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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铜牙戒      ...


  •   宴席结束,薄淞的身份便在天宫传开了。

      天族二皇子,梧桐族长之子,薄山山神。这些名头加在一起,让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也让许多人对他不以为然。

      薄山已不是当初的神山,一个在荒山野岭长大的野小子,若非这些名头加身,何人会注意到他。

      这些话薄淞听过不少,他不在意,可有些人,偏偏要送到他面前来。

      那日,薄淞从闻荷的寝殿出来,说是要“父子叙话”,可天帝一听他要铜牙戒便沉默,两人对坐无言,最后还是薄淞先开口说“我先走了”,独自一人走在回廊上。

      刚走到一处拐角,几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的是个青年神将,生得高大威猛,眉宇间带着几分骄横连呼吸间都吐露出疯涨的火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一看便是来找茬的。

      “哟。”那神将上下打量着薄淞,“这就是新认回来的二皇子,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薄淞停下脚步,一眼便认出这人也是那天闯入薄山外围出言不逊的青年,他懒得搭理对方,只大概知道这群人的实力,心下做好打算。

      那神将见他不动,更加得意了,他肆意笑道:“听说你是梧桐一族?梧桐不是早就被我炎魇灭族了吗怎么还留了个种?该不会是哪里捡来的野……”

      他话还没说完,平安剑已出鞘,那剑快得无影,直指那神将的咽喉。

      那神将脸色大变,急退数步,堪堪避开。可平安的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神将狼狈躲闪,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三招,平安已抵在他喉间。

      “炎魇余孽,留你活命已是恩赐,还来碍我的眼,该死。”薄淞满脸不耐烦,握着剑柄的手往前微妙挪移,剑下的脖颈被划出一道血痕。

      见薄淞真的有杀神将的趋势,与之一道的神官忙拦下:“殿下不可,西逐乃是炎魇遗孤,不可伤他。”

      剑锋一偏,剑气将他们挥退,冒出的藤蔓又熟练地把他们捆成一团摆在薄淞面前。薄淞目光冷淡,草草扫过一圈败将,冷哼一声:“我不管你们是被谁撺掇来得,若打得过我,我自然礼让三分。”

      西逐面色铁青,本想照抄当年异火烧藤蔓,结果反被藤蔓捆紧,荆棘扎入体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下,就请你离我远点。”薄淞收回剑和藤蔓,并顺手将他们身上明显的伤口一并治好,留下警告转身便走,“免得我脾气不好,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西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半晌说不出话,他身后那些人,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薄淞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日,又有人拦住了他。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站在通往天帝寝宫的必经之路上,为首的是个中年仙官,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

      “二殿下。”那仙官拱手,语气却不太恭敬,“我等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薄淞且敷衍行礼,说完,抬脚便走。

      “二殿下。”那仙官脸色一变,闪身挡在他面前,意有所指道,“您虽是天族皇子,可毕竟在荒山野岭长大,不知天宫规矩。我等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才好心来提点您几句。”

      薄淞耐心听仙宫罗里吧嗦一大堆,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冷道:“太子殿下?”

      那仙官以为他怕了,语气更加倨傲:“正是。太子殿下仁厚,不愿与您计较。可您毕竟来路不明,天宫之中,多少人盯着您的位置。我等劝您,还是安分些好。”

      “你们倒挺会见风使舵,无非是欺我梧桐无人罢了。”薄淞看了仙官很久,轻笑一声,让那仙官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我族人是死得干干净净,但那些传承修为,可就便宜了我一个人。”

      薄淞歪了歪头,一张和前任梧桐族长一样纯良无害的脸上竟是戏谑的冷意,平安再度出鞘,将这群自以为是的虾兵蟹将都打得连连闭嘴,恐吓道:“再烦我,我大可学父皇,杀父杀兄以坐宝位,毕竟我也行二不是?”

      那仙官的脸色瞬间惨白,四下一片死寂,这些仙官神将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温和无害的二皇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仙官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知道难听,还不闭上嘴?”薄淞轰退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下那些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谁也不敢再拦。

      回到闻荷寝殿时,薄淞在门口搓了好久的脸,冰冷僵硬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他抿唇进了殿内。

      闻荷正坐在案前看书,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被搓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薄淞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撒娇道,“就是遇见了几只聒噪的鸟,觉得烦人。”

      闻荷抬手,轻轻摸了摸薄淞的头,哄道:“那这些鸟可真不识趣,明日我一一抓来,好生教导一番给你赔罪。”

      薄淞闭上眼睛,闻着闻荷身上熟悉的冷香,慢慢放松下来,又听到他说这话,忍俊不禁道:“他们哪配你教导,明日后日哥哥要陪着我呢,哪能赏了他们。”

      “你啊。”闻荷从百宝袋里取出脂膏给薄淞泛红的脸颊涂了凃,指腹揉着他细嫩的脸,忽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搓那么用力,真狠心呐。”

      薄淞眯着眼睛一瞬间气短,他睁开眼睛观察眼前的闻荷,犹犹豫豫说了方才的事情:“方才在路上,我骂人还拔剑了,我是不是很凶,不可爱了?”

      闻荷低头看着他,左看看右看看,点了点头:“是有点凶。”

      “啊?”薄淞愣住了,闷闷埋进他怀里不抬头。

      “又凶又可爱。”闻荷笑了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做的很对,该骂,该打,若一再忍让,只会蹬鼻子上脸。”

      “如此说来,你做的很棒。”

      薄淞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低下头,将脸埋在闻荷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段小插曲也不无好处,即便那些猖狂自大的仙官私底下都说是梧桐传承的缘故,但没有人否认薄淞实力强大,连他们这些几千几万年的神仙都未必能在他手中接下一二三招,

      薄淞又去寻天帝了,他提出的要求连连受挫,看了不少徐振秋私藏的小人书,又想到了一个法子,这次,他依旧觉得自己势在必得。

      这回他选了个好时辰,天帝习惯午后在衡阳宫小憩片刻,这时候人最困倦,脾气也最软。闻荷劝过他,说此事不急,可以从长计议。薄淞嘴上应着,转身便提了平安,独自往衡阳宫去了。

      衡阳宫前的天兵远远看见薄淞来,面色都有些微妙。这位二殿下认回来不过半月,已闹出不少动静,不光是当众拔剑教训神将,冷言怼退仙官,在天帝面前也从未有过半分乖顺。偏生天帝对他格外宽容,几次三番的僭越都轻轻放下,连句重话都不曾说。

      天兵们默默让开道路,不敢拦下。

      薄淞踏进殿门时,天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案上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搁在一旁,墨迹未干。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薄淞,那眉间深深的竖纹又紧了一分。

      “又来了。”天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无奈。

      薄淞走到殿中,也不行礼,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平安剑横在膝上,他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搁在扶手,姿态随意,丝毫没有刚认亲回家的生涩

      天帝看着薄淞这副模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薄淞主动开口:“我还是想要铜牙戒。”

      天帝的手顿住了,耐心与他解释道:“铜牙戒是我与阿衡的定情信物,你要取铜牙戒,便是要行缔结道侣之礼。”

      “你们认识才多久,就这么着急?”天帝看着薄淞那张脸便恍神,若是太子在他当前这般作态,非得打骂许久。可站在他面前的是薄淞,他最小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亏欠,无奈,舍不得。

      “三百年。”薄淞说,“从他第一次来薄山,我萌芽之初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天帝愣了一下,三百年,比他以为的要短太多,他想起刚诞育薄淞的那段时间,伏羲宫的神一听他诞下的是梧桐种,高兴喧闹,纷纷说梧桐有后,但不见苗苗发芽通灵,一朝冷嘲,更是在苗苗不翼而飞后,他苦寻许久,听烦了他们说天命如此。

      “苗苗……”

      天帝想说什么,薄淞却不给他机会了,他直接惊破天雷般跟天帝说:“我和夫君自然情比金坚,更何况我们还孕育了一个孩子。”

      天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着薄淞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脑子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薄淞不以为然,重复道:“孩子,我和闻荷的。”

      “荒唐!你们……你们尚未成亲,如何……”天帝气得狠了,脸上的龙鳞若隐若现,他连连拍着案几,怒道,“你叫我日后如何与阿衡说,你不懂,闻荷他不懂吗?”

      “怎么不能,你以为我不知道兄长的事情吗?那时你也未必与薄衡真的定情。”薄淞歪了歪头,无辜的脸好死不死说着无情的话,“我的出生又是为了满足谁的一己私欲,你觉得我都不知道吗?闻荷待我很好,做不了夫妻,我也情愿与他做亲人相伴一生。”

      天帝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的语气软了下来,试探和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既若有了孩子,带来给我们见见吧。”

      薄淞满意看天帝一瞬变脸,冷笑一声,又说道:“见不了。”

      “为什么?”天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孩子与我一样,”薄淞目光清清淡淡的,故意说,“现在还是个死种。”

      天帝的脸色变了。

      薄淞攥紧平安,继续刺他:“活不活得了,还不一定。”

      殿中一片死寂,天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时,声音沙哑:“灵药呢?天宫的灵药,总能……”

      “你都试过了不是,灵药没有用。”薄淞摇了摇头,缓和语气,“死种是命,当初的我也是偶然被闻荷点醒,方能在薄淞温养数百年,才勉强活下来的。”

      天帝看着薄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孩子不是在求他,不是在向他诉苦,也不是在向他求助。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无地自容的事实。

      “铜牙戒我还是不会给你。”天帝的声音有些哑,却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薄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掌心的力道震得平安哐哐响。

      “你们身上没有道侣契,你在撒谎。”天帝抚了抚眉心,语重心长道,“苗苗,纵是你父亲在场,他也不会同意的。”

      于此,薄淞站起身,他拿起平安剑,转身就走。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天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薄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更觉得这个孩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低头,一样的让人又爱又恨。

      天帝摩挲着推到指尖的铜牙戒,唤道:“苗苗。”

      薄淞脚步未停,天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着,没有人回应。

      殿门开了又关上,薄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帝眼前,一如当年,天帝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良久无言。

      薄淞从寝宫出来时,时候尚早,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准备提早回家等闻荷,这般想着,他提剑往闻荷寝殿的方向走。

      “弟弟。”

      薄淞转过身,波澜不惊看着出现在他身后的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发束玉冠,面容上的倨傲硬是被这清浅的颜色消退些许。

      “弟弟。”太子又唤了一声薄淞,见薄淞没反驳,他眼前一亮,追问道,“铜牙戒,你真的要?”

      薄淞顿了顿,没着急着回答太子的话,他抓住太子的手摊开在眼前,一扫上面的命线,才反问道:“你也要拦我?”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太子摇了摇头,试探性地回握住薄淞的手,见他没挣脱,小心翼翼抚摸着他指腹上的薄茧,低声道,“谁都拦不住你,你和父亲一样。”

      薄淞不以为然听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太子提到他们的父亲才变了脸色反驳道:“我才不像他,我看你最像,都是傻瓜,都是笨蛋,活该被欺负,活该!”

      太子怔然,点头如捣蒜真认同薄淞说的话,甚至附和他说的话:“嗯,我是笨蛋,但父亲不是,父亲很善良很聪明的,和你一样。”

      “你…我不明白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要再同我提他们了,除了血脉相连,我与他们毫不相干。”薄淞忽地拽住太子的袖子,眸中闪烁,他揉捏着那方寸袖口,漠然道,“铜牙戒,包罗万象,兄长,我本可以不要它,可如今我心有牵挂,想赌一线生机。”

      “兄长,哥哥,你帮帮我吧。”

      “牵挂?”太子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不敢深想他话中的意思,转问:“你很爱闻荷?”

      薄淞沉默,摇了摇头又不加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不懂什么是爱。”他想了想,平静道,“可若是全天下都死绝了只能活一个人……”

      “我只愿是闻荷。”

      太子沉默了许久,抬起手摸了摸薄淞的脸,提示他:“和父王谈情未必能行,他刚认回你,怎舍得你拿了铜牙戒离开他身边,你不如想其他的借口,譬如…你打算用铜牙戒来做什么,直接与父王说了,或许他会改变主意。”

      风吹过,熟悉的气息沙沙作响,他们两个与天帝和梧桐族长唯一不同的地方,恐怕只有他们的血液里有两人的血脉相辅相成。

      薄淞松开了拽着太子的手,听完太子这一番话颇感意外,他忽然笑了,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他难得为自己的看走眼而自嘲,又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握了握平安剑的剑柄,稍微使劲捅了捅太子的腰。

      “好啊,原来你也是一肚子坏水。”

      这力道压根不疼,甚至算得上小打小闹,跟蚂蚁上身一样。太子察觉到薄淞话里的亲近,心里对他的心疼稍稍溢出些欢喜,忍不住说道:“苗苗,若有需要,可以和我说,我没有旁的本事,但也有不薄之力能派上用场。”

      薄淞抿了抿唇,赶忙收回笑意,冷着脸狠狠戳了一下太子的腰,意有所指道:“你还是先救自己一命吧,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来帮我。”

      “我早就认…”

      “够了。”薄淞真的冷脸,他抬脚便走,走出几步回首闷声补充,“我不喜欢你说那些话,往后不要让我再听见了。”说完,转身不再停留地走了。

      风止,熟悉的气息又一次消失殆尽。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薄淞的背影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自嘲一笑。方才被薄淞拉着的手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上面不断蔓延的黑线全要将整只手都画地为牢,他蜷了蜷手,黑线倒退却又以更猛烈的速度弥漫。

      他也快要撑不住了。

      不知死前与父王借铜牙戒,他答不答应,若是答应,也许在梦里,他能见到一家团圆,永享安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铜牙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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