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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葬礼 命运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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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总会在苗润青最幸福的时刻,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苗润泽的意外来得毫无征兆,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事故直接带走了他。消息传来时,苗润青正在花房里给刚发芽的种子浇水,闻荷的电话打进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哀默。
苗润青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分不清是预料成真,还是痛彻心扉,洒水壶脱手掉在地上,水蔓延开来,沉默钻进泥土里缠根。
闻荷第一时间赶到,将他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带他去了医院。
【认命吧,认命吧。】
一切挣扎皆是徒劳,只余下冰冷的现实和撕心裂肺的钝痛。苗润青没有放声大哭,他只是沉默着,脸色白得像纸,指尖冰凉,紧紧抓着闻荷的手,丝毫不意外这个现实。
【你真的冷漠,他可是你的亲哥哥,你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掉,你才是邪物,被薄山囚困的恶鬼。】
苗润泽的葬礼在连绵秋雨后的一日晴,律师带来了他的遗嘱。除了对苗家财产的分配,他单独留了一封手写信给闻荷,信纸上的字迹仓促心切,有些地方的墨渍略显滞涩,心绪难平。
闻兄:
见字如晤。
此番叨扰,实乃情非得已。润泽此去,别无牵挂,唯幼弟润青,心实难安。他自小体弱,心性纯挚,虽已成家,在我眼中,仍是当年那个需人看顾的孩童。
阿弟岁幼,路长且阻。他认定你,我信你。往后风雨,还请闻兄多挂心,护他周全,免他惊,免他苦,免他四下流离,免他无枝可依。
润泽感激不尽,来世结草衔环,必报此恩。
润泽,绝笔。
闻荷将这封信看了又看,小心收好,他走到灵堂外,看着独自跪在棺椁前的苗润青,背影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心中酸楚,百感交集。
苗润青走了,苗润青一夜之间长大,错综复杂的商业往来,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他开始接手苗家留下的一些事务,一举一动从不出错。
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那些再度徘徊在他身边的野鬼,常常避开闻荷的压制出现在他身边,那些低语开始变得清晰,猖狂起来。
它们无孔不入,尖锐、恶毒,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嘶鸣。
【那就是兄弟出事留下来的一个生活都自理的累赘,要不是为了报答兄弟对自己的救助,谁会抚养这个累赘,累赘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厌烦了,就是好人也会动摇。】
【看吧,累赘就是累赘。唯一的依靠没了,还剩谁真心管你?】
【你那好哥哥,说不定就是被你拖累的,你这副样子,谁沾上谁倒霉。】
【闻厄,不过是可怜你,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勉强照顾你。时间长了,谁能受得了一个病秧子?再多的恩情都会被消磨光的……】
【你就是个麻烦,是负担。迟早,所有人都会厌烦你,抛弃你……】
苗润青捂住耳朵,发现没用后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轻易蛊惑的少年,他清楚知道闻荷对他的爱,笃定哥哥对他的呵护绝非负担。但这些声音依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意志,加剧着他身体的虚弱。
苗润青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是瘦得惊人,脸色苍白如雪,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闻荷时,依旧清澈干净,永不屈服。
【你没有退路了,乖乖认命吧。】
“不认,我不认。”苗润青发着低烧,昏昏沉沉地靠在闻荷怀里,那群邪物的声音渐渐消失,直至远离他们隔岸观火。
他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闻荷的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闻荷,我有样东西放在你这里,好久了。”
闻荷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相信我,哥哥。”苗润青抬起眼,他的指尖在闻荷心口用力按了按,平静的眼眸浮起一片狠绝,“等我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就没人能再将我们拆散。”
“要是有……”他的声音更轻,却像淬了冰,“我就毁了它们。”
闻荷心头剧震,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苗润青冰凉的身体紧紧箍在怀里,他能感觉到那群邪物又找上了苗润青,他依旧想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这些变化让他不安,甚至恐惧,以至于他也陷入了魔怔。
他当机立断,将苗润青转移到了闻宅。那里地处特殊,风水格局本就具有极强的辟邪镇煞之效,再加上闻荷不计代价地涉险加固,那些野鬼邪物轻易无法侵入。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苗润青在书房和白桦商谈荒山的事情,谈话间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桌上的茶杯被打翻,碎裂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唇色由白转青,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整座宅邸的上空充斥着各种邪物,他们张牙舞爪,恨不得撕开这密密麻麻不知道叠了几层的保护罩。
然而,保护罩能隔绝邪祟,却无法治愈苗润青本身油尽灯枯般的身体。住进老宅后,他的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更加迅速地衰败下去。
终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时也虚弱得说不出几句话,只能靠着闻荷的搀扶,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走几步,他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一直到那天,他们来了。
偌大的闻宅,空旷而阴森,只有二楼一间被厚重窗帘严密遮挡,窗户也被封死的房间里,终日亮着一盏暖黄黯淡的灯。
房间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铃铛,红绳交错纵横结成复杂的网,墙上、门上也贴满了凌厉的黄色符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灰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息。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简陋得如同囚室。
外面,惊雷不时炸响,划破阴沉的天幕,邪物疏狂被驱,狂风呼啸,吹动着宅邸外古老的树木,枝叶疯狂摇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苗润青难得地清醒了片刻,他靠在闻荷怀里,气息微弱。
闻荷抬起手摸了摸苗润青的长发,心疼问:“还记得我吗?”
“闻荷。”苗润青点头并将自己塞进闻荷的怀里,他身上还在发抖忍不住在闻荷怀里蜷了蜷,他轻声唤道,“哥哥。”
“我在,不怕。”闻荷轻轻拍着苗润青的后背,笃定道,“很快,你的病就会治好了。”
“闻荷。”苗润青摇头,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闻荷立刻低头,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苗润青看着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闻荷的心口,他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放在你那里的是我的半身修为,现在我要拿回来了。”
闻荷瞳孔骤缩,他本震惊万分,还见苗润青此刻腼腆笑笑,开玩笑道:“他们不会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是他们,不是我。”
闻荷生气,低下头蹭了蹭他紧拧忍耐的眉间,心疼道:“真聪明,疼不疼?”
苗润青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掌心微微发力。那道极其精纯的同枝传承,从闻荷心口缓缓流出,顺着两人相触的手,流回苗润青体内。
失而复得,苗润青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竟短暂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如同回光返照,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别怕。”他看着闻荷眼中无法掩饰的惊痛和恐惧,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碎,“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的,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积攒着力气,继续说:“即便此生,有一瞬间,我不得不离开你……”
闻荷将苗润青抱紧,点了点头,轻声轻语:“我知道,我会等你,你知道的,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了。”
苗润青勉强笑了笑,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闻荷紧蹙的眉心:“相信我,我一定会回来,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要多久。”
闻荷紧紧抓住苗润青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想说“不要”,想说“留下来”,想说“我宁愿不要永远,只要你现在好好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难免撑不住在人前落泪。
苗润青微愣,他极少见过闻荷掉眼泪,眼泪滚烫砸在他的手背,他的指尖下滑,无措抚过闻荷的脸颊笨拙拭去丈夫的眼泪。
“我都很爱你,永远只爱你。”
房间的角落出现一丝一缕的波动,苗润青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他急促地喘息起来,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看了一眼角落,知道,他们来了。
那片熟悉的、纯净的球球,温柔地包裹住他残破的灵魂,隔绝了外界的阴冷和身体的剧痛。
【您好宿主,我是智能系统AAA202201210719,检测出您的生命体质极具危险,是否需要提供救助。】
苗润青笑了一下,眼睛微弯,他给闻荷指了指角落他们的位置,声音很轻,很软:“好久不见,球球。”
系统宕机了一两秒,茫然道:【你知道我们?】
苗润青轻笑,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流下,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床边紧握着他的手,很难再发出声音,挣扎着,努力着,想让闻荷放心。
“相信我。”他用口型,再次无声说出这三个字。
闻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他亲了亲苗润青的额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沉默良久,沙哑道:“谢谢,谢谢你们。”
苗润青点了点头,跟着喃喃重复,稍瞬,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软软地倒了下去。
闻荷怔怔地抱着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一动不动,只有眼角一滴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堪重负,滑落下来,滴在苗润青苍白冰冷的脸颊上,瞬间变得同样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闻荷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苗润青已经失去温度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骗子。”良久,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做出承诺,怎么自己先哭鼻子,然后就走了呢?”
闻荷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个位置,看着苗润青安详却毫无生气的睡颜,他俯下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不是说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吗?”他对着空气,也对着怀中已然离去的人,轻声低语,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让它长吧。”
“让它长在我的心脏里,缠着我的骨头,融进我的血液。”
闻荷低下头,再次吻了吻苗润青的额头,一滴温热的泪,无声地落在他的眉心。
“我们一起,从生到死。”
“再不分离。”
苗苗长成了不认命的苗苗……

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