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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薄山 自天后 ...
自天后自刎生死规,天界大乱,自顾不暇。
无人留意到天帝庇佑的那粒梧桐种流落人间,无人反应到生死规的轨道较平日异常的更迭,也无人知道过来那粒种子活了死,死了活,人间一趟随风飘落回了故乡,在薄山贫瘠的土壤里又沉默了几千年。
那道不算凌厉的风穿过生死规缝隙,将伤痕累累的种子接了回来,掠过荒芜的薄山山脉,最终在向阳处的馒头山顶将种子轻轻搁下。
薄山,在如今,确实是荒山野岭。
山脉绵延数百里,却罕见生机。上古时期这里是最接近天道的地方,天生地养,万物皆有灵,然众界欲念加身成了一处邪物纵横的荒地,里面诞生的生灵,为众界所不齿。
幸而梧桐一族向来有净化生灵的本领,才免于邪物作祟一难,可六界自古以强者为尊,烧杀抢掠,凡无不胜,无有罪责。
千年的千年,火兽盯上了梧桐自愿守护的薄山,野畜嘶吼,天火冲撞,地脉被生生震碎,灵气溃散,生灵涂炭,郁郁葱葱的薄山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山。
千年过去,薄山的土壤依旧是焦黑色,寸草难生,只有些岩石缝隙里露出一点黯淡的绿,没有走兽,没有飞鸟,连风刮过山脊时都显得格外萧条。
种子埋进焦土的那日,这座荒山才勉强下了场很小的雨,雨混着泥土将种子往深处送了送,雨停了,这里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百年,千年,无边孤寂。
但对于一座荒山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种子在土地里沉睡,缓慢地汲取着地底深处仅存的那点稀薄的地气,他一直能够感知这世间万物,可每一次呼喊都没有得到回声。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一二三四五六界的其中一界战事刚刚平息,天穹低垂,云层厚重,压得生灵喘不过气。
一群拯救苍生的好神仙路过了薄山,他们慈悲,忙乱中还有功夫看了一眼这荒无人烟的地界,一时冲动短暂停留,神仙赐灵,熟悉的气息从云层缝隙漏下,不偏不倚,落在那种子尚未萌芽的头顶。
【喜欢,喜欢。】
种子外壳发出细微的声响,径直裂开一道缝隙,嫩白纤细的芽尖,颤巍巍地顶开了焦黑的土粒,第一次接触到薄山冰冷而稀薄的空气。
这粒种子,百年,千年,终于在这座荒山萌芽了。
起初只是缓慢地生长,汲取着那点神辉的余温,但在察觉到他们的离开,苗苗用力伸出枝丫朝天想碰到他们。
【这里有……这里有,再看看我一眼。】
他们离开了,这六界太多乱世纷争。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嫩芽抽长,生出两片小小的的叶子,叶脉里流淌着极淡的光晕,与这死寂的荒山格格不入。
又过了许多年,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更久,时间的流逝在薄山本就模糊。小苗长到了约莫一掌高,两片叶子也变得厚实了些。他开始有了懵懂的意识,像初生婴儿睁开眼,打量着这个世界。
世界是荒凉的。
目之所及,只有焦黑的土地,灰褐的碎石,以及远处连绵起伏同样毫无生气的山脊。他以为天是碧蓝的,可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很少有阳光能彻底穿透那层终年不散的灰霾看到这座荒山。
偶尔有风,但风声很大,刮过时发出空洞的呼啸。没有同伴,没有声音,除了风声,便是死寂。
【害怕,我害怕。】
小苗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何物,只能蜷缩着将根系往更深处扎,试图寻找更多的温暖,偶尔,他会轻轻摆动叶片,模仿风吹过的样子,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感激薄山给了他容身之所,借了薄给自己取名为薄淞,他怕孤单所以生疏地一点点滋养着这片土地回报恩情,一年两年……
第一个十年,薄淞伸展自己的根系,等一年的春风来至,这片土地冒出了小草。
第二个十年,席卷的风刮来了远方的种子,他耐心地一点点养育,种子发了芽,冒了根,有些长得比他还快。
第三个十年,他笨拙地向天神求雨,求雨那日天打了好久的雷,雷声霹雳,他害怕得很,几欲缩成一团,但感受到那些依偎着他的生灵还是大着胆子继续求雨。
天一直在轰隆,雷欲劈木,可薄山没有长成大树的木头。那日沉寂了许久,久到薄淞不敢呼喊,然后天下了大雨,好大一场雨,下得淅淅沥沥,下了许久,雨停之后,薄山有了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泉涧。
不到百年,薄山贫瘠的土地渐渐肥沃,草长莺飞,有些生灵黏他得很,有些生灵不乖,躲他远远的,而这个百年,他重新遇见了那个好神仙。
天空的灰霾被一道凌厉的气息撕裂,薄淞以为是阳光,很开心地破土而出,但不是,那是另一种东西,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力量,轰然降临在薄山主峰。
薄淞被那气息压得叶片紧贴地面,瑟瑟发抖,他看到一个身影从空中落下,重重砸在离他不远处的草地上,将他养的好好的小草压弯压凹。
但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但神姿高彻的人。
他穿着银白色的战甲,脸上因血污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见紧抿的唇线和高挺的鼻梁轮廓。人躺在那里,像是累极了,连清理身上血污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阖着眼,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与身下这片荒山融为一体。
薄淞好奇极了,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凡人,那股血腥气让它本能地畏缩,但那环绕不散的气息,又隐隐吸引着他,让他觉得亲切。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片叶子稍稍抬起一点,偷偷打量着这个昏迷的人。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是薄山近些年来常见的冰冷小雨,细密如针,带着能沁入骨髓的寒意。雨滴打在那人染血的战甲上,冲刷下些许血污,也打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顺着下颌线滑落。
薄淞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看着雨水落在那人脸上,他莫名觉得那雨水太凉,而那人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他努力伸展自己那细弱的茎秆和两片小小的叶子,倾斜过去,试图盖在那人的脸颊上方,为他遮挡那冰冷的雨丝。
这举动无疑是徒劳的,他的叶子太小,茎秆太短,根本够不到。就在他努力遮雨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落在他和那人身上的雨滴,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雨还在下,远处灰蒙蒙的山体依然被雨幕笼罩,只是以那人为中心,方圆几尺内,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雨水温柔地隔绝在外。雨滴落在屏障上,顺着无形的弧线滑落,汇入嫩土。
薄淞愣住,叶片维持着伸出的姿势,有些呆呆的。
他慢慢抬起叶片往上瞧,上方空无一物,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屏障的存在,稳定而强大,散发着与那人同源的气息。
是这个凡人做的,即使在沉睡中,这个凡人依然下意识地隔绝了风雨。
薄淞忽然不再觉得那气息可怕了,他慢慢放松下来,好奇心再次占了上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血污之下,即使闭着眼,也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细弱的茎秆弯下,带着那片沾了点雨水显得更加嫩绿透明的叶子,轻轻靠近,最后,竟有些惫懒地将叶尖轻轻搭在了那人的脸颊上。
那人似乎没有反应。
薄淞胆子大了一点,那层屏障完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寒意,他发现这样趴在对方脸上很舒服,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整株苗放松下来,叶片舒展开,几乎半趴在那人侧脸上,随着那人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竟是这样,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闻荷从深沉的疲惫中苏醒。意识先于身体回归,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战后遗留的伤痛,而是脸颊上一片微凉,几乎察觉不到轻柔的重量。
他缓缓睁开眼。
眸色是极深的黑,初醒时带着未褪尽的锐利和冷意,但在看清脸颊边那点嫩绿时,那冷意如春冰乍破瞬间消融,转为一丝清晰的讶异。
一株小苗。
细弱的茎,两片近乎透明的小叶子此刻正趴在他脸上,叶片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拂动,一副睡得正酣的模样。
他想象不到,在这片灵气枯竭、生机断绝的薄山荒岭,竟会生出一株带有灵智的梧桐苗。
闻荷有些不可思议,他枕着嫩草地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更清楚地看向这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
许是他的动作惊扰了这株小苗,薄淞抖了抖叶片,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到身下的“枕头”动了,他似乎有些不满,细茎歪了歪,其中一片叶子无意识地蹭了蹭闻荷的脸颊。
那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做过千百遍。
闻荷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生灵敢这样靠近他,更遑论做出如此亲昵甚至僭越的举动。近千年他周身常年萦绕着血海戾气,寻常仙魔靠近都会心神俱震,草木精怪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这株小苗,不仅不怕他,还在他沉睡时趴在他脸上。闻荷看着那点嫩绿,看着他天真又无畏的姿态,忽然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惊得薄淞整株苗都僵了僵,叶片倏地立起,像是受惊的狸奴,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四目相对,两相无言。
闻荷眼中的警惕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点尚未散尽的疲惫,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他抬起手,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痕,还沾着未净的血污。
他并未触碰薄淞,只是屈起食指,隔着极近的距离,对着那立起的叶片,虚空弹拨了一下。
没有碰到,但带起的气流,却让薄淞细弱的茎秆跟着晃了晃,叶片也向后仰了仰。
薄淞似乎被这举动弄得有些茫然,他稳了稳身体,像是确认了眼前这人并无恶意,甚至那动作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意味,他主动将叶片往前送了送,再次轻轻蹭上闻荷近在咫尺的指尖,甚至缠绕般地贴了贴。
闻荷指尖微顿。
那触感太柔软,太鲜活,他看着这株小苗,看着它叶脉里若隐若现的本源气息,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若真如此,倒也算是缘分。他未再深想,只是觉得这株小苗有点意思,而指尖那点微凉的柔软触感还在,他忽然想给它点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微末的灵力。那灵力于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甚至不及他平常调息时自然逸散的多,他轻轻一弹,那点灵光便飘向薄淞,没入它细弱的茎秆之中。
他本意或许是滋养,或许是随手赐予一点造化。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未曾意识到,他的本源对于一株刚刚萌生灵智且脆弱得如同风中烛火的小苗而言,是何等的酷烈。
滋——
闻荷瞳孔骤缩,眼见着薄淞整株苗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没入它体内的灵光,非但没有带来滋养,反而瞬间灼伤了它尚未长成的灵脉。
靠近根部的半截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焦黑,两片嫩叶痛苦地蜷缩起来,叶脉里的金色光晕疯狂闪动,明灭不定,传来细微的痛呼。
【疼疼疼,好疼。】
闻荷脸色一变,瞬间坐起,他下意识想要收回那点灵力,或者做点什么补救,但已经晚了。
而更让他愕然的是,那株小苗在剧痛之中,非但没有萎靡退缩,反而像是被彻底惹恼,那仅存完好的上半截茎秆猛地一抻,顶端那片蜷缩的叶子,竟然努力伸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闻荷的脸颊上。
力道很轻,对于闻荷来说,简直如同微风拂面,连痛感都谈不上。
闻荷僵在那里,脸颊上还残留着那片叶子抽过时微凉柔软的触感,他低头看着那株小苗,仍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完好的那片叶子,心中翻涌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伤到你了。”
小苗不理,竖起微卷的叶子再啪地打了几下闻荷的手背。
闻荷累极了,身心俱疲。刚刚结束的那场持续近百年的两界战争,损耗了他太多心神。此刻面对这株被他无意所伤的小生命,这些年征战杀伐带来的紧绷与戾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算了,由他吧。
闻荷担心自己再做错什么,有些无奈地,又觉得有些好笑地看了那株依旧气鼓鼓的小苗一眼,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笼罩在他们上方的那层无形屏障,悄无声息地散去。
冰冷的、细密的雨丝重新落下,滴滴答答,落在薄山的土地上,也落在闻荷染血的战甲和脸颊上,更落在那株小苗,薄淞的身上。
雨水浸湿了他的伤口带来冰凉刺骨的痛,但也带来了最纯粹的滋润。
薄淞似乎被雨水激得清醒了一些,怒火稍歇,他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完好的那片叶子,承接住落下的雨滴。
雨水顺着叶脉流淌,洗去些许尘埃,他暂时忘记了旁边那个危险的大高个,享受着雨水的洗礼,细弱的茎秆在雨中轻轻摇摆,完好的那片叶子尽力舒展。
闻荷坐在雨中,没有再次撑开屏障,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株小苗在雨水中微微颤动的模样,看着它从愤怒到隐隐的欢欣,再到胡闹玩耍。
血污被雨水冲刷,从他脸颊滑落,露出底下过于冷白却俊美无俦的容颜,他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但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映着那点雨中的嫩绿,忽然照进了一缕微弱的天光。
不知道看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最终停歇。灰霾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落在这一小片山坡上。
薄淞在阳光下抖了抖叶片上的水珠,他转动叶片似乎想再看看那个奇怪的大高个。
然而,山坡上空空如也。
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悄无声息,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
薄淞的叶片垂落下来,轻轻搭在湿润的泥土上,他忽然觉得没意思,这片他看了几百年的荒山野岭重新沉寂下来,整个薄山又只有他一人。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细弱的根系抓紧泥土,两片叶子微微合拢,努力感受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特别的气息。可气息微弱很快随风散去,薄淞沉默了很久,重新埋入土中继续他缓慢的生长。
薄山依旧沉默,风掠过山脊,呜咽如旧。
薄淞想,如果还能再见到那个大高个就好了。下次,他要长得更高一点,叶子更大一点,这样,如果那人还在这里睡觉,他就能真正替他遮雨了。
当然,如果那个大高个再乱弹那种可怕的灵力,他还是要打人的。
小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对自己点了点头,稍微开心了些。
苗苗好奇伸出自己的叶子摸
,奇怪这人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被苗苗的叶子打了一下,奇怪薄山怎么会有生灵存在,觉苗苗可爱,赐雨渡灵,不曾想却伤着了这株小苗,心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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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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