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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旧薄山      ...


  •   薄淞面色一变,站起身拿着平安剑就快步往前走,脚步慌乱,深怕自己再多听一句便迟疑犹豫。

      等他走过那片迷障,天光方显,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草木茂盛,野花遍地,藤萝缠绕,古木参天。风从山谷间吹来,阳光透过层叠交晃的树冠洒下来,蝴蝶飞舞,鸟在枝头鸣叫,枝叶间的万千生灵好奇地看着他。

      薄淞浑身颤抖,猛然跪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焦黑的土地,没有终年不散的灰霾,没有枯死的灌木和苟延残喘的草芽。只有一片生机勃勃的山林。
      这不是他的薄山。

      薄淞往前走,警惕看着周围的一切,那些生灵窃窃私语,激动或崇拜看着他,他一路走到一片开阔地,停在最中央的那株树下。

      那是一株梧桐,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树干粗壮,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整片天空。

      薄淞站在那株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这株树。他笃定,他肯定认识,不是因为它长得多特别,而是因为它身上的气息,那气息他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薄淞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树干上的手,轻声说,“你长这样。”

      风声簌簌,薄淞听见许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握着平安的手紧了紧,尽可能冷静地转身去望向他们。

      不是一个,是一群,是梧桐,全是化形的梧桐。

      他们从林中走出来,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看到他,脸上带着同样的惊喜与激动。

      “族长回来啦!”最前面的一个少年喊道,声音清脆响亮,在山林间回荡。

      “族长!”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眼底全然慈祥和爱。

      “族长回来了,族长回来了!”更多的人涌过来,将薄淞围在中间,对族长回来感到格外开心和欢迎。

      薄淞呆愣地看着他们,眨了眨眼,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想要记住他们的样子,也在一一对应球球和他们每个人之间的关联。

      “族长你怎么不说话?”那少年蹲下身,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你不会不认识我们了吗?”

      薄淞摇了摇头,见少年立马苦着脸,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轻声道:“认识。”

      那少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族长你怎么不吭声?”

      薄淞看着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忽然想起白桦。白桦也是这样的,喜欢歪着头看他,喜欢问一些他也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族长族长。”少年抱住薄淞的手,巴巴地追问,“族长族长?”

      薄淞生涩地抽出自己的手,犹豫道:“我有些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好吗?”

      那少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挨着薄淞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托腮,陪着他。

      薄淞躺在梧桐树下,眼前是茂密的梧桐树冠,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触到几株细嫩的草叶,慌乱闭上眼躲避少年好奇的目光。

      其他人也渐渐散了,各忙各的去。只有那少年,一直坐在薄淞身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看看天,偶尔看看薄淞,偶尔伸手摸摸平安剑的剑鞘,又缩回去。

      下雨了,先是几滴落在薄淞的脸上,然后越来越多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薄淞被吵醒,他困倦睁开眼,看着雨丝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少年还坐在他身边,仰着头看天,雨水落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滴。

      “族长你怎么不进去睡?”那少年转过头,看着他,“下雨了。”

      薄淞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雨水,慢吞吞道:“好累,不想动。”

      那少年眨了眨眼,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挪了挪屁股,挨得更近了些。他站起来从树冠上摘下一片大叶子,伸到薄淞头顶替他挡雨:“那我给你挡着。”

      薄淞看着少年傻乎乎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突然好奇问:“你叫什么?”

      “族长你怎么连我都不记得了!”那少年愣了一下,不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我是薄森,这还是和我父亲取的呢。”

      “太久没回来了,抱歉。”

      “这有什么,你就是太久没回来了,我们都可想你了。”薄森也不在意,只是继续替他挡着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有的没的,譬如哪棵树又长了新叶子,哪只鸟又孵了一窝蛋,哪个族人又学会了新的法术。

      薄淞听着,偶尔应一声,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靠着树干,痴痴看着这株硕大无比的梧桐树。

      雨下了很久。

      薄淞伸手接起一掌心的雨水,想起很久以前,薄山还是荒山的时候,那时候他细得一阵风就能吹折,只能伸长叶片,等着雨落下来。

      可薄山哪里有雨,还是后面雨神批了雨,赐了薄山一条活水,薄山才有了水,有了草木,有了生灵,再后来,他遇见了闻荷。

      薄淞闭上眼睛,不去想后来发生的事情,雨声渐渐小了,他想了想,准备在薄山多待几日看看这个旧薄山是什么样的。

      薄森总是跟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薄淞不嫌他吵,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其他人也会来找他,有长辈与他闲聊梧桐的事情,有姑姑婶婶来给他送漂亮的衣裳,还有孩子来给他送花,他们都叫他族长,语气里满是敬重与亲近。

      薄淞生疏地回应着,不吭一声,只是接过那些东西,放在身边,等他们走了,再一样一样慢慢看过去。

      在薄山的那几日,薄淞过得很开心,少有的没有去想任何生生死死的计划。他又走到了那片开阔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铜牙戒若有所思。

      薄森拉着薄淞的袖子絮絮叨叨,忽然声音一停,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一处好奇道:“族长,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我们没见过,是你在天宫的朋友吗?”

      “谁?”薄淞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抬脚往那人方向走去,稍瞬停下。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山坡上,戴着一张面具盖住了整张脸,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干净,神识探过去也看不清这人的真面目。但那气息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认出来。

      薄森见薄淞没回答,以为他没听见,重复问:“那人是谁?”

      “你们不认识的。”薄淞匆忙回答,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薄森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一边追问,一边歪着头看薄淞的脸:“那他是谁呀?”

      薄淞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走得很快,快到薄森要小跑才能跟上。平安剑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着,剑身颤抖得让他险些要握不住。

      薄森没跟上薄淞,他气喘吁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族长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明明这片山林这么热闹,可族长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树,周围什么都没有。

      薄淞本来还心乱如麻,可回到梧桐树下紧绷的思绪没持续多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个可以说得上圆满的美梦。

      梦里不是薄山,不是天宫,是人间。院子里挂满了红绸,鞭炮碎屑铺了一地,他身上穿着大红喜袍,头戴金冠,手里牵着一条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是闻荷。

      双亲坐高堂,司仪笑眯眯地喊:“一拜天地。”

      薄淞弯下腰,闻荷也弯下腰,一起握住的红绸轻颤。

      “二拜高堂。”

      薄淞直起身,看着面前的双亲怔了怔,认真弯腰。

      “夫妻对拜。”

      薄淞转过身,一眨不眨认真看着闻荷。闻荷也看着他,满脸笑意。两人对视着,弯下腰没有丝毫迟疑拜了下去。

      薄淞悄悄抬头,发现闻荷也在看着他,透过闻荷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一时怔然,抿了抿唇有些羞涩。

      闻荷看着他,也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薄淞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薄森蜷在他身边,睡得一塌糊涂,嘴角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薄淞靠在那株梧桐树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还没从梦里清醒过来。

      “不要想了。”薄淞咛喃,脱下外袍披在薄森身上,起身将平安剑别在腰间,朝外林地走去。

      薄淞没想到闻荷会来,那时他正坐在梧桐树下看日出,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薄森的,薄森的脚步声总是蹦蹦跳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兔子。他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族人便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薄淞。”

      薄淞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昨日在山坡上看见的那个戴面具的人。

      “族长,我厉害吧?”闻荷身后冒出一个薄森,他笑嘻嘻的,冲薄淞挤了挤眼,他得意道,“我就觉得你对这人不一般,果然!”

      薄淞看着薄森那副邀功的模样,又看了看闻荷,又看了看薄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薄森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一溜烟跑了。

      山坡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闻荷走过来在薄淞身侧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薄淞放在膝上的手。

      薄淞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将手指收拢,回握住闻荷的手。

      “抱歉。”闻荷握紧了他的手,解释道,“我本想远远地看着你。”

      薄淞摇了摇头,闷闷道:“我知道的。”

      他看着远处忙碌的同族,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那些身影在薄山格外鲜活,像是从来不曾经历过那场大火,像是会永远这样热闹下去。

      薄淞看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闻荷脸上的面具,指尖触到冰凉的器面,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问:“是这个面具吗?我才看不到你的脸。”

      闻荷点头,告诉他:“可以更好地融入这世界,不会被他们发现。”

      “哦,这么厉害,怎么私藏着不早告诉我。”薄淞笑了笑,牵着闻荷的手,朝那片开阔地走去。

      薄淞牵着闻荷的手朝族人靠近,薄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见他们牵着手,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圆形,却识趣地没有跟上来。

      薄淞指着不远处一位正在指导小辈修行的老者,凑到闻荷耳边,小声道:“他是薄林,是薄衡的爷爷,梧桐里年纪最大的。”

      闻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薄林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正以身试法教刚化形的小梧桐修炼。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薄淞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和蔼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指导。

      “她是薄雅,是薄衡的妹妹,是……”薄淞又指向一个正在和几个孩子玩耍的年轻女子,顿了顿,扯了扯闻荷的袖子。

      闻荷顺势低头,听见他悄悄和自己小声道:“是姑姑。”

      闻荷看过去,薄雅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笑容灿烂,正弯着腰手把手地教一个小女孩编花环。他没见过梧桐族长薄衡长什么样子,但她的眉眼和薄淞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明媚。

      他看了一会儿,与薄淞交头接耳:“你和姑姑很像。”

      薄淞抿了抿唇有些羞涩,他又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那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头顶光溜溜的,只有几根细软的绒毛,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青色小褂,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拖在地上。

      “他是薄木木。”薄淞的声音闷闷的,虽然听上去很平静,却还是泄出一丝艳羡,“是薄衡的侄孙子,是薄山最小的小苗苗。”

      闻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株树,薄木木似乎画完了,站起身,叉着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一眼看见了薄淞。

      “族长!”薄木木欢呼一声,撒开小短腿朝这边跑来,跑得太急,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稳住,继续跑。他跑到薄淞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族长,你看我画的。”薄木木指着那幅画,激动道,“大不大?”

      薄淞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笑道:“很大,我没见过这么大的梧桐。”

      薄木木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他又看见了闻荷,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他是谁呀?”

      薄淞看了闻荷一眼,想说爱人,亲人,可若是说出来怕是会搅乱这个世界,只好轻声道:“你们很快会知道的。”

      薄木木“哦”了一声,又看了闻荷两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缠着薄淞,叽叽喳喳地说着他画里的那些细节。

      薄淞听着,偶尔应一声,闻荷站在一旁,看着薄淞蹲在地上耐心地听那孩子说话的模样,不经想,要是当年梧桐未曾覆灭,想必就是现在这幅场景吧。

      薄林指教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他走到薄淞面前站定,目光在薄淞脸上缓缓滑过,落在他指间那枚铜牙戒上还有腰间那柄平安剑上,稍顿,目光依旧温柔。

      薄淞平静与薄林对视,摸了摸薄木木的头,哄道:“乖,去那边玩吧。”

      “好。”薄木木起身,贴了贴薄淞的手背,乖乖跑到薄雅那跟着一起编花环。

      等薄木木走远,薄林说道:“你不是薄衡吧。”

      薄淞没有回答,握紧了闻荷的手。

      薄林静静看了看相握的两人,看向薄淞的目光依旧慈爱:“你身上有薄衡的血脉,你是他的孩子。”

      薄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很久,往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薄林伸过来想要碰他的手。

      薄林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没有在意,只以为薄淞的脾性腼腆害羞,看着薄淞目光依旧和蔼。

      “你被养得极好,看来薄衡过得很幸福。”薄林声音里带着欣慰,他的目光从薄淞身上移开,落在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上,感慨道,“成仙成神结为道侣的,很难孕育一个孩子。薄衡和他道侣,不容易啊。”

      薄淞原本掀起波澜的脸突然平静下来,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是点头承认薄林说的话:“是的,薄衡只有一个独子,家庭圆满,不会有外人插足。”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薄淞绷紧下巴,颤抖着牵紧闻荷的手,逃离薄林身边。

      薄林拄着拐杖,有一瞬间不明白薄淞身上的变化,但随着薄淞的离开,他看了一眼天,叹了口气。

      薄淞牵着闻荷的手,走到了那株梧桐树下,薄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抱着一捧野花,笑嘻嘻地塞到薄淞怀里,然后又跑了。薄淞抱着那捧花,站在树下,看着那捧野花发了一会儿呆。

      闻荷站在他身侧,默默陪着他。

      过了很久,薄淞回神,他捧着那捧野花朝闻荷怀里递了递,抿唇浅笑,说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在人间成亲,三拜天地,双亲同上。”

      闻荷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捧花,顺其自然追问:“然后呢,我们入洞房,喝合卺酒?”

      薄淞眨了眨眼,可惜道:“然后我就醒了,连梦都戛然而止,好可惜。”

      “那下次我们不醒那么快?”闻荷看了薄淞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俯身落下一吻。

      薄淞怔了一下,低头摘下铜牙戒把玩,那枚小小的戒指在他指间转来转去,他转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重新戴上铜牙戒举到闻荷面前:“阿哥觉得好看吗?”

      闻荷随意看了一眼铜牙戒,重新看向薄淞,认真道:“好看。”

      薄淞“嗯”了一声,亲了亲闻荷的脸,开玩笑道:“那阿哥愿不愿意接受?”

      闻荷勾了勾薄淞的尾指,如人间孩童发誓,珍重不移:“愿意。”

      薄淞一怔,没想到闻荷会这么轻易潦草的答应,他沉默太久,闻荷牵起了他的手将那枚铜牙戒从他指间取下来,然后,又缓缓地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那颗心猛地跳了一下,再一下,又一下。

      “戴好了。”闻荷握着薄淞的手,将那枚戒指在他指间转了转,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薄淞的脸,笃定道,“他们都会回来的,我相信你。”

      “我知道的。”闻荷理了理薄淞的头发,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咛喃说,“你放心。”

      薄淞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闻荷的手背上,他扑进闻荷怀里,紧紧抱住他。

      闻荷抱着薄淞,轻轻拍着他的背。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替他们守着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旧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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