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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一切不是理所当然 许姨试图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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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刚响,学生们就如同丧尸出笼一般涌向食堂。
海市一中午餐禁止外食,担心学生们吃坏肚子。一年级学生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在尝过食堂之后,就迅速拜服。原本的三个食堂水平已经超越大多数商业餐厅,而本学期新开放的知舟楼新食堂,更是好吃到爆炸。食材新鲜高品质,阿姨绝不抖勺,致力于把每个孩子都喂成小猪,甚至每周还会更换一次菜单。
这真的是五块钱可以吃到的美味吗?抢到饭的学生们纷纷流下感动的泪水,感叹餐厅的承包商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学生们挤在打饭窗口前,不锈钢餐具碰撞的脆响与说笑打闹的人声混在一起,掀得整个大厅都嗡嗡作响沸反盈天。后厨里更是热火朝天,大师傅颠勺的火光一闪一灭,油烟机轰鸣着卷走爆炒的油烟。
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扇与白瓷砖严丝合缝的暗门,暗门后是与喧闹完全隔绝的两个世界。
厚重的实木隔音门一关,嘈杂与油烟瞬间被掐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香氛与食物香气。短短一截铺着羊毛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间装潢考究的雅座。
长餐桌铺着熨帖的亚麻桌布,暖黄的垂坠吊灯打在亮泽的骨瓷餐具与银质刀叉上。两侧是软包真皮座椅,角落的恒温柜里码着无酒精饮品与鲜切水果。墙上挂着极简的风景油画,连灯光都调得柔和不刺眼,完全是把顶级餐厅的包间,原封不动搬进了高中食堂的后厨。
大善人江洲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眉峰始终微微蹙着,在回手机上的讯息,漂亮的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与不耐。
许若瑜的脚步声轻得没有半点声响,端着餐盘从雅间附带的独立后厨走出来。
剪裁完美的墨色真丝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长发挽成利落的低髻,露出纤细莹白的脖颈,与这高中后厨的情景格格不入,却又与这间雅座的矜贵完美相融。
她弯腰将餐盘轻轻放在少年面前,骨瓷盘里的惠灵顿牛排切得规整,金黄起酥的外皮泛着油润的光泽,内里的和牛菲力泛着漂亮的樱花粉,搭配的时蔬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公主,尝尝吧,今早刚空运过来的和牛。”她的声音温软,带着点纵容的笑意。
江洲垂眸扫了一眼,拿起银质刀叉切了极小一块送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就放下了餐具,眉峰蹙得更紧,指尖把餐盘往前推了半寸:“不爱吃,好腻。”
许若瑜脸上的笑意没变,半点不见恼,只俯身端走了餐盘,转身回了后厨。
不过三分钟,她又端着新的菜品走了出来,这次是黑松露奶油意面,奶白的酱汁裹着劲道的意面,新鲜刨的黑松露碎香气浓郁:“试试这个,用的低脂淡奶,不会油。”
江洲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口,依旧没嚼两下就放下了。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许若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走餐盘,再换。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菜品换了一轮又一轮。
清蒸石斑被说腥,低温慢煮的鸡胸肉被说柴,菌菇清汤被说胡椒放多了,连甜品都换了三茬。一整桌精致的菜品端上来又端下去,许若瑜始终保持着温和明艳的笑意,动作优雅从容,半点不见急躁与不耐,仿佛这一轮轮的更换,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直到江洲脸上露出明显的烦躁,她才弯着腰,把温好的柠檬水递到他手边,指尖提前试过了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诚心折腾我呢小少爷?”她弯着腰,明艳的脸离他很近。
江洲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去嘟囔:“不是,我就是单纯没胃口。”
清凉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是不是在发热,最近抑制剂吃的规律吗?”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江洲有点脸红,他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许姨怎么还这样。江洲小时候脾胃不太好,容易积食,又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哪里不舒服,只能闹脾气。那时候许若瑜只要一摸他额头,就知道这小祖宗是怎么了。
他亲生母亲去世太早,还好有她一直陪伴。
“没生病。”江洲头往后扬了一下,离开许若瑜的触碰:“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许若瑜收回手来,托腮看着他:“你谈恋爱了?”
公主闻言就要炸毛:“你们烦不烦,怎么满脑子都是谈恋爱!”
那天在□□馆里,瑞华也在暗戳戳的问,顾凛淞是不是你的自留款?他简直无语透顶。
“那你还有什么可烦恼的?”甚至许若瑜觉得恋爱都不该成为他的烦恼,喜欢江洲是件很容易发生的事情,他是随时随地都在发光的宝石,你很难无动于衷。
江洲翻了个白眼,难道有钱人就不许烦恼吗?
桌上的餐具都被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暖黄的吊灯垂在餐桌上方,把周遭的光影都揉得柔和。后厨的轰鸣隔着两道门只剩极淡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衬得这方藏在食堂深处的小天地,格外安静。
“今天上午班主任做了全班面谈,挨个问同学们未来想做什么,辅助他们选择升学志愿。” 他别扭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那老师跟你聊了什么?”许若瑜对此也很好奇。
江洲嗤笑了一声,自嘲道:“聊什么?他说我又你不用愁,反正毕业就回家继承家产,考多少分、报什么志愿都无所谓。跟我聊了不到三分钟,就打发我走了。”
他顿了顿,垂着眸,长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了点,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藏不住的迷茫:“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我爸这么说,圈子里的人这么说,现在连老师都这么说。好像我生下来,就只有继承公司这一条路能走。”
“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要去哪,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在我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就被摁死在这条路上。”
许若瑜脸上温婉的笑意收了大半。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洲旁边,没了餐桌的阻隔,两人离得很近。
“你是选择太多了。”江洲猛地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漫上点抵触,心想她怎么也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还能做很多年,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的继承权都还会等着你。”许若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这样的。”
“你总觉得继承权是钉死在你身份里的东西,是锁在保险柜里、永远安安稳稳等着你去拿的物件,可事实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权力和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你不肯提前担起半分对应的责任,将来就别想握住半分实打实的权力。集团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从你父母创业那天起就没断过。旁支里等着分一杯羹的叔伯、跟着打江山却不甘心只做臣子的老臣、甚至是天天围在你爸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们现在对你客客气气、毕恭毕敬,从来不是敬你江洲这个人,是敬你‘江家未来继承人’这个名头,是敬你身后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江氏集团。就算将来有一天,你爸顺顺当当把股权交到你手里,你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你一天没进过公司,一笔合同没亲自谈过,一个核心项目没从头到尾跟过,连集团里说了算的人都认不全,凭什么让一群在商场里滚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服你?到时候人家随便设个套,做几笔账面文章,就能把你架空成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别说掌权,连你妈当年拼下来的那半家底,你都守不住一个子儿。”
“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对着升学志愿迷茫,能随心所欲挑菜的口味,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活着,连老师都不敢对你多苛责半分,不是你天生就该有这份体面,是江氏在给你兜底。是这个‘继承人’的身份,给你挡了外面所有的风雨、算计和刁难,给了你这份想任性就任性、想躺平就躺平的自由与平静。”
“可一旦你自己先松了手,说一句‘我不想要’,彻底远离这个核心圈子,用不了半年,你就会被人踢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没人再叫你江少爷,没人再捧着你的喜好,以前围着你的人会一哄而散,你连现在这份安安稳稳吃饭、无忧无虑迷茫的日子,都保不住。更别说替你妈守住什么,到最后,你连靠近她毕生心血的资格,都会被人彻底剥夺。你可以不喜欢经营,可以不想一辈子困在办公室里,但你不能把你母亲拼了半辈子的东西,随手让给别人。你至少,要替她守住。” 她抬眼看向江洲,方才平静无波的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恳切,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像在替他稳住那份晃荡的心神:“我不是逼你非要做个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只是想让你看清,你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烫手的包袱,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气,是你妈妈留给你最硬的靠山。”
雅间里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上课铃,隔着厚厚的门,模糊得像一场梦。
江洲看着许若瑜明艳的脸,突然开了口:“许姨,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天天围着灶台转的厨娘吗?”
许若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头抛向自己,眼尾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慢慢软了下来。
江洲并不是要贬低他,而是不解和惋惜:“我见过你帮我爸看合同,厚厚的一摞,你半个钟头就挑出了所有的漏洞。我也听过你跟海外的合作方打电话,谈判的时候寸步不让。在我犯糊涂的时候,一阵见血。你聪明,漂亮,眼界宽,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大有可为。”
他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不肯妥协的执拗:“可你现在,天天困在这间后厨里,困在这个家里,围着我打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你不觉得亏吗?”
许若瑜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纵容带着伪装的笑,是很放松的,眼里盛着暖意的、发自内心的笑。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江洲的脸,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洲,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她收回手,声音很轻,“我现在做的事,不是被困住,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研究食材,喜欢看着新鲜的东西,在我手里变成好吃的饭菜。更喜欢看着我在意的人,吃着我做的东西,把空了的餐盘推过来,跟我说一句好吃。”
“喂饱一个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她重新看向江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家的房子很大,装修得再好,也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你父亲常年不在家,你上学也总是闷在房间里,只有厨房的火是热的,只有饭菜的香气,能让这个房子,像个家。”
江洲愣住了。之前堵在胸口的烦躁、迷茫、无处安放的戾气,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化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