有可以投奔的人,最终还是只能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走去。

      走到公交站台,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双手下意识抱紧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周祗回头,看见温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伞。

      没有惊讶,没有刻意,像是顺路,又像是专程。

      “下雨了,”温隅声音很轻,“我送你到前面路口。”

      周祗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细雨里。
      伞微微倾向周祗这一侧,温隅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一路沉默,只有雨声沙沙,脚步声轻响。
      彼此靠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心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不敢靠近,不敢言说。

      “家里……”温隅犹豫很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如果很难受,可以不用一个人扛。”

      周祗脚步猛地一顿。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眼眶却瞬间滚烫。
      他偏过头,不让温隅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事。”

      又是一句我没事。
      一句藏了无数委屈、恐惧、自卑与不堪的我没事。

      温隅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却布满心疼。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周祗最不愿揭开的伤疤。
      而这伤疤,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痛、更血淋淋。

      走到路口,周祗停下:“就到这里吧。”

      温隅点头,把伞递给他:“伞你拿着。”

      “不用,你还要用。”

      “我跑回去就行。”温隅不由分说,把伞塞进他手里,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冲进雨幕,背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

      周祗握着那把还带着温隅体温的伞,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在无人的街角,一点点崩溃。

      他不是没事。
      他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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