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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雨神衣钵 ...
天宫竟然也会下一场小雨,那雨细密如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薄淞站在雨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凝起的那点水雾。
他突然想起薄山还是荒山的时候,他那时还是一株只有两片叶子的小苗,薄山终年不见雨水,焦黑的土地干裂成无数细纹,草木不生,生灵绝迹,他每天能做的,就是伸长叶片等着天上落下一滴雨。
一日一日的求雨,终于天降大雨,那雨来得突然,铺天盖地,将整座薄山浇了个透湿,焦土被润透了,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地脉,第一次有了活水的痕迹。
薄淞知道,那场雨本不会降临,是有神从天上,赐下来的。想到这,他抬头,看着牌匾上的雨神殿,又想起徐振秋和他念叨的一件事。
来天宫一月有余,除却曾设的天宫宴,还有一件大事。那日天宫宴见过的仙子名为长灵,乃是雨神膝下的弟子,经年修炼,雨神欲卸任归田,将一身本领且传授给长灵仙子。
而雨神殿在天宫的最西边,偏僻冷清,连路过的仙娥都很少。殿宇不大,青瓦白墙,檐下挂着几盏褪色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开得正好,被细雨一洗,花瓣上沾着雨水,娇翠欲滴。
薄淞刚踏进院门,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殿内传来:“进来吧。”
他一顿,平静推开门,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正中摆着一张棋案,案上黑白交错,一局棋下到中盘,局势胶着。棋案后坐着一个人,与其说坐,不如说是搁在那里。
雨神穿着一身青色外袍,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亲和,令人一眼便觉亲近,对上那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心尖一颤,满心浑浊被浅浅洗去。
“来了。”雨神眉眼弯弯,并不意外薄淞的出现。
薄淞走到棋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薄淞,叩谢雨神当年降雨之恩。”
雨神细细打量着薄淞,目光柔和,却没有叫起。她收回视线后,垂眸看着面前的棋局看了许久。黑子被白子围困,进退维谷,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她叹了口气,将那枚困在局中的黑子拿起,放在掌心,摩挲了两下。
“我对你的到来并不意外。”雨神再出声,话里感慨万端,“早在我感受到枯败的薄山突然有灵求雨,我就知道你会来。”
薄淞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但迟疑没有问出。脸上忽然被细腻柔软的手轻抚捧着,他怔愣,见雨神看着他,目光怀念而悠远,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过往匆匆。
“薄山有生灵,我虽意外,本也要冷眼旁观。”雨神顿了顿,指腹轻柔地摩挲薄淞的眼尾,温声细语,“但思来想去,还是批了雨,赐薄山一条活水。”
薄淞懵懵地任由雨神将他的脸搓揉把玩,他眨了眨眼,小声问:“为何?”
“我看到你,便会想起你父亲。”雨神见薄淞稚嫩乖巧这模样,她摸了摸薄淞的头发,看到那打理柔顺系成的小辫,点头笑了下,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告诉他,“当年火兽烧山,他也曾有求于我,可我当时灵力熹微,无能为力。那日感知到薄山生灵,心有不忍,才避目赐雨。”
薄淞蹭了蹭雨神的掌心,垂眸之际看见她掌心上的命线逐渐削薄,怔愣过后,他抬眸对上雨神习以为然的目光。
“小友,你也发现了对不对?如今穷途末路,只等下一任雨神继承我衣钵,好随天地散去。”雨神的声音低了下去,与薄淞闲谈更像是自言自语,“若无人承我衣钵,恐海枯石烂,生灵涂炭,天地不宁。”
薄淞看着雨神慈蔼的脸突然愁云密布,见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黑子,苦叹道:“我之罪过,天地难消。”
殿中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薄淞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不解问:“长灵仙子不是已经承您衣钵了,为何雨神还如此惆怅?”
“长灵岁幼,以往我精神尚可,她与舟野年龄相仿,正是无忧年纪,我多是娇纵。自生死规事变,我修为突然停滞不前,欲严加教导,已是为时已晚。”
雨神说此,把棋盘上黑白不一的棋子拨乱,又将手中的棋子随手扔进棋盒里,对薄淞语重心长道:“雨神之位,不是儿戏。承我衣钵,便要担天地之责。从此以后,六界风雨皆系于一人一身。”
“长灵不仅是我弟子,也是我族中幼侄,可怜族中人无人通窍,我又不忍她一人承担,便也一拖再拖,到如今死期将至,长灵心疼我,要借生死规苦练,可生死规是什么地方,哪是她能随便去的。”
薄淞清消雨神身上的黑线,听她说到生死规,指尖一顿,轻声问:“生死规?”
“生死规,传说进入此门者,外界一日,规内长则百年千年乃至万年,短则蜉蝣一瞬。”雨神头疼扶额,沉声道,“这其中的千年百年乃是无数个因果里的千年百年,行差踏错一步,因果加身万劫不复。”
薄淞眸中闪烁,附和道:“这确实很危险。”
雨神摇了摇头,不再提长灵,反而问薄淞:“你贸然上天宫,不怕他们知道你一人身负全族的传承?”
“那正合我意。”薄淞不欲深谈,他握着雨神的手摊平,在上面一笔一划立了咒,“百无禁忌,万法不侵,邪祟退散。”
他起身跪在地上,朝雨神磕了三个头,“愿雨神能得偿所愿,无忧无愁。”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雨神垂眸看薄淞,怀念的目光渐渐消去,她点头应下,也道,“罢了,愿小友也能得偿所愿。”
薄淞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雨神靠在椅背上沉默看着手心,那盏长明灯在她身旁幽幽地亮着,她闭上了眼睛,灯火将她的面容照得安详而平静。
薄淞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离开了雨神殿。
当天,薄淞回到闻荷的寝殿。
闻荷正坐在案前看书,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见薄淞还是走时的样子,稍微放下心。
薄淞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闷声道:“阿哥,我要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了。”
闻荷放下书,低头看着薄淞摸了摸他的心,掌心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他问薄淞:“有把握吗?”
“我要动用生死规,传说外界日子,里面千年,我想在里面的千年来好好接受梧桐的传承。”薄淞点点头又摇摇头,将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与闻荷说,“我今日去雨神殿谢雨神当年降雨之恩,先前听振秋哥哥说雨神欲授长灵衣钵不以为然。”
他抬头看了看闻荷的脸色,抿抿唇又继续道:“今日一见,我在雨神身上既感受到了她对苍生的怜悯,又明白传承的重要。”
“梧桐…”谈起梧桐,薄淞有诸多沉默,缩进闻荷怀里,环着他的脖颈闷声继续,“一个人的传承就要嚼碎好几日才能吞下,梧桐有好多叔叔伯伯、姑姑婶婶,还有表哥表姐和小小年纪的侄儿。”
闻荷托着薄淞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抚,仍觉不够,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地重复:“哥哥在,哥哥在,我们都在。”
当年梧桐惨案,全族上下只有族长一个活口,不过千年,族长薄衡报仇雪恨,众神劝说下,留下西逐一活口,自刎于生死规。这是闻荷从天书奇谈上了解的只言片语,梧桐本已灭绝,千年之后,只剩下薄淞一人。
“我知道的,哥哥姐姐们在,我永远会是无忧无虑的小苗。”薄淞点了点头,凑上闻荷眉梢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笑道,“我想借生死规继承所有的传承,可生死规内无头无尾,我想你做我的锚。”
“做我永远不会迷路的根,好吗?”薄淞握着闻荷的手,在那个空落落的位置摸了摸,将自己的脸贴近他的掌心蹭了蹭,与他说,“等我好不好?”
闻荷看向薄淞的目光带着无可奈何,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薄淞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依旧是支持薄淞做的任何决定:“好。”
薄淞当即笑了笑,竖起所有的藤蔓将闻荷和自己牢牢缠绕在一起,他贴近闻荷的胸口,听心跳有力的澎湃,一下一下,生根发芽。
生死规,横亘于天宫之外,密密麻麻的符文刻进每一条轨道,维系万界生死平衡。
薄淞握着平安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了那可探因果的生死归之中。生死规短暂停滞,继而缓缓旋转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生死规内,无天无地,只有无数条因果线缠绕的前世今生,他看了看尾指若隐若现的红线,抿唇笑了笑,毫无畏惧地淌进轮回里潜藏千年。
传承的过程比薄淞想象的要漫长,也比他想得更痛苦。每一个梧桐的毕生修为与天地法则的感悟,一点点渡入他体内。
那些力量如同潮水汹涌而来,冲击着他每一寸经脉,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重塑,被拆解,又被重新拼合。他抽出空来还能自娱自乐,笑自己之前继承的恐怕是和他一样的小苗。
疼痛是必然的,薄淞咬着牙,蜷缩在不知何年何月的山洞里一声不吭。
一遍,两遍。
百遍,千遍。
薄淞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闻荷经常通过尾指的红线来确认他的存在,日月交替,他弯曲尾指,告诉闻荷:他很安全,他还在。
无尽的重复,传承,消化,再传承,再消化。薄淞的修为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那些天地法则的感悟一点一点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的一部分。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欲念。那些他平日里压抑克制,从不敢轻易触碰的欲念,在这无尽的重复中,如同野草般疯长。
无数的真真假假他都能分清,只有一人,他短暂迟疑。
那些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炽热,烧得他浑身发烫。平日里被他压得死死的,此刻在这生死规内,却再也压不住了,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站在他面前,与他一般高矮,一般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
“我要闻荷。”那人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我只要闻荷。”
薄淞睁开眼,平静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人也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贪婪与渴望:“你不想吗?你想得要命。你想让他永远陪着你,想让他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想把他藏起来,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薄淞看着他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满脸冷漠:“闭嘴。”
“你骗不了我,我就是你。”他朝薄淞走来,一步一步,黑气在他周身翻涌,“你贪他的温柔,贪他的耐心,想把他占为己有,想让他只对你一个人好。你恨不得把他绑在身边,一辈子都不让他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就是你,薄淞,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几乎要将薄淞整个人吞没,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浑身颤抖。
“何须你说,我当然知道我卑鄙无耻,表里不一。”薄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熟练握着平安撑起半个身子,“你也只敢拿闻荷要挟我,那么多的欲念,你怎么不敢与我说他们?”
黑气一滞,没想到薄淞会坦然自若,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压不住我的,我就是你,你压不住自己。”
薄淞抬起头,冷笑一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压不住,便杀了你。”
“薄淞!”
尾指颤颤,薄淞拔剑的手一顿,太子站在山洞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看见薄淞跪坐在地上,周身黑气缭绕,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快步走进去。
薄淞抬起头,眸中惊疑不定,等看清是太子,忽然笑了,带着几分自嘲,淡道:“你来了。”
太子蹲下身,轻柔擦去他嘴角的血丝,心疼心切:“这是又……”
薄淞长睫颤颤,猛地抓住太子的手打断道“你没看错,他就是我的邪念,梧桐该诛该灭的邪灵。”
太子不在意,只搀扶着薄淞左臂,好让他借力枕在自己肩上,自己则渡灵为其疗伤,一点一点将那些过快修炼导致的紊乱旧伤慢慢抚平。
薄淞茫然,怔怔低下头看着太子的手,呼吸微弱,再抬头对太子说道:“灵有贪念不可怕,这本就是我生来就有的,无所谓是非黑白对不对?”
太子颔首,嘴唇动了几下,薄淞勉强辨认出他说的不外乎是:“对,不可怕。”
薄淞开心笑了笑,推开太子为他疗伤的手,踉跄站起身,拔剑。
平安出鞘的瞬间,整个山洞都被那道凌厉的剑光照亮,薄淞持剑而立,长发在呼啸的山风中飞扬。
一剑刺出,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刺入“薄淞”的心口,两人对视着,“薄淞”低头看着胸口的剑沉默,再抬起头,看着薄淞,忽然笑了。
“你真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吗?”
“若闻荷知道你的计划,他当真会同意吗?”
“你们终究…殊途难归。”
连说这些话,薄淞拔剑再刺,他苍白着唇,身影晃荡,怒斥道:“闭嘴。”
“我说的可都是真真的,你心里怎么想,我就怎么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薄淞”笑得开怀,化作一团黑气,消散在虚无之中。
他消散之际,薄淞闷声拧眉,收剑入鞘,持剑而立。周身黑气散去,他转过头,看着出现在他面前的太子,沙哑道:“走吧,我待太久了,该回家了。”
从生死规出来时,外面是深夜,但不知是何年何月,薄淞没有回闻荷的寝殿,反而坐在生死规外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平安剑。
他坐了不知多久,听见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朝他这边走来,握着平安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抬起头看见闻荷出现在他面前,慌乱解了身上的外袍披在自己身上,他抿了抿唇,唤道:“阿哥。”
闻荷单膝跪在他面前,月光落在他身上,薄淞看见他眼眸在这一瞬怔了怔,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满是对薄淞真切的心疼:“清瘦了。”
薄淞摇头低下头,低声笑了,他笑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孤零零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他忽然抬起头,凑过去,在闻荷唇角轻轻亲了好一会儿,他舔舐着唇纹越吻越深,直到莫名掉的眼泪砸在闻荷手心里,闻荷才不依他继续亲下去。
闻荷拭去他的眼泪,又亲了亲他的眼尾,轻声问:“怎哭了,累狠了?”
“嗯…想你了。”薄淞仰起头借着力也亲亲闻荷的下巴,闻荷近日也憔悴得很,连下巴的胡茬都冒出头,他亲上去只觉得微微的刺麻,略感稀奇。
闻荷被薄淞这一举动搞得闷声笑了下,引得喉结也跟着颤动,他抬手将薄淞往怀里带了带,故意说道:“那再亲一下吧。”
薄淞眨了眨眼,环住他的脖颈只亲了一下他的侧脸,也故意道:“才不,我们回家吧。”
闻荷见薄淞不接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捧着薄淞的脸笑了许久,吻啄几下,温声道:“好,回家。”
天宫老一辈人都知道传承的重要性,但随着弱肉强食的搜刮,他们趋于自保,除了接受长辈的传承外,鲜少会与小辈说些什么,这就导致老一辈人刚愎自用,年轻一代探索新的路。
以上只针对数目庞大的种群,而那些已经逐渐没落的生灵往往会被六界食物链搜刮干净,全族被天宫星君全力挽救,只留一个繁衍生息,而留下的那个就在他们膝下长大,以待他用。
如果苗苗没流落人间,他日后的日子便是如此,只是比旁人多了个天帝太子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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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雨神衣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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